朱雄英现在在刘策家住了一共不到10天,就给拿了500多两银子,这已经算是超级慷慨了。
众人都有些震惊,陛下对刘先生是真好啊!
毛骧等人也有点酸了,他们累死累活的,甚至冒着生命危险,几个月都挣不来这么多啊,陛下是真舍得给啊!
张福跪在地上和身旁的张安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都从对方眼里读出了同样的意思:看来那个传言是真的,老爷绝对是陛下的私生子,要不然,哪个臣子能让陛下娇惯到这个程度?
可刘策站在厅中,脸上不但没有半点受宠若惊的意思,反而把脖子梗了梗,理直气壮地说道:“五百两银子可搞不定我的损失,陛下方才怪我去教坊司,实在是冤枉了我,这话不对,请陛下收回。”
前厅里的空气仿佛被人猛地抽走了。
张福的跪姿已经变成了趴姿,额头抵在冰凉的地砖上,一动不动,恨不得自己能直接钻进砖缝里去。
春兰把茶壶放在桌上,悄悄往后退了两步,后背贴上了墙壁,这才觉得稍微有了点依靠。
晚秋的脸色白了一瞬,她下意识地看向朱元璋,生怕下一秒就听到来人拖出去砍了之类的圣谕。
毛骧站在朱元璋身后,嘴角的肌肉几乎要抽搐成一个固定的弧度。
他跟着朱元璋这么多年,朝堂上的腥风血雨见得太多了。
他见过胡惟庸在御前侃侃而谈的嚣张,也见过蓝玉在酒桌上酒后失言的狂妄,可那些人的下场他都清楚,胡惟庸坟头草三米高了,蓝玉也被陛下收拾了一番,再也不敢轻易搞事
唯独眼前这位刘先生,不但活得好端端的,还在让陛下收回成命。
而朱元璋呢?他确实被噎了一下。
他靠在太师椅的靠背上,看着面前这个梗着脖子的年轻人,心里又好气又好笑。
这小子,嘴皮子越来越利索了,连请陛下收回这种话都敢说得这么理直气壮。
但他没生气,他自己都觉得奇妙。
要是换个人敢这么跟他说话,他早就让人拖出去先打五十板子再说话,比如之前的陈虎。
可刘策说这话的时候,他脑子里想的不是这小子该打,而是这小子今天这一套一套的是从哪学的?
他甚至在心里下意识地给刘策找了个台阶,这小子不一直都这样吗?就是嘴欠点,心眼好得很,跟咱说这些也不是为了什么私利,自己没必要生气。
善念常驻的效果就像一层看不见的润滑剂,把本该剧烈摩擦的东西不动声色地化解了。
它不改变朱元璋的性情,也不改变他的判断力,它只是让他在面对刘策的时候,所有情绪都被自动调低了几个档位。
从暴怒降到不悦,从不悦降到无语,从无语降到:咱不跟他一般见识。
毛骧看在眼里,心里的震惊却比在场任何人都大。
因为他比在场任何人都清楚,坊间的那个传言是假的。
当初刘策治好朱雄英之后,朱元璋第一件事就是让他彻查刘策的底细。
他动用了锦衣卫在各地的眼线,把刘策出现前后的所有线索翻了个底朝天。
最终只查出来,这人之前是个流民,后来不知怎么进了太医院当杂役。
除此之外,什么背景都没有,什么来头都没有。
他绝对不可能是朱元璋的儿子,这一点毛骧可以用自己的脑袋担保。
可正是因为他知道这一层,他才更加无法理解。既然不是儿子,凭什么?
但这些也不是他该思考的了,刘策刚刚那话有点太过了,他有点实在忍不住了。
毛骧在朱元璋身后微微侧身,对着刘策抱了抱拳,语气尽量放得客气而克制:“刘大人,岂有臣让君收回言语之理?就算是太子殿下也不会如此,毕竟有君臣之别、父子之分,刘大人慎言呐。”
他其实是个很聪明的人,知道什么时候该说话什么时候不该说话。
但他是朱元璋最忠心的手下,看着他敬如神明的陛下被当众说把话收回,他心里那股子难受劲就像有根刺扎在脚底,不吐不快。
他这话说得也很有分寸。
按官职,他是锦衣卫指挥使,品级比刘策高出不知多少。
但他还是恭恭敬敬叫了一声刘大人,因为他心里清楚,品级在刘策这根本不重要。
在陛下心里,这个七品文林郎的分量,比他锦衣卫指挥使重多了。
而他劝的这句话,也是为了刘策好,他听刘策说话可以说是心惊胆战,那是生怕刘策玩脱了,陛下把刘策砍了啊。
朱元璋听到毛骧开口,嘴角几不可察地动了动,也不插话,只是靠在椅子上似笑非笑地看着刘策。
那表情摆明了是在说,毛骧替咱说话了,你看着办吧。
看戏这一块。
刘策转过头来,目光落在毛骧身上。
只一眼。
毛骧只觉得头皮微微发麻。
他堂堂锦衣卫指挥使,掌管天下刑狱缉捕,多少官员见了他腿肚子都转筋。
可刘策这一眼扫过来,他竟然生出了一丝淡淡的悔意。
他忍不住瞥了朱元璋一眼,看见朱元璋正似笑非笑地看着他,心里更凉了半截。
完了,陛下根本没生气,自己好像多嘴了。
第94章 刘策:臣乃天子门生!
刘策不紧不慢地开口了,声音不高不低,每个字都清清楚楚:“毛指挥使这话说得不对。”
前厅里所有人的耳朵都竖了起来。
春兰本来已经把后背贴在了墙上,这会连呼吸都屏住了。
晚秋的手指差点在椅子靠背上掐出印子来。
刘策接着说道:“陛下出言有错,为人臣者当尽忠执正,避免陛下出错,这也是为了陛下,为了咱大明的颜面。
毛指挥使方才之言,实在是要陷陛下于错误的道路之中无法回头,实在不是锦衣卫指挥使该说的话。”
他顿了顿,语气平淡得像在讨论今天的天气:“这样的不忠之言,请毛指挥使收回。”
张福差点把额头在地砖上磕出一个坑来。
天爷啊,老爷您是跟收回这两个字过不去了吗?
先让陛下收回,现在又让毛指挥使收回。
三个人说话,你让两个人把话收回去,你搁这集体禁言呢是吧?
晚秋已经不知道该怎么想了。
她今早才跟刘策回的家,到现在也不过一个时辰,可这一个时辰里她经历的情绪起伏比她在教坊司一年都多。
从圣旨降临的狂喜,到刘策婉拒侍寝的酸楚,到陛下驾到的惊吓,到刘策跟陛下顶嘴的恐惧,再到此刻刘策反手教育锦衣卫指挥使的场面。
她觉得自己像是坐在一艘被暴风雨裹挟的小船上,随时都会被掀翻,可偏偏小船就是不翻。
毛骧的嘴角终于实打实地抽搐了一下。
他说刘策不该让陛下收回言语,结果刘策反过来让他把话收回去。
这还不算,还给他扣上了一顶陷陛下于错误道路无法回头的大帽子,外加一句不忠之言。
可他明明是替陛下说话的人,怎么转眼间就成不忠了?
这嘴皮子,简直比都察院那些文官还刁钻啊。
毛骧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来挽回局面,可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他总不能再跟刘策辩一轮吧?
万一刘策再让他收回,陛下还不帮他的话,那他今天这张老脸就彻底不用要了。
朱元璋看着毛骧一脸吃瘪的样子,心里莫名地舒服了几分。
方才他被刘策噎得够呛,现在终于有人跟他一块被噎了,这份同病相怜的快乐让他心情豁然开朗。
他不禁哈哈笑出声来,大手在椅子扶手上拍了一下:“刘策小子,咱看你这张嘴都能跟那些文官相比了!你以后可别跟他们一样干结党营私的事,不然的话,别怪咱不给你面子。”
这话听着是玩笑,可里面藏着一根针。
老朱是什么人?
他是从最底层一路杀上来的皇帝,这辈子最恨的就是文官结党。
朝堂上那些官员碰个头他都要多盯两眼,地方上有人聚在一起喝酒论政他更是宁可错杀不可放过。
胡惟庸的案子刚过去不久,他对结党两个字的敏感度比什么都高。
刘策这张嘴越来越利索,说话越来越像文官的路数,他嘴上调侃,心里却实实在在地在敲警钟。
这跟善念常驻没关系。
善念常驻只是让他对刘策不容易动怒,但涉及到原则问题,该敲打的他照样敲打。
他不是不能容忍刘策,而是在提醒刘策,别走歪了。
不过他的语气是玩笑的语气,脸上也带着笑,所以前厅里其他人并没有听出什么异样。
只有毛骧微不可察地挺了挺腰杆,他知道陛下这话里有骨头,但这种程度的骨头,他一个锦衣卫指挥使自然没必要多嘴。
刘策自然也听懂了。他收起方才那种嬉皮笑脸的姿态,正了正衣襟,对着朱元璋郑重地抱拳一礼。
“臣出身于微末,一直在太医院做杂役之事,所幸救了太孙性命,才得陛下封赏,又得陛下如此厚爱,臣又哪里来的结党营私之能?”
他的声音平稳有力,每个字都掷地有声:“如果按民间的习俗来说,那陛下就是臣的老师,臣可以说是天子门生,如果说有党,那就是陛下的臣党,如果说有同党,那同党就只能是陛下。”
刘 · 赵贞吉 · 策 · 大明第一不粘锅。
朱元璋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又化开,只是化开的方式不太一样了。
他在心里把刘策的话翻来覆去嚼了两遍,越嚼越觉得有滋味。
陛下就是臣的老师...
这话听着是拍马屁,可仔细一想,刘策从一个太医院杂役走到今天,每一步都是朱元璋提携的。
封七品文林郎是朱元璋封的,医馆是朱元璋给的宅子,连门口那块神医牌匾都是朱元璋亲笔写的。
名义上不是老师,可实际上,朱元璋确实是他最大的恩主。
虽然这一切,也是刘策自己医术高超换来的,但说白了,老朱要是不给他这些,刘策也没办法,那些立过功劳的官员们,也没一个得到老朱如此厚爱,刘策这话那也不假。
至于第二句:有党就是陛下的臣党,有同党就只能是陛下...
这话简直更绝。
整个大明朝,谁敢说自己跟皇帝是同党?这不是把皇帝跟自己绑一块了吗?一般人哪敢说这话?听着好像和陛下平起平坐了一样。
可刘策说这句话的时候理直气壮、一本正经,那意思明明白白,我刘策就跟着陛下一个人,别人谁也别想拉拢我,我也不可能跟别人结党。
陛下要是不放心,那我唯一的同党就是您自己,这总行了吧?
这小子,当真是学医的?他真不是学文的?这张嘴怎么刁钻成这样?
朱元璋在心里琢磨着,却又不得不承认,这话确实说到了他的心坎上。
他不放心的不就是文官结党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