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女子鼓足毕生勇气把自己的命运押给一个只见过两面的男人,在太孙殿下眼里,这个故事的精彩程度还不如一局五子棋。
这话要是让晚秋姑娘听见,大概也只能哭笑不得地行个礼。
而刘策要是知道太孙殿下在外面全程偷听最后给出这么个评价,大概会当场给朱雄英加十味药的功课。
不过,他们也终于放下了悬着的心。
刘先生只是答应了晚秋姑娘赎身跟他走,没干别的。
这说明他们守在外面没有错过什么不该错过的,回去之后也不用担心被刘先生找后账。
至于晚秋姑娘以后以什么身份待在刘先生身边,那不是他们能管的事。
他们只需要知道,从今往后,医馆里大概要多一个人了。
“好像还要说什么?我再听听。”
朱雄英听见屋内又有了微小的声音,便赶紧又贴到了门上偷听。
实际上,是刘策在屋里又跟晚秋交代了几句。
不是什么要紧话,无非是赎身的事不用急,这几天他会差人来办手续,让她把自己的东西收拾好,该带的带,该留的留。
晚秋擦干了眼泪,点头应着,小脸红红的,声音细得像蚊子,但每一个字都答应得极认真。
交代完,刘策便转身走到门口,伸手推开了门。
门打开的一瞬间,一个宝蓝色的身影直直地朝门里栽了进来。
朱雄英原本整个人都贴在门板上,耳朵紧贴着木门,正聚精会神地听着里面的动静。
门忽然被人从里面拉开,他的重心来不及收,整个人往前踉跄了两步,差点摔个狗啃泥。
好在他从小跟着宫里的武师练过几天拳脚,底盘还算稳,硬生生在门槛前面刹住了脚步。
他站稳之后,抬起头,正对上刘策那张似笑非笑的脸。
刘策抱着胳膊靠在门框上,脸上的表情分明在说:我就知道。
朱雄英的小脸腾地一下红了,不是害羞,是那种被抓了现行之后、想狡辩又找不到台词的狼狈。
他下意识地挠了挠后脑勺,嘿嘿干笑了两声,声音比平时虚了好几个调:“呃...刘先生,你们聊完了吗?”
刘策没跟他废话。
他伸出手,食指和中指并拢,在朱雄英的脑门上不轻不重地弹了一下。
这一下他没省着力气,指节敲在额头上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朱雄英龇牙咧嘴地捂住脑门,眼眶里生理性地泛了一圈水光,瘪着嘴看着刘策,那表情又委屈又不敢顶嘴。
“堂堂大明皇太孙,居然偷听人家墙角。”
刘策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像擀面杖一样碾过去:“你当我不知道?蹑手蹑脚的小动静,当我听不见?”
朱雄英捂着额头,底气彻底漏光了,声音小得像蚊子叫:“我就是好奇...想听听你们说些什么嘛...”
“说些什么也不是你这个小孩子能知道的。”
刘策哼了一声:“一天到晚你还挺好奇。看来我得跟陛下说说这件事,让他和太子殿下好好管管你。”
这句话一出来,朱雄英的脸色肉眼可见地变了。
手不捂额头了,直接抓住了刘策的袖子,仰着脸,眼睛里全是惊恐:“刘先生别呀!你要是告诉我皇祖父的话,他肯定会生气的!到时候再让那些太傅给我留一堆额外的功课,那可要了我的命了!”
第80章 制止太孙?您说得轻巧啊
刘策的话都是真心的。
朱雄英聪慧、懂事、知分寸,是个难得的懂事孩子,这都不假。
但说到底,他也还是一个九岁的孩子而已。
对一个孩子来说,加功课就是天底下最残酷的刑罚。
刘策看着他那副快要哭出来的表情,脑子里忽然蹦出一个画面。
前世在医院里,有家长带孩子来看病,为了安抚孩子,笑眯眯地说看完病叔叔送你一套《五年高考三年模拟》,祝你早日康复。
于是,那孩子当场激动得满脸通红。
不是高兴,是想把送书的人踢死。
此刻朱雄英脸上的表情,和那个孩子一模一样。
刘策放下手,哼了一声。
声音没刚才那么冷了,但依旧带着几分警告的意味:“想让我不说也行,以后乖乖听话,不许再干这种偷听墙角的事。”
朱雄英拼命点头,点得像小鸡啄米。
刘策越过他的头顶,把目光投向了门口站着的几个人。
刘三、赵四、王五,还有站在游廊拐角处的陈虎。
他扫了他们一眼,语气淡淡的,却让几个大男人同时缩了缩脖子:“还有你们,以后见太孙做这种事情,第一时间制止,不然成何体统?若是再有下次,看我怎么收拾你们。”
刘三嘴角抽搐了一下,和赵四、王五交换了一个充满苦涩的眼神。
制止太孙?您说得轻巧啊。
太孙殿下让他们别出声,他们敢出声?
太孙殿下要趴门缝,他们敢把太孙拽回来?
除了你刘先生,谁还有这个胆子?
作为一个臣子,连太孙都敢弹脑门、还敢把太孙弹得只敢捂头不敢还嘴的人,整个大明朝找不出第二个。
但他们此刻能说什么呢?
他们只能齐齐躬身,点头哈腰,满脸堆笑,态度诚恳得像是一群被训了的小学生。
正说着,晚秋从屋里走了出来。
她站在刘策身后半步的位置,眼睛还微微有些红肿,但脸上的泪痕已经擦干了。
那双刚被泪水洗过的眼睛此刻亮晶晶的,眼角眉梢挂着一抹压都压不下去的欢喜和激动。
那是一个女子把自己一生的赌注押出去之后发现赌赢了才会有的神情。
又后怕,又庆幸,又欢喜得不知道该怎么办才好。
刘三第一个反应过来。他整了整衣襟,微微躬身,对晚秋行了一礼。
不是那种敷衍的点头,是认认真真地把腰弯下去。
赵四和王五对视一眼,也跟着躬身行了一礼。
陈虎在游廊拐角犹豫了一瞬。
他正五品的锦衣卫千户,对一个教坊司歌女行礼?
但他又想到方才朱雄英跟他们说的话:晚秋姑娘要给自己赎身,刘先生答应了。
既然刘先生点了这个头,那这位晚秋姑娘以后就是刘先生府上的人。
不管是当什么,妾也好、婢也好,甚至只是留在身边做个下人,只要她是得刘策宠的人,就值得他陈虎弯这个腰,毕竟这也是个交好的机会。
于是他整了整衣襟,也抱拳躬身,态度比刘三还郑重几分。
晚秋被这突如其来的几道礼弄得手足无措。
她从来都是给别人行礼的那一个。
她给别人跪,给别人拜,给别人低头。
就算在教坊司里被人捧着叫晚秋姑娘,她心里也清楚,那些捧是虚的,是冲着她的脸和嗓子来的。
此刻门外的这几个男人,个个都是有品级的,虽然不知道是什么人,但能和刘先生以及皇太孙来的,还如此英武的,不是锦衣卫还有谁?
锦衣卫校尉都是正经的官身,他们对她行礼,不是因为她,是因为她身边的那个人。
但即便如此,她心里还是涌起一股暖流。
她赶紧端端正正地回了一礼,敛衽屈膝,动作从容大方,虽然眼角还带着红,但仪态半点不乱。
她终究是头牌清倌人,见过场面,撑得起台面。
她没有说话,只是回了一礼,然后微微垂首站在刘策身后。
她没有多言一句,没有露出半分受宠若惊之后的慌乱。
她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姿态温婉,分寸得体。只是嘴角那个浅浅的弧度,怎么抿都抿不下去。
......
从教坊司出来,天色已经黑透了。
秦淮河上的灯火把半条街映得通明,画舫里的丝竹声还在远远近近地飘着。
刘策走在最前面,脚步不紧不慢,朱雄英跟在他身侧,还在揉自己的脑门。
那个被弹过的地方已经不疼了,但他时不时摸一下,仿佛在提醒自己下次偷听得换个更隐蔽的姿势,不然就要被加功课了。
后面跟着刘三、赵四、王五和陈虎等一队便衣护卫,队伍拉得松散,在夜市的人流里毫不起眼。
晚秋没有一起走。
她站在教坊司门口的灯笼底下,目送着刘策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夜风从秦淮河上吹过来,吹动她鬓角的碎发。
等那一袭月白锦袍彻底被人流吞没,她才转过身,慢慢走回了自己的小楼。
关上门,她靠在门板上,把攥着银子的手按在心口,深深吸了一口气。嘴角的弧度怎么都压不下去。
她没有太多时间品味这份欢喜。她要做的事情太多了。
晚秋走到妆台前,把银子收好,然后重新理了理妆容,对着铜镜确认眼眶的红肿已经消了大半,才推门出去。
她先去了后院。
教坊司的后院和前头的灯红酒绿是两个世界。
这里没有彩灯和丝竹,只有几排低矮的砖房,住着教坊司里干杂活的下人。
她母亲和妹妹就住在最东边那间小屋里。
说是小屋,其实比一般仆役的住处已经好了不少,这是老鸨看在晚秋是头牌清倌人的份上额外照拂的,单独给了一间母女同住的屋子,不用和其他人挤大通铺。
晚秋推门进去的时候,母亲正坐在油灯下缝一件旧衣裳。
三十多岁的妇人,鬓边已经有了几缕白发,但眉目之间依然看得出年轻时的秀美轮廓。
晚秋的容貌,大半是随了母亲。旁边的床沿上,知夏正百无聊赖地翻着一本旧书,两只脚悬在床边晃来晃去。
见姐姐进来,她立刻把书扔到一边,跳下床来:“姐姐!你怎么回来了?刘公子呢?”
晚秋没有立刻回答。
她在母亲对面坐下,把今天发生的事情从头到尾说了一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