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就是选了这条路。
刘策在脑子里飞速过了一遍。
他告诉自己,冷静下来,理智地分析一下这件事。
首先,晚秋说的赎身钱我自己出,是不是真话?
教坊司头牌的赎身银子可不是小数目,普通人家的姑娘赎身,几十两到百余两不等。
头牌清倌人,那是教坊司的摇钱树,鸨母不咬下一块肉来绝不会放人。
晚秋入教坊司不过五年,当上头牌也才近三年,她能攒下多少钱?
但刘策旋即就想通了。
教坊司的赏钱分配有个不成文的规矩,清倌人的赏钱抽成比普通歌女低得多,因为清倌人卖的是艺,不是身,是教坊司的脸面。
鸨母对清倌人的管理也宽松些,甚至会刻意多分一些钱给她们,好让她们安心待着。
加上晚秋不是一个人,她母亲是个有打算的人,当年带进教坊司的体己还不知道剩多少。
母女三人齐心攒钱,三年下来,凑一笔赎身银子,或许真能凑得出来。
但问题的关键不在于银子。
关键在于赎身之后,往哪去。
这也是大多数教坊司女子宁可待在这里也不赎身的原因,她们是贱籍。
贱籍的人,走出去比普通百姓还要低一等。
良家女子可以做妾,可她们呢?大多数时候,连做妾的资格都没有。
从良之后没有营生,没有身份,没有依靠,结局往往比留在教坊司更惨百倍。
留在教坊司好歹有吃有住,有人捧着,走出去可能连饭都吃不上。
所以晚秋愿意赎身跟他走,等于放弃了她现有的一切保障。
如果刘策哪天不要她了,她就什么都没有了。
这不是利益交换,这是拿一生做赌注,赌他刘策是个好人。赌他不会把她的心摔碎。
刘策深吸一口气,他开始审视自己的内心。
他对晚秋是什么感觉?
说实话,他挺喜欢这个姑娘的。
但不是那种喜欢,他喜欢的是她的琵琶,是她唱曲时的温婉嗓音,是这间雅间里安静闲适的氛围。
要说什么男女之情,才见第二次面,他没那么多戏。
他不是一个见色起意的人。
在现代活了那么多年,好歹也是受过高等教育的,看见漂亮姑娘就走不动道这种事,不存在的。
可问题是,他现在面临的选择,不是要不要和晚秋谈恋爱,而是要不要辜负这个人的心意。
晚秋对他的感情是真的。
真到什么程度?真到愿意放弃一切来赌他点头。
他如果不点头呢?晚秋会怎样?
她不会哭闹,不会纠缠,她是那种什么事都往心里憋的人。
她大概率会笑着行礼说:晚秋唐突了,请刘公子恕罪。
然后抱着琵琶回到那间安静的小楼里,继续坐在窗前发呆。
然后这一辈子,她都不会再对任何男人动心了。
因为她把自己所有能拿出来的筹码都拿出来了,被拒绝了。
那不是被拒绝的难过,是发现自己连当奴婢都配不上的绝望,足矣毁了任何人。
刘策这个人,向来是遇硬则硬,遇软则软。
别人不说,就算朱元璋要杀他,他都敢拔刀跟老朱玩命,大不了大家一起死。
朱檀让人打他,他敢连扇三个耳光捆一整夜。
可医者仁心,如果是可怜之人,他就硬不起来心肠,如果别人对他真心相待,他就更硬不起来心肠。
所以晚秋这么一跪一哭,他是真硬不起来(指的是心)
不是因为对方是漂亮姑娘。
是因为对方把真心捧出来了,而且捧得那么卑微。
他这人,心软啊。
他沉吟了良久,思考着其中的事情。
晚秋跪在地上,脸色越来越苍白。
此刻一秒对她来说,漫长得像一个时辰。
她已经把自己所有的筹码都推上了桌面,她的感情,她的积蓄,她的未来。
她知道这很卑微,很傻,但她就是控制不住。
可如果刘策还是拒绝呢?她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她的眼眶又红了,这一次不是因为激动,是因为害怕。
就在她快要被这股恐惧淹没的时候,刘策轻轻点头了。
“好。”
就一个字,轻飘飘的,语气也比较平淡,只是略带感叹。
晚秋浑身一震,以为自己听错了,跪在那里仰着脸,满眼的不可置信,嘴唇翕动了两下,却一个字都没说出来。
刘策看她那副模样,难得地露出几分无奈的笑,补了一句:“好姑娘,我答应你了。”
这四个字,在晚秋的耳朵里炸开的力度,比方才刘策扇朱檀的那三巴掌还重。
不是疼,是烫。
一股热流从心底涌上来,涌遍四肢百骸,她的身子一软,双手撑在地上,额头重重磕了下去。
一下,两下,三下。
每一磕都实实在在,磕得木质地板咚咚作响。
一边磕,一边语无伦次地念着:“多谢刘公子!多谢刘公子!”
声音又哭又笑,满脸都是眼泪,嘴角却是这辈子最灿烂的笑,笑的好生动人。
第79章 堂堂大明皇太孙,居然偷听人家墙角
刘策哪里看得下去这个?
他第一次扶是虚扶,是礼貌。
这一次他直接弯下腰,双手抓住晚秋的手腕,使了把力气把她从地上拽了起来。
她的手很软,也很凉,指尖还沾着方才磕头时蹭上的微尘。
他就这么攥着没松,直到她站稳了才放开。
就这么一个简单的动作,晚秋的心跳漏了整整一拍。
她低着头,两颊烧得通红,方才在眼眶里打转的泪珠还没来得及擦,挂在睫毛上,衬得那双眼睛像被春雨洗过的湖面。
明朝对男女之礼管束极严。
大夫诊脉可以碰手腕,那叫望闻问切,不算失礼。
可正常男女之间,虚扶是礼貌,实扶是亲近,碰了手腕就是越界。
刘策不知道这个规矩,或者他知道但没当回事。
在他眼里不过是顺手把人拉起来,根本没什么大不了的。
但在晚秋眼里,这是刘策已经认了她身份的意思。
她方才说要做奴婢伺候他,他答应了。
然后亲自把她扶起来,还扶了手。
这么多年来,这是她第一次和一个男人以这样的距离、这样的方式接触。
心跳快得几乎要从嗓子眼里蹦出来。
刘策看她站稳了,便松了手,退后一步。
晚秋垂着头站在他面前,泪水还在眼眶里转,嘴角却是翘起来的。
那双如同碧水烟波一样的眼眸,此刻荡漾着一股难以言说的温柔波澜。
她看着刘策,目光里满满的爱意几乎要溢出来。
眼前这个男子,是她十六年人生中对异性全部美好幻想的集合。
她见过那么多达官显贵、富商巨贾、世家公子,没有一个像他。
不是因为他医术有多高,不是因为他得圣宠有多盛,不是因为他长得挺拔。
是因为他站在那,就让人觉得安稳。
天塌下来他顶着,王爷来抢人他扇回去,皇帝要怪罪他硬扛着,而他答应你的事情,他就会做到。
她觉得自己这辈子最大的幸运,就是那天刘策走进了教坊司,点了她来唱曲。
哪怕以后还有无数的苦要吃、无数的风雨要经历,只要跟在这个人身边,她就什么都不怕。
门外。
朱雄英把耳朵从门缝上移开,撇了撇嘴。
他直起身子,拍了拍衣襟上并不存在的灰尘,然后用一种极其平淡的语气对身后的刘三等人说:“行了,没什么好玩的。”
几个人同时看向他。
“那位晚秋姑娘要给自己赎身,给刘先生当奴作婢,刘先生答应了,就这么简单,没什么其他的事。”
他摆了摆手,一脸白期待了的表情:“我还以为他们要说什么悄悄话呢,要逗谁玩呢。”
陈虎低下头,用力抿住嘴,肩膀几不可察地抖了一下。
刘三把脸别向游廊另一端,用手挡住嘴,假装在咳嗽。
赵四依旧是那副面无表情的脸,但他眨了眨眼,比平时多眨了两下。
王五最年轻,功力不够,嘴角已经翘起来一半,赶紧低头看自己的鞋子。
他们不能说,也不敢说。
太孙殿下听墙根听了半天,最后得出一个结论居然是没什么好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