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皇后猛地睁开眼睛。
朱标从柱子上直起身来。
跪在地上的太医们齐刷刷地抬起头。
所有人的目光都投向同一个方向,锦衣卫身后,一个穿着粗布短褐的年轻人正快步走过来。
他的步伐迈的老大,脊背挺得笔直,下巴微微扬起,脸上没有任何紧张的表情。
他甚至还有心情四处张望,像是在逛菜市场一样打量着东宫的景致。
那一身灰扑扑的杂役服在阳光下格外扎眼,可穿在他身上,却莫名地显出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从容。
太医们瞪大了眼睛,开始在脑海中搜索这个小杂役的信息。
院使皱起了眉头,他隐约记得这个人,叫什么来着?刘策?对,刘策。
太医院后院的杂役,负责分拣药材的,偶尔打扫药房。
平日里不怎么说话,活干得一般,据说还经常偷懒,就是个普普通通的杂役,没有任何特别之处。
可是现在这个人站在那里,那股气度,那股子从容不迫的劲头,跟平日里那个木讷寡言的小杂役简直判若两人。
朱元璋眯起眼睛,上下打量着刘策。
他见过太多人了。
他见过跪在他面前瑟瑟发抖的,见过在他面前阿谀奉承的,见过被他吓得尿裤子的,也见过被他吓得当场晕过去的。
但他从来没有见过一个人,尤其是一个穿着杂役服的小人物,在他面前能如此从容。
这个年轻人站在那里,双手自然垂在身侧,腰背笔直,目光平视。
他甚至没有低头,没有回避朱元璋的目光,就那么坦坦荡荡地站着,像一棵长在风里的白杨树。
“让他过来。”朱元璋的声音低沉,带着一种说不清的复杂情绪。
刘策大步走了上来。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没有跪,只是拱了拱手,微微欠身:“太医院杂役刘策,见过陛下、皇后娘娘、太子殿下。”
声音不大,但清清楚楚,不卑不亢。
那语气,那姿态,不像是臣子面见君王,倒像是两个素未谋面的陌生人被朋友介绍认识,客气而自然。
马皇后微微一愣,仔细打量起这个年轻人来。
朱标也抬起了头,目光中带着几分审视。
朱元璋盯着他看了几秒,目光如刀,像是要把他从头到脚剖开来看个究竟。
可刘策就那么站着,任由他看,既不躲闪,也不刻意迎上去,像是在说:你看你的,我站我的。
说真的,刘策别的不说,心态这一块当真是无敌。
他也在打量着朱元璋,就算他心中也有点激动,第一次见到这位传说中的洪武大帝,还有贤后马皇后以及太子朱标,但是他依然表现得极为淡定,因为他仿佛就不知道什么叫紧张,有的只有几分激动而已。
上下打量了一番,他发现朱元璋生得十分英武,纵然现在已经55岁,有了几分老态,但依然看起来就好像是一头真龙一般,威势尽显,和那种鞋拔子脸大不相同。
看来年轻的时候肯定是非常英武不凡的,就算谈不上非常英俊,但相貌肯定差不到哪去,绝对是人中之龙。
朱元璋看了一会开口了:“你说能治好咱的大孙,是真是假?若敢骗咱,咱斩你的九族。”
一股无形的威压从朱元璋身上散发出来,像一座大山压向刘策。
站在刘策身后的络腮胡子千户下意识地后退了半步,腿肚子都在打颤。
这种威压他感受过太多次了,每次都能让他从骨头缝里往外冒寒气,感觉自己下一秒就要死了一样。
可刘策连眉头都没皱一下。
他甚至直接乐了。
诛九族?笑死!根本没有九族!
“陛下。”
刘策开口了,语气随意得像在跟朋友聊天:“首先,我没有九族,只有我一人,其次,若是没有把握,我也不会前来了,咱们还是不要在这啰嗦了,太孙的病才是主要的事情,您说呢?”
第4章 大明第一莽夫
空气凝固了。
所有人都僵住了。
院使瞪大了眼睛,嘴巴张得能塞进一个鸡蛋。
他身后的太医们集体石化,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
完了,这小子完了,他怎么敢跟陛下这么说话?怎么敢的啊?
络腮胡子千户的腿已经不抖了,因为他整个人都僵住了。
他刚才还在心里埋怨刘策骂他,甚至心中记恨,然而现在他一点都不记恨了。
他甚至觉得刘策对他已经够客气了。
你看看,人家跟皇帝说话都是这个态度,跟你个锦衣卫千户说几句难听的怎么了?那不是应该的吗?
马皇后的眉毛微微挑了一下,嘴角不自觉地动了一下。
她在宫中生活了十几年,见过太多在她面前战战兢兢、唯唯诺诺的人。
这个年轻人的态度虽然不够恭敬,但那种从容和坦荡,反而让她觉得有些新鲜。
朱标的目光变得更加专注了。
他不动声色地看着刘策,像是在看一块还没被打磨的璞玉。
跪在地上的院使终于回过神来,赶紧出声呵斥:“刘策!怎敢与陛下如此说话,还不快给陛下磕头赔罪!”
刘策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他看向朱元璋,语气甚至带着几分漫不经心:“赔不赔罪有什么用?今天治不好太孙,咱们这群人就算把脑袋磕烂了也活不成,若是能治好太孙,陛下又怎会计较这点小小的不敬?”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让人无法反驳。
朱元璋盯着他,目光中的杀气一寸一寸地消退,取而代之的是一种复杂的神色。
他在这个年轻人身上看到了一样东西,胆量,泼天的胆量。
不是那种初生牛犊不怕虎的莽撞,而是一种看透了生死之后的无畏。
这个年轻人不怕他,不是因为他傻,而是他根本不怕死!
良久,朱元璋点了点头。
“好。”
他的声音低沉,但语气中的暴怒已经消散了大半:“今天你若是治好了咱的大孙,所有事情都好说,咱还要厚赏你,但你若是治不好的话...”
他的声音陡然转冷:“咱会让你连死都是一种奢望。”
杀气弥漫,所有人都感受到了那股寒意。
刘策拱了拱手,语气平淡:“必不负陛下所托。”
说完,他转身就朝朱雄英的房间走去,步伐轻快,像是在自家后院散步。
几个太医下意识地跟了上来,院使走在最前面,手里还攥着一卷脉案。
刘策头都没回,摆了摆手,语气随意得像在赶苍蝇:“都回去,这个房间留我一个人就够了。”
院使愣住了:“你...”
“我什么?”
刘策回过头来,看了他一眼:“都回去吧,你们在这里帮不上任何忙。”
朱元璋皱了皱眉,开口道:“你不用人打下手?”
刘策摇了摇头:“我的治疗方式,他们谁也不会,陛下只需要知道我能够治好太孙就可以了,这群人在房间里只会碍手碍脚。”
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语气淡然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陛下也不必担心,我若想害太孙,干脆不来便是,太孙现在的状况,怕是也活不过今晚了,您说呢?”
这话说得太直白了,直白到朱元璋的拳头猛地攥紧了。
“你!”
“陛下放心。”
刘策的语气终于软了那么一点点,但也只是一点点:“我说能治,就一定能治。”
说完,他转身推开了那扇门。
朱元璋深吸一口气,把涌到嗓子眼的狠话压了回去,沉声道:“希望你能治好咱的大孙,不然你的下场会...”
话没说完。
吱呀一声,门在朱元璋鼻子前面关上了。
不轻不重,刚好关严实了。
朱元璋站在原地,嘴巴微微张着,后半截话卡在喉咙里,整个人像被人点了穴一样。
他活了五十五年,从乞丐做到皇帝,杀过人,被人追杀过,从来没有人敢在他话没说完的时候把门关上,从来没有。
马皇后愣了一瞬,觉得此人当真是莽到了极点,连重八的面子都不给。
朱标低下头,肩膀微微抖动了一下,心中也是佩服得很。
跪在地上的太医们集体把脸埋进了地里,不是因为害怕,而是因为他们实在忍不住了。
不是想笑,是吓的。
他们活了大半辈子,从来没见过这种场面。
这个叫刘策的小杂役,今天做的事情,够吹一辈子的牛了,如果他还能有这辈子的话。
院使趴在地上,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这小子,要么是大明的救星,要么就是天下第一号莽夫。
不对,不管是救星还是莽夫,就冲他敢在朱元璋面前把门关上这一点,他已经是大明开国以来最有种的人了。
虽然不太可能,但还是希望他真能治好太孙吧,我等的性命,可都在他的手上了。
刘策推门而入,一股浓烈到刺鼻的草药味扑面而来。
他皱了皱鼻子,差点没打个喷嚏。
这味道可太冲了。
黄连、黄芩、黄柏、栀子、连翘、金银花...苦寒清热解毒的药估计开了个遍,整个房间像被泡在了药罐子里。
刘策扫了一眼桌案上堆着的药方,厚厚一沓,每一张都密密麻麻写满了药材。
苦寒败胃,重伤正气。
本来就病入膏肓了,还这么灌,铁打的身子也扛不住。
但刘策没说什么,这个时代治天花就是这个路子,清热凉血、解毒透疹,理论上没错,但问题是药力根本不够,给药途径也单一,等药效上来,人早没了。
太医们已经尽力了,只是这个时代的医学天花板就在那,谁都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