疯子他见多了。疯子要么眼神涣散,要么目光狂热。
而眼前这个年轻人的眼睛很清澈,很平静,平静得不像是在面对生死。
他不敢赌。
万一这小子真有办法呢?
万一他真的能救太孙呢?
如果因为自己耽搁了时间,太孙有个三长两短,自己落得一个九族凌迟都特么算是从轻发落。
朱元璋的怒火,那不是闹着玩的。
络腮胡子打了个寒颤。
“你确定?”
络腮胡子的声音沉了下来,面色阴沉得像暴风雨前的天空:“我告诉你,欺君大罪,那可是要诛九族的。”
刘策看着他,像是看一个智障。
“你是听不懂人话吗?”
刘策说,语气甚至带着几分真诚的嫌弃:“告诉你,老子没有九族,少废话,快带我去见陛下,听不懂吗?我都说三遍了,你们这群蠢呆子,这脑子也能当锦衣卫?”
三十多个锦衣卫的脸同时变成了猪肝色。
络腮胡子的手按在刀柄上,指节捏得咔咔响。
他身后几个年轻气盛的校尉已经往前迈了半步,只等他一声令下,就要把这个不知天高地厚的小杂役当场拿下。
他们的刀不是吃素的,他们的拳头更不是吃素的。
只要千户大人点个头,他们能让这小子知道什么叫生不如死。
可千户大人没有点头。
络腮胡子死死地盯着刘策,胸口剧烈起伏,太阳穴上的青筋跳得更厉害了。
他在拱卫司道如今的锦衣卫,干了许多年了,从来没有被人这么骂过,从来没有。
他现在的怒火足以烧掉半条街,可他的理智告诉他不能动。
万一呢?
万一这小子真有本事呢?
他咬了咬牙,腮帮子上的肌肉绷得像两块石头,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希望你真能做到,不然的话,我保证会让你生不如死。”
刘策连看都没多看他一眼,抬脚就往前走。
“带路。”
络腮胡千户咬了咬牙,快走几步,给刘策带路,强行压抑着怒火。
......
东宫之外,气氛比太医院门口更加凝重。
朱元璋背着手来回踱步,每一步都像踩在在场所有人的心口上。
一股杀气彷如实质,在他周身凝而不散,压得人喘不过气来。
“让咱进去看看!”朱元璋第三次冲向门口。
几个太医和太监跪在地上死死拦住,院使跪在最前面,额头都磕出了血:“陛下!万万不可!天花乃传染之疾,陛下万金之躯,若有个闪失,臣等万死莫赎!”
“咱的孙儿在里面!”
朱元璋一脚踹过去,院使被踹得翻了个跟头,又连滚带爬地跪回来:“咱进去看看怎么了?咱在战场上什么没见过,还怕一个小小的天花?”
马皇后从边上拉住他的胳膊,声音虽然温和,但手上的力道一点不小:“重八,太医们说得对,你不能进去。”
“妹子,你也拦咱?”朱元璋转过头,眼眶泛红。
马皇后的声音也有些发哑:“我不是拦你,我是怕你进去了,打扰到雄英,他现在最需要的是静养,你让他安安静静地治病,好不好?”
这话说得入情入理,朱元璋虽然不甘心,但终究没有再往前冲。
他重重地哼了一声,转过身去,又是一阵急促的踱步。
朱标立在廊下,面色白得像一张纸。
他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的肉里,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那扇紧闭的门。
他的嫡长子,他的心头肉,就在那扇门后面,被天花折磨得奄奄一息。
他想冲进去,他想抱着他的儿子,他想替他承受所有的痛苦。
可他不能。
他是太子,他不能拿自己的性命去赌,更不能把天花带出来传染给其他人。
这份无力感比任何酷刑都更折磨人。
他身边,一个宫女正搀着摇摇欲坠的某位妃嫔。
那是朱雄英的继母,吕氏。
朱雄英的生母常氏已在几年前病故,目前吕氏虽然没被扶正,但实际上也是东宫的女主人。
她的目光之中都是担忧和心痛,但实际上心中却在窃喜。
只有朱雄英死了,她的儿子朱允炆才有机会!
但情绪不能表达出来,能给朱标当妾的,脑子也不白给,一副担忧的模样演的入木三分,大小算是个奥斯卡级别。
目前里面有几个太医正在诊治,外面几乎更是集合了太医院的所有人,在这打下手,顺便一起想办法呢。
这群人现在,个个面如死灰。
院使、院判、御医、医士,从五品到从九品,二十余人,没有一个脸上有活人气。
他们不是不尽力,是真的没办法。
天花在这个时代就是不治之症,他们开了最好的方子,用了最好的药材,可太孙的病情还是一天比一天重。
高烧不退,痘疮溃烂,呼吸微弱,神志不清,所有迹象都指向一个结局。
他们不敢说,但心里都清楚。
院使跪在最前面,压力自然最大,双腿都发软了。
“咱在告诉你们一次,别在这偷奸耍滑。”
朱元璋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来,目光如刀一般扫过跪了一地的太医:“咱的大孙若是有什么三长两短,你们这些人,一个也活不成,你们的家人,也一个都跑不了!”
太医们伏在地上,没有人敢出声。
几个年轻的医士肩膀在微微发抖,不知道是在哭还是在怕。
马皇后叹了口气,她知道劝不动朱元璋,但还是开了口:“陛下,他们也不是不想治好雄英,你这么生气又有什么用呢?”
朱标也开口了,声音沙哑得几乎听不清:“父皇,太医们已经在尽力,若真有罪,也不至于祸及家人,杀了他们本人便是。”
第3章 诛九族?笑死!根本没有九族!
这话一出,跪在地上的太医们心中微微一暖。
太子殿下果然仁厚啊,这个时候还能替他们说话,当真是仁德之君。
几个老御医偷偷抬眼看了看朱标,目光中满是感激。
太子殿下这个情,他们记下了,若是今日能侥幸活命,日后必当肝脑涂地。
其实这也是为什么会传出朱标仁厚的原因,朱元璋说诛九族,朱标劝一句说,父皇太残忍了,诛三族得了,然后那群人就各种顶礼膜拜了,殊不知朱标实际上是个黑芝麻汤圆,切开都是黑的。
当然,你要说他仁厚倒也不算是假,毕竟他也没什么坏心思,只能说他是一个非常合格的储君,有满级的帝王手段。
面对自己妻儿的劝解,朱元璋哼了一声,没有接话。
就在这时,那扇紧闭的门打开了。
几个太医浑身发抖地走出来,脸上的表情像是刚从刑场上爬下来。
他走到朱元璋面前,双腿一软,直挺挺地跪了下去,额头重重地磕在金砖上。
“陛下...”
他的声音在颤抖:“太孙殿下他...呼吸微弱,已经到了弥留之际...”
朱元璋的瞳孔猛地一缩。
“臣等无能...”
院使等人一起跪下磕头,声音像是从嗓子眼里挤出来的:“无法救活太孙,请陛下责罚...”
这话说完,他们都像被抽空了一样,瘫在地上。
马皇后只觉得天旋地转,身子一晃,幸亏被身边的宫女一把扶住。
她扶住门框,闭上眼睛,眼泪无声地滑了下来。
雄英那孩子,从小在她身边长大,聪明伶俐,是她最疼爱的孙儿。
朱标的脑子嗡的一声,像是被人用锤子砸了一下。
他踉跄了一步,靠在柱子上,泪水在眼眶里打转,身子颤抖。
朱元璋的手指在发抖。
他看着跪了一地的太医,看着他们瑟瑟发抖的身影,看着他们额头上的血和眼泪,胸腔里的怒火像火山一样喷涌而出。
“你们...”
他的声音从喉咙深处挤出来,低沉而可怖:“你们这群混账,都该死!咱要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全家!”
太医们伏在地上,没有人敢求饶。
他们已经绝望了,彻底彻底的绝望。
就在这个当口,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从远处传来。
“报!”
络腮胡子千户跑进来的姿势不太好看,气喘吁吁,满头大汗,身后的锦衣卫们也都跑得上气不接下气。
他们一路上是被刘策催着跑的,准确地说,是被刘策骂着跑的。
那个小杂役的嘴跟刀子似的,一路上没停过,嫌他们慢的话说了一路,把三十多个锦衣卫骂得跟孙子似的。
此刻络腮胡子千户顾不上丢人了,三步并作两步跑到朱元璋面前,单膝跪地:“臣有大事启奏陛下!”
“什么狗屁大事!”
朱元璋猛地转过头来,一双虎目血红,声音大得像打雷:“有什么事都给咱放下!天底下没有什么事比咱大孙的性命更重要!”
络腮胡子被这一声吼吓得头皮发麻,但他咬了咬牙,还是把话说完了:“陛下,太医院的一个小杂役说他有治好太孙的办法,臣将信将疑,但不敢耽搁,把他带来了。”
这一句话,像一颗石子扔进了死水潭。
朱元璋浑身一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