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她不再像以前那样总是低着头了,她敢抬头看他了,敢在他捏她脸的时候轻轻拍一下他的手背,敢在他夸她今天衣服好看的时候抿着嘴笑回去,眼睛里全是碎碎的光。
刘策也确实是越来越喜欢她了。
这种喜欢不是一见钟情,不是天雷地火,是在日常的相处中一点一滴地浸润出来的。
他知道晚秋每天早上天不亮就起来给他烧水,知道她为了给他按摩特地去跟张福学怎么揉肩膀,知道她偷偷把窗台上那盆君子兰浇了好几次水因为怕它冬天枯了不好看。
知道他每次去东宫出诊回来她都站在门口等他,不管等到多晚她都不肯先回屋睡觉。
这些细碎的、不值钱的付出,看起来没什么了不起,可如果一个人每天都这么对你,你的心就是铁打的也得被她捂热了。
知夏有一次在饭桌上当着晚秋母亲的面对刘策说:“老爷老爷你什么时候娶我姐姐呀!”
被晚秋红着脸在桌子底下踢了一脚,然后晚秋母亲赶紧放下筷子训知夏不许乱说话。
知夏瘪着嘴嘟囔了句:“我又没说错嘛,老爷明明就是很疼姐姐嘛!”
刘策一边夹菜一边笑了笑,说:“疼是真的疼,娶也是要娶的,等过完年挑个好日子,八抬大轿,明媒正娶。”
晚秋的筷子当场掉在了桌上。
她低下头把筷子捡起来,眼圈红了。
她低头捡筷子捡了半天没捡起来,因为手在抖。
最后还是刘策帮她把筷子捡起来搁在筷架上,然后在桌下轻轻握了握她的手,她的手指又细又凉,被他握住之后才慢慢不抖了。
她没说话,只是低着头把碗里的饭一粒一粒地夹进嘴里,眼眶红红的,嘴角的弧度却怎么也压不下去。
堂堂教坊司头牌,当年在秦淮河畔多少人一掷千金只为听她弹一曲,多少人求而不得只能在楼下远远望一眼?
可她这辈子唯一一次在饭桌上差点哭出来,却只是因为有人跟她说明媒正娶这四个字。
她从来不敢让自己想这四个字。
她是贱籍出身,就算刘策帮她脱了籍、就算陛下亲自下旨销了她的贱籍,她在自己心里还是那个不配要求任何东西的晚秋。
她能陪在刘策身边伺候他,这辈子就已经很圆满了。
可他刚才说什么?明媒正娶。
不是收房,不是纳妾,是娶。
刘策看着她这副想哭又不敢哭的可爱模样,心里软成一片。
他伸手揉了揉她后脑勺,什么也没说,就那么揉了揉。
作为一个有责任感的人,这一切只是水到渠成,刘策倒是觉得很正常。
......
日子一进腊月,崇文门内大街就比往常热闹了不止三成。
沿街的铺子全挂上了红灯笼,卖年糕的、卖爆竹的、卖桃符的摊子从街口一直摆到了巷尾,空气里到处飘着一股混合了糖浆、硝石和新蒸米糕的气味。
神医馆门口也没闲着。
这几日前来送礼的人在门口排成了长队,有挑着担子的,有捧着礼盒的,有领着随从抬着整扇猪肉的,不知道的还以为这条街上新开了一家集市。
原因无他,整个京城但凡有点门路的官员都知道,崇文门内大街这位刘先生,虽然在吏部的名册上只是个七品文林郎,可他在陛下心里的分量,比当朝一品还重。
陛下见了他从来不称官职,一口一个刘策小子,叫得比叫自己亲儿子还亲。
太子殿下穿着和他同款的月白锦袍招摇过市,太孙殿下在他医馆里当过小药童亲自切药称药,连曹国公李文忠那个差点断气的背疽都是他拿刀片给刮好的。
更别提坊间那个传了快半年的传闻了,刘先生十有八九是陛下的私生子。
这传闻虽然没人敢当众说,但私底下早就传得有鼻子有眼,越传越真,越真越有人信。
所以这礼,不送不行。
都察院的几位御史合送了一套文房四宝,湖笔徽墨端砚宣纸,件件都是上品。
六部里管钱粮的那位侍郎送了两坛二十年陈的女儿红,用红绸封得严严实实。
连五军都督府的几个老军头都凑份子送了一匹上好的青骢马,说是给刘先生代步用。
至于那些品级再低些的官员,送什么的都有:绸缎、药材、瓷器、一套新刊刻的医书、一对品相极好的蛐蛐罐...
送礼的人大概是打听到刘先生平日里喜欢晒太阳喝茶,想着送点小玩意讨个巧。
只能说大明朝这些官员,人情世故这一块也是相当强悍的。
第146章 永乐大帝,果然不一样
刘策对这些人情往来倒也不排斥。
他当然知道这些礼不是白送的,人家送的是他在圣上面前的分量。
但他也不是那种故作清高非得把礼全都退回去的人。
大过年的,人家送上门来那是给面子,他挨个登记在册,然后让张福按着礼单跑去街上回礼。
不是什么贵重的回礼,就是些茶叶点心之类的寻常年货,外加他亲自写的一张方子。
这份回礼的分寸拿捏得恰到好处。
既不让人觉得生分,又不过分亲密让人觉得他要结党。
几个收到回礼的官员打开看时发现里头还夹着一张刘先生亲笔写的方子,大多是些冬日进补的温养药膳配方,笔迹端正、药味精当,一个个都暗暗点头。
这位刘神医,果然是个讲究人。
天气已经冷得很了。
连着下了两场雪,街上行人嘴里呼出的白气此起彼伏。
刘策身上穿了一件崭新的月白色锦袍,料子是上等的松江棉,袖口和领口都镶了一圈银灰色的风毛,穿在身上又暖和又挺括。
这是朱标前几天特地派人送来的,送衣服的太监笑嘻嘻地说殿下说了,刘先生穿月白色好看,就跟殿下自己一样。
刘策打开包袱一看,果然朱标身上也穿着一件一模一样的,连领口的银灰风毛都是一个料子。
他当时就笑了,心想小朱这人真是太会做人了,这收买人心的手段浑然天成,明明是刻意的示好,偏偏做得像是顺手的照拂。
一个太子,跟你穿同款的衣服招摇过市,这跟向全天下宣布“刘策是我罩的”有什么区别?
这份心意,刘策还是心领的。
此刻他正裹着这件新袍子,窝在前厅的炭盆边上烤火,手里捧着一杯热茶,腿上趴着晚秋给他新缝的手炉套。
外面的病人都看得差不多了,正打算眯一会,就听见街面上忽然热闹了起来。
那种热闹不是平时集市上此起彼伏的叫卖声,而是由远及近一波接一波涌过来的喧哗,像是有人在沿街撒铜钱似的人声鼎沸。
刘策睁开一只眼朝门外瞥了瞥,刘三从门口探进半个身子来:“先生,是各路藩王到京了,车驾正从崇文门大街上过,百姓都在看热闹呢。”
刘策挑了挑眉毛,从摇椅上坐起身来,走到门口朝外看了一眼。
崇文门大街今天被清出了中间一条宽道,两侧挤满了伸着脖子围观的百姓。
打头的是秦王朱樉的车驾,旌旗招展,护卫甲士的铁甲在冬日的稀薄阳光下泛着冷光。
朱樉本人骑在一匹枣红马上,生得也是膀大腰圆,皮肤黝黑,眉宇间带着一股谁都欠他钱似的倨傲。
他身后紧跟着的是晋王朱棡的队伍,排场一点不比老二小,朱棡本人也是典型的朱家基因,黑脸膛,高颧骨,棱角分明,骑在马上目不斜视。
再往后是燕王朱棣的随从人马,人数明显比前两位少了一截,旗帜也没有那么张扬。
朱棣本人骑的是一匹铁青马,身材精壮,皮肤被北地的风沙吹得粗糙发黑,但和朱樉那种黑里透油的戾气不同,他的黑是北地征战晒出来的铁锈色。
此刻他骑在马上,也不像两位兄长那样板着脸摆架子,反而时不时转头看一眼街边的市井百态,眼睛里带着几分探究和兴味。
偶尔和身边的一个亲兵低声交谈两句,嘴角偶尔泛起一点弧度,并不像是刻意做出来的亲民,倒像是他对这京城的一切都还保持着一份鲜活的兴趣。
刘策靠在门框上,把这三个人的脸挨个认了一遍。
秦王朱樉,老朱的二儿子,封地在西安,史书上对他的评价大概可以用四个字概括:荒淫暴虐。
此人在封地凌虐百姓、残害奴仆的事迹,刘策读明史的时候就印象深刻,后来到了这个时代,偶尔从刘三他们嘴里听到一些秦王府的传闻,更是要命。
这货在西安府干的那些破事,比史书上写的还过分。
晋王朱棡,老朱的三儿子,封地在太原,虽然比朱樉稍微强一点,但也是个脾气暴烈的主,骄奢跋扈不遑多让。
说实话,刘策今天一看见这两位,心里的第一反应不是尊敬,是本能地想把拳头攥紧。
他作为一个穿越者,对皇权的敬畏本来就淡,加上心里那根欺负老百姓就是不行的红线,对朱樉和朱棡这号人他是打心眼里瞧不上。
要不是看老朱的面子,他早就想找个由头好好修理这两个混账一顿。
不过作为一个大夫,职业素养还是让他在心里给自己打了个圆场。
算了,这帮王爷就是回来过个年,过完年各回各的封地,他只要不去主动招惹他们,应该也碰不上面。
看在老朱对他掏心掏肺的份上,给老朱的儿子留几分体面。
回头有空了私下给老朱提一嘴,让他好好管管自己这俩儿子,也算是替陕西和太原的百姓做件好事。
至于燕王朱棣嘛...
刘策的目光在他身上多停了一息。
这就是后来的永乐大帝迁都北京,五征漠北,派郑和下西洋,修《永乐大典》的那一位。
在这个时空里,朱棣现在还是个刚就藩没几年的年轻藩王,封地在北平,直面北元残部的第一线。
刘策记得历史记载里说过,朱棣和其他藩王不太一样,他常年跟蒙古人打仗,对北地的军事和民生都有亲身体会,属于老朱家难得的实干派。
此刻远远看过去,这燕王虽然也透着几分与生俱来的傲气,但眉宇之间没有秦晋二王那股子草菅人命的戾气,反倒是多了一种沉稳的锐利,像一把没出鞘但随时能出鞘的刀。
刘策在心里暗暗点了点头,永乐大帝,果然不一般。
既然只是远远看一眼,刘策也没打算真跟这几位有什么交集。
藩王进京是宫里的事,他在自己的医馆里老老实实看病,两边井水不犯河水。
他转身回了前厅,重新把自己窝进加了绒被的摇椅里,晚秋给他续了杯热茶,他就继续眯着眼睛烤火。
什么藩王不藩王的,老朱的儿子就没几个像人的,他一点都不往心里去。
天大的事,都不如他安安静静的多看几个病人的好。
毕竟救人疾病,能让人摆脱痛苦,看这群货色,也只能给自己添堵。
第147章 三个王爷一起来了
可刘策万万没想到,他不去招惹别人,别人却要来招惹他。
约莫午时刚过,刘策正给一个腿脚不便的老太太开完药方,嘱咐她儿子回去之后多给老人泡泡脚。
前厅的门帘忽然被人从外面掀开了,一股冷风灌进来,炭盆里的火星子呼地往上窜了一下。
刘三快步走进来,脸上的表情有点复杂,在刘策耳边压低了声音:“先生,秦王殿下、晋王殿下、燕王殿下,三位王爷一起来了,就在门外。”
刘策把毛笔搁在砚台上,抬起头,眉头极其细微地皱了一下。
来者不善?
他倒不是怕,只是觉得麻烦,耽误自己给人看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