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人都到门口了,总不能装不在。
他站起身来整了整衣襟,正要往外走,外面的人已经自己掀帘子进来了。
先进来的是秦王朱樉。
他生得膀大腰圆,比远远看着更加魁梧,一进门目光先在药柜上扫了一圈,又从药柜扫到墙上那块神医牌匾,嘴角往下撇了撇。
紧接着进来的是晋王朱棡,身形跟朱樉差不多壮实,进门之后也不看人,先皱着鼻子闻了闻空气里的药味,然后从袖子里掏出一块帕子掩了掩鼻子。
最后进来的是燕王朱棣,他没像两个兄长那样摆架子,进门之后先环顾了一圈医馆里的陈设,目光在牌匾下方落的朱元璋三个字上停了一瞬,然后才转过来看向刘策。
医馆里的病人和家属一看这三位爷的架势就认出来了,这不是上午从大街上过去的藩王车驾吗?
刚才那阵仗大得把整条崇文门大街都封了半边,谁没看见?
人群不约而同地往两边退开,把中间的道让了出来,有人下意识想跪,又不知道该不该跪,只能缩着脖子往墙角挤。
朱樉迈着方步走到诊台前面三步远的地方停下来,居高临下地看了看刘策,然后扭过头对身后的两个弟弟嗤笑一声:
“我瞧和一般的医馆也没什么区别嘛,父皇还非要咱们亲自来一趟,还让咱们感谢一个小小的大夫,真是离谱。
我说老三老四,父皇是不是岁数大了,糊涂了?竟然对一个大夫这么看重,这种人不是一抓一大把?”
他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一点都不遮掩,嗓门又大又粗,整间医馆的人都听得清清楚楚。
墙角的病人里有几个面露怒色。
什么叫小小的大夫?刘先生治病素来公正,甚至给穷人看病都分文不取的事,这附近几条街谁不知道?
可没人敢出声,因为说这话的不是别人,是秦王。
晋王朱棡也是一样的态度,从鼻子里哼了一声,把掩鼻子的手帕揣进袖子里,接过话头:“就是就是,我还想多陪陪我娘呢。
都说我娘今年身体不太好,我这一路上紧赶慢赶就是想着早点进宫看看娘的身体,结果父皇倒好,让我们兄弟仨先来拜访一个大夫,真是开什么玩笑?”
朱棡说这话的时候眼睛都没往刘策身上看,仿佛面前这个小小的大夫根本不值得他正眼瞧。
在他眼里,太医也好民间郎中也罢,都是些在太医院里连品级都排不上的杂流。
他娘的身体自然是靠太医院那帮老头子调理好的,怎么算功劳也算不到这个年轻人头上。
燕王朱棣的眉头几不可察地皱了一下。
他没有附和两位兄长,也没有跟着往里走,反而落后了半步,抱着胳膊站在门边。
他看得出来,从自己哥仨一进门开始,这个叫刘策的年轻大夫脸上就没有出现过任何惶恐的表情。
既没有迎上来行礼,也没有弯腰作揖,人家就那么站在诊台后面,微微偏着头,用看动物园里的猴子的眼神安安静静地看着他们。
这种眼神朱棣很少在一般人脸上看到,那不是故作镇定,也不是愣头青的不知天高地厚,而是一种居高临下的审视。
一个七品文林郎,面对三个一字王,在审视什么?
“二哥,三哥。”
朱棣压低了声音,语气还维持着弟弟对兄长的客气,但话里的意思却跟客气没什么关系:“能让父皇这般看重的人,我看也不简单。
你们别忘了,他毕竟是救了雄英,还有咱娘,还有咱大哥,咱们对他,也该客气一些,这毕竟是恩情。”
朱棡还没来得及接话,朱樉已经转过头来看着自己这个四弟,表情像是听到了一个天大的笑话。
他上下打量了朱棣两眼,然后从嗓子眼里挤出一声嗤笑:“哼,老四,我看你也是越活越回去了。
怎么?跟父皇一样,也看中一个小小的大夫?一个大夫能有多大本事?就这也配让咱兄弟亲自登门道谢?”
朱棣的嘴唇抿成一条线,脸上的表情淡了几分,把手从胳膊上放下来,两只手背到身后去,什么都没说。
他不是没话反驳,是不想当着外人的面跟二哥吵。
要说心机,朱棣在诸王之中算得上头一份,可要说互相看不顺眼,他跟朱樉这对兄弟也确实是打小就不对盘。
在朱樉眼里,老四这人弯弯绕太多,肚子里藏着不知道多少道弯,他不喜欢。
在朱棣眼里,自己这个二哥荒唐残暴不务正业,除了投了个好胎什么本事都没有,他也不喜欢。
兄弟俩各看各的恶心,平日里连书信都懒得通,如今站在一起纯属是奉了父皇的旨意。
朱棡见气氛有点僵,不耐烦地摆了摆手。
他和朱棣的关系比老二强些,虽然平日里也没少明争暗斗,但两人年纪相仿,在藩地练兵的时候偶尔还能交流几句用兵心得,表面上至少还维持着一团和气。
他往两人中间站了半步,把话头截了过去:“好了好了,都少说两句,毕竟是父皇让咱们来的,话都不说一句就走,回头父皇问起来怎么说?还是见一面再走吧。”
朱樉哼了一声,也不再跟老四拌嘴,转过身来大步朝诊台走去。
原本诊台前面还排着几个等着看病的病人,大多是些穿着粗布棉袄的平民百姓,有咳嗽的,有腿上裹着膏药的。
有个老太太正弯着腰跟刘策说自己的膝盖疼,刚说到一半就被这几位爷的气势给打断了。
这几个人见了藩王的仪仗,本能地就往两边退,把中间的道让了出来。
朱樉连看都没看他们一眼,从让开的道里直直地走过去,一边走一边随意地挥了一下手,像是在赶苍蝇。
“这些贱民倒也识相。”
第148章 出手暴揍!
朱樉语气轻飘飘的,不带半点烟火气,仿佛在他嘴里那些人不是人,是街边随处可见的泥点子,踢一脚都不会多看一眼。
医馆里一下子安静了下来。那几个已经退到了墙角的病人脸上的表情从敬畏变成了愤怒,又从愤怒变成了无言的麻木。
秦王和晋王,他们惹得起吗?
那是陛下的亲儿子,别说骂一句贱民了,就是把他们的腿打断他们也喊不了冤。
老太太的儿子攥了攥拳头,又松开了,低下头把母亲往自己身后护了护。
他什么都没说,因为说什么都没用。
刘策的表情沉了下来。
他本来已经打算好了,这几位藩王来走个过场,他也就捏着鼻子配合一下,看在老朱的面子上,面子上过得去就完事了。
可刚才那句话落在他耳朵里,把他那根看在老朱面上的弦直接崩断了。
贱民。
这两个字从任何一个权贵的嘴里说出来都能让他血压往上窜,更何况是从一个在封地凌虐百姓的畜生嘴里说出来,还是当着他刘策的面骂他的病人。
他那张一直没什么表情的脸上,眼神变了。
诊台旁边的晚秋最了解他,看见他这个表情,心里咯噔一下,下意识地往后退了半步。
她太清楚老爷这个眼神意味着什么了。
上次在教坊司看到这个眼神的时候,鲁王的脸上多了三个巴掌印。
朱樉走到诊台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刘策,嘴角挂着那抹让人想一巴掌扇掉的轻蔑笑意。
他开口了,声音又粗又响:“你就是那个刘策大夫是吧?我们父皇非让我们来拜见你一下。”
他把拜见两个字咬得很重,像是在嚼一块难吃的肥肉,嚼完了还要吐出来给别人看:“我瞧你也没什么出奇,父皇竟然…”
话没说完。
刘策从诊台后面站了起来。
他站的动作并不快,也没有任何征兆,就那么自然而然地直起身子,像是听完了对方的话才站起来准备回话。
可就在朱樉把话说到也没什么出奇的当口,刘策的右手已经抡了起来。
那一拳没有任何花哨。
没有蓄力,没有助跑,就是从身侧划了一个干净利落的弧线,拳头结结实实地砸在了朱樉的左脸上。
那股力道透骨的闷响在医馆里炸开,像是一把铁锤砸在了砧板上。
朱樉的后半截话还没从嗓子里冒出来,整个人就已经离了地。
他魁梧的身躯往后飞出去,撞翻了诊台旁边的矮凳,又撞上了身后的药柜,嘭的一声巨响,药柜上的抽屉全都被震了出来,药材撒了一地。
当归、黄芪、川芎、茯苓,混在一起从柜子上哗哗地往下淌。
朱樉仰面栽在药柜底下,后背撞得木屑横飞,后脑勺磕在抽屉角上,眼前全是金星,左半边脸当时就肿了起来,嘴角溢出一缕血丝。
他想张嘴骂人,可下巴被那一拳打得几乎脱臼,牙关咔咔作响,嘴里只发出一声含糊不清的哼唧。
整个医馆像是被人按了暂停键。
那个缩在墙角的老太太张大了嘴,浑浊的眼睛里全是不可置信。
她儿子瞪大了眼珠子,攥着拳头的手松开了又攥紧,脸上的表情从愤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一种难以置信的兴奋。
被骂了贱民之后他们只敢忍,可现在刘先生居然替他们动手了。
那可是秦王!陛下的亲儿子!刘先生就这么一拳打飞了!
刘三原本正端着一杯茶要递给旁边的赵四,看到这一幕,茶杯从手指间滑了下去,啪的一声在地上摔得粉碎。
茶水溅了他一靴子,他连看都没看一眼。
他的脑子在疯狂地转。
先生打了秦王?先生打了陛下的二儿子?先生当着所有人的面一拳把秦王捶飞了?
他还没来得及做出任何反应,赵四在他旁边也是目瞪口呆,连掉在地上的茶杯都没注意到,只是直愣愣地看着倒在药柜底下的朱樉,喉结上下滚了好几下。
王五刚从后院搬完柴进来,掀帘子的一瞬间正好看见朱樉飞出去的画面。
他手里的柴捆咣当一声砸在脚面上,疼得他龇牙咧嘴却一声都不敢出,脑子里只有一个念头:先生这回是真的要捅破天了。
晋王朱棡的反应比两个弟弟都快。
他从小跟朱樉一块长大,虽然哥俩也不是多亲密,但毕竟是一母同胞。
此刻见自己二哥被打飞出去倒在地上,他脑子里的暴脾气当场就炸了。
他没有先去看朱樉伤得怎么样,而是猛的一步冲上前去,伸出手指着刘策的鼻子,眼睛里几乎要喷出火来,脸上的黑皮涨成了酱紫色,额角青筋一跳一跳的,声音又尖又厉:“好个小儿!竟敢对我二哥动手!你...”
他的话刚说到你字,刘策已经动了。
他左脚往前垫了半步,身体重心往下一沉,右腿从地面拔起,腰胯同时发力,一记干净利落的中位横扫结结实实地踹在朱棡的胸口上。
这一脚的力道比刚才那一拳更猛。
朱棡只觉得胸口像是被一匹奔马的前蹄正正踏中,肺里的空气被巨大的冲击力一下子挤了个干干净净,整个人往后倒飞出去,后背砸在对面墙上。
这下不是撞翻药柜,是直接撞在青砖墙上,嘭的一声闷响震得房梁上的灰簌簌地往下掉。
朱棡像一只被踩扁的蛤蟆一样从墙上滑下来,瘫在地上弓着身子,双手捂着胸口,嘴巴一张一合地想吸气,可胸口被踹得气门都闭住了,愣是吸不进半口空气,只发出一连串嘶哑而狼狈的呵气声。
他的眼角因为缺氧和剧痛不受控制地往外飙泪,不是哭,而是生理本能,可那眼泪在旁人看来像极了一个被揍哭了的孩子。
等他终于喘上了第一口气之后,整个人从地上挣扎了好几下都没爬起来,捂着胸口靠在墙根上,脸憋得由酱紫转青白。
医馆里彻底炸了锅。
如果说刚才打秦王还有人觉得是一时冲动,那现在连晋王一起揍了,就绝不是什么一时冲动了。
这是一次有计划、有预谋、毫无保留的全面开战。缩在墙角的病人们已经不光是震惊了。
有几个年轻的甚至眼睛里在发亮,那是一种被压迫了很久之后忽然看到有人替自己出头的兴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