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义大手一挥,“只须命人准备好车马,铺上厚褥,缓缓而行,一日只行三十里,绝不让仲达受颠簸之苦。”
他看向榻上的司马懿:“只要能治好仲达的病,这点麻烦算什么?如此英才,若今后都不得起身,这不仅是司马家的损失,也是大汉的损失。”
司马防还要再说什么,秦义直接拍板,语气不容置疑,“就这么定了!”
随后,秦义被请到了前厅,司马防亲自坐陪,可是,他哪里还坐得住。
很快摆上了酒宴,案几上的酒菜很精致,炖得酥烂的羊肉冒着热气,清蒸的鱼眼睛还保持着微微凸起的鲜活模样,几样时蔬青翠欲滴,点心小巧玲珑。
司马家拿出了最高规格的招待,可无论是主人还是客人,心思显然都不在这些食物上。
“司马公,请。”秦义举起一杯酒示意,笑容无比亲切。
司马防几乎是下意识地端起酒盏,动作甚至有些僵硬,“太尉请。”
酒是温县本地特产的“秋露白”,取深秋清晨凝结于菊花瓣上的露水酿制,入口清冽,回味绵长。
可此刻滑入司马防喉中,却只觉一片灼烧般的苦涩。他的眼尾余光总是不由自主地瞟向厅外,耳朵捕捉着后院的每一点细微动静。
长子司马朗已去了许久,要为司马懿准备车辆,收拾行李。
司马防如坐针毡,心脏几乎都停住了跳动。
可秦义却胃口不错,边吃边聊,还时不时地反过来劝慰,“不必担忧,等去了洛阳,神医看过之后,想必很快就能痊愈。华神医妙手回春,绝非是浪得虚名。”
不说这话还好,一说,司马防想死的心都有了。
他是真怕被华佗识破,如果暴露,那司马家可就危险了。
“这酒不错,清而不寡,柔中带刚,好酒。”秦义放下酒樽,随口品评,仿佛真是来品酒论道的,“别有一番山野清趣。”
“太尉过誉了。”司马防勉强扯动嘴角,露出一个比哭还难看的表情。
秦义摆摆手,“仲达的才名,我早有所闻。若非天妒英才,染此恶疾,此刻当已在洛阳,与我等共商国事,匡扶汉室了。”他语气真诚,带着毫不作伪的惋惜。
又来了。
司马防心头那根弦被猛地拨动,发出无声的颤音。
“犬子福薄缘浅,蒙太尉如此挂怀,实在是……惭愧。”
“所以,更是耽误不得,饭后我便启程离开,风痹之症,最忌拖延怠慢。若固守家中,迁延日久,气血淤塞深入骨髓,便真是扁鹊再世,也难回春了!”
他身体微微前倾,目光无比恳切真诚地落在司马防脸上,“司马公,仲达正值青春韶华,前程无量啊!你我岂能坐视良材美质,就此……唉!”
秦义这一声叹息,恰到好处。
却让司马防脊背发凉,额头都冒了冷汗。
“太尉拳拳爱护之心,老朽……铭感五内。”司马防放下酒盏,深深一揖,“只是……只是从温县至洛阳,路途虽非遥远,亦有一二百里。犬子如今沉疴缠身,形同废人,哪怕车马再稳,铺褥再厚,一路颠簸劳顿,只恐他虚弱之体,不堪承受啊!
不如……容他在家中静养些时日,待稍有起色,老朽必亲自送他赴洛阳,叩谢太尉隆恩!岂敢再劳太尉亲自携行?”
这是他最后的挣扎,话语间已将姿态放到最低。
秦义静静地听着,他刚一说完,便说道:“司马公爱子心切,舐犊情深,我岂能不知?
正因如此,才更不能因小失大,贻误良机。我一向爱才,见不得英才埋没,珠玉蒙尘。
此事,已非仅关乎仲达一人之前程。朝廷正值用人之际,陛下求贤若渴,天下未平,多少大事待人去为。仲达之才,若因风痹困于床榻,不仅是司马家的损失,更是大汉的损失!”
“莫非…我带他去洛阳看病,……你不放心?”
这句话问出,却像重锤狠狠砸在司马防心口。
不放心?他敢不放心吗?
当朝太尉,假节钺,都督中外诸军事,天子之下第一人,亲自屈尊降贵来到你河内温县,探望你儿子的病情,不仅不嫌麻烦,还要亲自带他去洛阳寻神医诊治。
这是何等殊遇!何等恩典!
你若说不放心,那意味着什么?
是质疑太尉的用心?是怀疑朝廷的诚意?是觉得太尉会害你儿子?还是……你心里本就有鬼,所以才推三阻四?
打死司马防,他也不敢说“不放心”。不仅不敢,还得无比真挚地表达谢意。
司马防的表情,秦义尽收眼底,越是这样,才越觉得有趣。
这比带兵打仗,更过瘾!
正所谓,与人斗,其乐无穷!
在荆州,他展现手段,轻而易举地掌控了蔡家,现在,又轮到司马家了!
第297章 太尉请自重
司马防吓得冷汗直流,急忙道:“太尉……言重了。老朽……老朽只是惶恐,犬子顽疾,竟劳动太尉大驾,心中实在……万分不安。
既然太尉执意带他去洛阳诊治,司马家上下,感激不尽!一切……但凭太尉安排。”
秦义笑着点头,“这就对了,来,你我满饮此杯,愿仲达此去洛阳,早日康复!”
司马防只得举杯,勉强喝了一口,这滋味,那叫一个难受。
与此同时,司马懿的小院内,气氛同样凝重。
司马朗脸色沉肃,指挥着几名绝对可靠的心腹仆役,沉默而迅速地将各类物品装箱打包。
张春华坐在床边,最后一次为丈夫整理略显凌乱的衣衿和鬓发。她的手指发凉,不住地颤抖。
“夫君……我们真的……非去不可吗?”
司马懿此时已经睁开了眼睛,恢复了正常,他咬了咬牙,无奈地说道:“也只能走一步,看一步了。”
司马朗看了弟弟一眼,叹道:“二弟,你这是何苦呢?当初接到征辟,直接去洛阳不就好了吗?
结果你非说,秦义杀伐果断,又刚在荆州整治了蔡家,让你心中不安。
这下好了,我等骑虎难下,若是事情败露,怕是要祸事临头啊。”
司马懿沉默低头,无言以对,他也没想到,事情会变成这样。
司马朗责怪归责怪,生气归生气,但这毕竟是自己的亲弟弟。
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在忐忑的等待中,前院的宴会终于结束了,秦义起身告辞,司马防率众子恭送至府门外。
马车已经准备好了,非常宽大,里面铺满了锦被,车轮包裹着厚厚的皮革用来减震,就连拉车的马,选得也是非常温顺的。
“仲达可安置妥当了?”秦义问道。
司马朗上前一步,躬身道:“回太尉,已然妥帖。只是二弟一直昏睡未醒,需小心抬入车内。”
“务必要仔细。”秦义叮嘱道。
四名健仆用软榻将司马懿抬了出来。他整个身躯被厚厚的锦被包裹,只露出一张紧闭双眼的脸。
张春华紧紧跟在一旁,一身素净衣裙,神色憔悴中带着强撑的镇定,将一个担忧丈夫病体、又要强打精神应对局面的新妇形象,演得入木三分。
车厢内铺设得极为舒适,三层厚软的褥垫,固定的柔软靠枕,甚至还有固定在车壁上的小几,可以放置药碗和茶杯。
张春华默默上车,在榻边坐定。
司马朗翻身上马,只带了几个最伶俐稳妥的贴身长随。秦义这边,赵云率领五十名精锐骑兵已整装待发。
“司马公,留步吧。”
临别之际,秦义对司马防拱手道,“仲达交给我,你大可宽心。”
司马防心中苦涩如胆汁倒流,却只能强笑道:“太尉今日大恩……司马家没齿难忘!有劳……有劳太尉了!”
车马缓缓启动,驶出巷口,越来越远。
直到队伍彻底在视线中消失,司马防仍旧站在府门前,一动不动,如同一具石雕。
接下来会怎样?他不知道,只能暗暗祈祷,除此之外,什么都做不了。
车队出温县,上了官道,一路驶向洛阳。
秦义骑马走在队伍最前,赵云跟在他旁边。
“主公,照此速度,抵达洛阳需三四日。”
秦义道:“不急,徐徐慢行便是,不然快了太过颠簸,仲达可消受不起啊。”
“诺!”
马车内,自然是另一种煎熬。
纵然车辆平稳,工艺精良,褥垫厚软,但长时间保持平躺的姿势,本就是一种酷刑。
住过医院的人,都深有体会,躺一个小时,没事,躺一天,甚至连着躺好几天,那绝对是一种“爽到爆”的痛苦回忆。
才一个时辰,司马懿就感到自己的腰背已经僵硬麻木,脖颈酸痛欲折,四肢百骸都在无声地抗议。
但他不能动,也不敢动,车外就是秦义的人,一动随时会被发现。
他只能忍,好在,司马懿心性非常坚韧。
接到朝廷的征辟,他并不是很抗拒,只不过想再等等,再看看,于是,就找了个染病的理由。
现在天下一大半,都已经被秦义平定了,他怎么可能抗拒呢?
难道要去辅佐张鲁、孙策、还有不知逃到哪里去的曹操吗?
他只是想观望一下,可万万没想到,事情的发展,完全脱离了他的想象。
行了一段路,车外忽然有人喊话:“太尉有令,前方驿站歇宿!”
马车缓缓停稳。
张春华掀开车帘一角,看到暮色中一座官家驿站的轮廓,灯笼已经点亮,人影憧憧。秦义已下马,正与驿丞说着什么。
“夫君,到驿站了。”她低语。
司马懿毫无反应,一个深度昏睡的病人,理当如此。
过了一会,车门被打开,司马朗探进头来:“弟妹,我已让人准备饭食热水。你照顾好仲达,我去向太尉回话。”
张春华轻轻点头。
将司马懿抬进驿站,饭食很快就送来了。
张春华先细心地将肉羹吹温,用小勺一点点喂入司马懿口中。
不能多,多了不像重病之人;也不能太少,少了无法保证身体的需求。
夜色渐深,驿站逐渐安静下来,只有巡逻士兵的脚步声和远处的犬吠偶尔响起。
秦义让人把司马朗找来,和他谈话。
这一路行来,秦义没有丝毫逼迫,没有半分质疑,他所有的言行举止,都完美符合一个位高权重、爱惜人才的形象。
经过一番接触,对司马朗的才能他也非常的赏识。
司马朗在历史上辅佐曹操,做过丞相主簿,还做过兖州刺史,在位之时,勤勉节俭,安抚百姓,深得民心。
秦义提议等司马懿痊愈后,让他们兄弟二人一同在洛阳为官。
司马朗嘴上应着,心里却暗暗叫苦,生怕哪一天就露了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