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他的手指,已在袖中微微蜷曲。
不是惶恐,而是机会终于来了。
他深吸一口气,迫使自己冷静下来。
“主公若真有意整肃益州,臣确有愚见。”
“讲!”
“庞羲、赵韪党羽遍布州郡,若要动手,必须要快,趁他们不备,一举铲除,绝不能给他们反应之机。”
“如何做?”
“设宴。”
法正眼中寒芒一闪,“以主公之名,设宴款待庞、赵二人,主公可在席间示弱,假意提结亲之事,麻痹二人。待其酒酣耳热、戒心尽消……”
他猛地做了个手势,轻描淡写,如切春韭。
“到时,主公摔杯为号,甲士四起,当场将其擒杀。”
刘璋望着眼前这个年轻人,愈发相信了秦义的判断,法正果然不一般。
“需要多少人?”刘璋问。
这种事,他还是平生第一次做,一时也不免有些紧张。
“精兵三百,由可靠将领统之。”法正不假思索回道,“张任将军忠勇沉毅,可当此任。宴席设在州牧府,府内伏甲士二百,府外埋伏一百人。庞、赵必带亲卫,但人数必然有限。只要准备周全,大事必成!”
他斩钉截铁,信心满满。
“此事,必须要快!擒杀庞、赵后,立即控制其府邸,同时派兵把守四门,全城戒严。再以主公之令,召众文武议事,他们见庞、赵已死,必不敢轻举妄动。若有异动者……”
他又做了劈砍的手势。
刘璋站起身,沉吟片刻,点了点头,“好,依计而行!”
停顿了一下,看向法正,又道:“明日晚宴,你——亲自布置。”
法正长揖及地。
“诺!”
从州牧府出来时,雨后初霁,夜空如洗。
法正走在湿漉的青石路上,袖中双手仍在微颤。
不是怕,而是兴奋!
他回到家中,屏退下人,在案上铺开一张纸,提笔欲写什么,却又搁下。片刻,又提起。
如此反复,墨迹滴落,污了纸角。
他不去管。
只一遍遍推演,他写了又划,划了又写,绝不容许有任何疏漏。
翌日傍晚,州牧府张灯结彩。
烛火煌煌,将厅中照得亮如白昼。丝竹声婉转流淌,舞姬长袖如云,在烛光中旋开又收拢。
庞羲踏进门槛时,锦袍玉带,步履生风。他环顾四周,神态倨傲如入自家后院。
赵韪紧随其后,面上带笑,目光却四下逡巡,像一头警惕的狼。
刘璋亲自迎至阶下,笑容敦厚,甚至带几分殷勤:
“庞将军、赵将军,快快入席。今夜只论私谊,不议公务,二位定要不醉不归!”
庞羲哈哈一笑,大步入厅,在主宾位落座。
赵韪笑着应和,眼尾余光却扫过厅中每一个角落,并没有发现有何异常。
宴会开始,觥筹交错,笑语喧阗。刘璋频频举杯,大赞庞羲治军有方、赵韪理政得力,说益州能有今日安稳,全赖二位擎天之柱。
庞羲听得通体舒泰,连饮数杯,面上红光愈盛。
赵韪也饮了七八分,警戒渐弛。
酒过三巡,刘璋忽搁下酒杯,叹一口气。
庞羲挑眉:“主公何故长叹?”
刘璋垂眸,似乎难以启齿,半晌方道:“庞将军……我有一子,年已十五,资质驽钝,至今未聘良配。闻将军令爱及笄,才貌双全,不知……”
他抬眸,眼中竟有几分恳求。
“你我可否结成亲家?”
庞羲愣了一下,随即,一股狂喜如烈酒涌上脑门。
刘璋这位益州之主,竟如此识时务,主动向他提亲。
他连忙举杯,几乎要笑出声来:
“主公厚爱,末将惶恐!此事……此事自然是好!好极!”
赵韪在一旁抚掌道贺,心中最后那一丝疑虑也烟消云散。
刘璋还是那个刘璋。懦弱、倚赖、离不开他们这些人。
他笑着又饮一杯。
第二曲终,舞姬如潮退去。
第三曲起,是一首舒缓的雅乐,琴声泠泠如泉。
刘璋举杯起身。
“诸位。”厅中渐渐安静下来。
“我承继父业,本欲保境安民,使百姓安居乐业。”
他语声平和,如寻常叙旧。
“然则益州政令不畅,法纪废弛,贪腐横行,百姓怨声载道——”
他顿了顿,望向庞羲。
“此皆我之过也。”
庞羲并没有觉察到不妥,宽慰道:“主公言重了,益州在您治下,一切安好,并无乱象。”
“并无乱象?”刘璋重复了一遍,他突然发出一声冷笑。
“到底是在我治下,还是在你二人治下?”
庞羲脸色骤变,赵韪也猛地搁下酒杯,“主公这是何意?”
“啪!”刘璋手中酒盏狠狠摔在地上,发出一声脆响。
二百甲士如潮水般突然从不同方向冲了进来,霎时间,刀光一片,寒芒刺目!
“不好,有伏兵!”
赵韪踢翻案几,拔剑欲起。
庞羲却像被雷劈中,呆立当场。他死死盯着刘璋,那张脸还是那张脸,眼神却已不是那个眼神。
他张了张嘴,刚想喊“刘璋你敢”,张任已冲到近前。
“保护将军!”庞羲的一名亲卫飞身来挡。
张任连眼皮都没眨,一剑斜劈,血光迸溅,那亲卫当即倒在了地上。
温热的血溅了庞羲满脸,他终于醒过神来,拔剑出鞘,可已经晚了。
五柄长枪同时刺来,他横剑格开三柄,却被另外两柄贯穿肋下。
剧痛如火烧穿胸膛。
他低头,看着透体而出的枪尖,血正沿着血槽汩汩流淌。
再次看向刘璋,庞羲难以置信地瞪大眼睛,“……你……”
刘璋脸色有些发白,惊恐地后退着,避开混乱的激战,毕竟是第一次经历这种场面,但声音却在颤抖中透出决绝:“不必留情,格杀勿论!”
张任一剑刺进庞羲心口。
庞羲瞪大眼睛,直挺挺向后倒去,至死,眼中仍是不可置信。
赵韪比庞羲警觉得多。
第一声惨叫响起时,他已砍翻一名甲士,带着三名亲卫向厅外冲去。
他不想知道刘璋为何发疯。他只知道,必须马上离开这里。
在亲卫的拼死保护下,终于冲出厅门,穿过回廊,州牧府的大门已近在咫尺。
身后追杀声如潮。
赵韪勉强冲出大门,扑向夜色。
他以为自己逃出生天。
然后他看见了街巷中的火把。
那火把排成三列,将整条长街照得亮如白昼。火把之后,是一排排引弦待发的弓手,箭簇在火光中闪烁如毒蛇之信。
队列正中,立着一人。
青衫,持剑,眉目在光影间冷如霜刃。
“法正!”
看清那人,赵韪目眦欲裂。
竟然是那个一向沉默寡言、几乎让人忘记他存在的军议校尉。
法正轻轻抬起手,然后落下。
“放箭!”
第一轮箭雨破空而至。
赵韪的亲卫接连惨叫倒下。
“突围!向西突围!”
他嘶吼着,带着最后两人冲向西巷口。
法正仍是那副波澜不惊的神色。
他再次抬手,落下。
第二队甲士从巷口杀出,截断去路。
前后夹击,血战在狭窄的街巷中展开。
不消片刻,赵韪的最后一个亲卫倒在血泊中。
只剩下他独自一人,浑身浴血,背靠冰冷石墙,持剑喘息。肩上中了一箭,伤口还在流血。
法正踏过地上的几具尸体,一步步走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