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
将相本无种,男儿当自强。”
邢有根瞥他一眼,没好气道:
“你今年才十七,现在想念书也不迟,咱们家虽穷,咬牙供你去县城的书院念两年书还是供得起的。”
“不了不了,咱们家有三哥念书就好了,我还是更喜欢打猎。”
邢峰吓得连连摆手,赔笑道:“我都这么多年没拿过书了,先前学的早还给先生了,还是不浪费钱了,留着过两年给我娶媳妇用吧,哈哈。”
“德行!”
邢有根今儿个心情好,不与他一般计较,笑骂一句就放过了他。
生怕老爷子突发奇想要把他送到书院去,邢峰也不敢再开口了。
趁着今日有空,邢有为干脆让邢崧将那几篇文章都讲解了一遍,他再偶尔点评几句。
他自认为在八股写作一道,他教不了邢崧多少东西,可好歹是长辈,侄孙拿文章来请教,也不好什么意见都不给。
何况他也有些私心在。
崧哥儿学问明显较岳哥儿高出许多,他们兄弟之间有十余年的年龄差,平日里来往也少,不如借着崧哥儿给岳哥儿兄弟二人讲解文章,让他们兄弟好好亲香亲香。
邢崧没个亲兄弟,将来若有什么好处,首先想到的就是关系亲近的堂兄弟了。
少年自是没想到邢有为的这一番小心思,将那一沓文章讲完,又回答了邢岳的一些问题,讲得口干舌燥,端起手边装着温水的碗一饮而尽。
“崧弟辛苦了,喝水,喝水!”
邢峰见状忙给堂弟续上温水。
他起初觉着新鲜,还能耐着性子听两篇,可堂弟越讲越多,早就坐不住了。
若非兄长听得认真他不好打断,又有亲爷爷和叔爷这两座大山压着,老早就跑出去撒欢了。
见堂弟讲完,最兴奋的就是他了。
“多谢堂兄!”
邢崧谢过一句就捧着碗喝了起来,连喝了三大碗水,方才好些。
给学生讲解文章真累,还费嗓子。
当老师果真是个辛苦活儿!
邢崧放下碗,心下感慨,给别人讲解文章比自个儿重新写一篇可累多了。
可也不是没有收获,七叔公不愧是举人出身,虽没说几句话,每次出声,总能一语中的,点出他平时没注意的细节,让他受益良多。
邢有为让少年休息了一会儿,继续追问道:
“崧哥儿最近可有写新文章?不如一块拿出来,让你哥哥们好好学学。”
邢崧迟疑地点了点头,道:
“确实有写。”
他今儿个才写了一篇文章,今日的写作任务还没完成,就在这儿讲解了一下午,总不能还来罢?
“叔爷你不知道,我们兄弟二人过去接崧弟的时候,他就在写文章,那篇文章写得可好了!”
邢岳当即将堂弟给“卖了”。
经过上午以及方才的讲解,邢岳充分了解了自家堂弟的学识有多好。
已经完全被少年折服了。
堂弟不仅能够写出一篇篇花团锦簇的文章,还能讲解给别人听,甚至比一般的先生讲得都要好。
若说先前邢岳还想着努力追赶,如今只把堂弟当做榜样。
邢有为果然来了兴致:
“哦?比《百姓足,君孰与不足》一文如何?”
“不相上下!”
邢有为一双老眼热切地看向面前的少年:
“不知叔公可有荣幸一观?”
“自然可以。”
少年不置可否,他本来就打算在邢有为面前展露才华,争取得到族中的支持,自然不会拒绝这个要求。
邢峰立即取来纸笔,放到堂弟面前,一手执墨锭,兴致勃勃:
“我来为崧弟研磨。”
“我上午写的题目是《吾日三省吾身》,腹拟了两篇文章,两位兄长见着的乃是第一篇,不如我一块写出来,请叔公斧正。”
第16章 上京
一上午写一篇好文章还不够,你居然酝酿了两篇?
在场众人眼神复杂。
如此锦绣文章居然不是精心雕琢,呕心沥血得来的。甚至比旁人写一篇文章所花费的时间还要少?
一上午能写完一篇八股文就算是才思敏捷之人了。
崧哥儿却写了两篇。
几人都不知道该说什么好。
“写两篇怎么了?有什么问题吗?”
老族长没写过文章自然不知道其中缘由,见众人沉默,不由得出声问道。
“没什么,崧哥儿实在勤奋刻苦。”
邢有为寻了把椅子坐下,深深看了邢崧一眼,见邢峰研墨毕,示意邢崧将文章写出来。
少年颔首示意,自笔架中选了一支兼毫笔,饱蘸浓墨,提笔在铺好的连四纸上写下上午所作的文章:
省身者,圣贤克己之功;日三者,勤勉笃行之要也。
......
族长家虽不甚富裕,在儿孙读书的花费上,却颇为舍得。
书房内的笔墨纸砚都比邢崧平日里用的要好上许多。
少年拿了毛笔上手,便能感受到手中毛笔与先前那支秃笔的差别,用这样的笔蘸满墨水在雪白的连四纸上写字,用了好文具写字的体验更深。
毛笔蘸了墨水不会轻易分叉,墨汁留在纸上也不会晕染开来。
少年心下不由得有些激动。
天知道他这一月来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
每天用劣笔蘸清水在石板上写字,笔都是半秃的。
如今总算是用上正常的纸笔了。
邢崧运笔如飞,在雪白的连四纸上留下一个个端庄秀美、法度严谨的墨字。
他甚至觉得今儿个写的字比先前更好了些。
少年穿着一身臃肿的棉衣,长身玉立于案前,挥笔泼墨间尽显雍容大气,邢有为看着衣衫褴褛却不掩高华气度的侄孙,暗自点头,心下越发满意。
崧哥儿写得这样一手好文章,便是字稍差些,通过童生试应该也是没什么问题的。
到底是邢忠夫妇不争气,有个这么好的儿子,都不知道好好珍惜。
崧哥儿在家时怕是没钱买纸笔练字的。
邢有为起身,踱步至少年身后,他已经迫不及待地想要看崧哥儿今日新写的文章了。
老爷子抬眼望去,第一眼看见的便是少年笔下那一个个结构疏朗、笔意温润的墨字,字是科举要求的馆阁体,在少年的笔下端庄稳重,如君子端立。
“不错,崧哥儿这一笔馆阁体算是登堂入室了。”
邢有为点头赞道,心下自豪,便是世家大族精心教养的公子,写的这一笔字也不如崧哥儿。
说完,老爷子不由得顿住了。
我刚说了什么来着?
崧哥儿那一笔字只能算寻常吧。
邢有为不可置信地低下头,一瞬不瞬地盯着邢崧执笔写下端庄秀美的馆阁体,这是他亲眼看着邢崧写出来的字,总是做不得假的。
可,先前那些个稀疏平常的字又是怎么回事?
邢有为三步做两步,将先前那沓文章拿起,仔细将那几张纸上的字迹与邢崧现在在写的作对比。
字体结构、运笔走势可以看出是一个路子,可这字迹差距也太大了些。
一个是学了点章法初学者,一个却是已然登堂入室,隐隐自成一派的书道新秀。
不过短短几日时间,竟然能有如此大的进步吗?
邢崧却是不知道七叔公的这一番心路历程,换了一张纸,提笔继续写下第二个破题:
圣人论省身之要,于每日而致其三焉
......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邢有根书房内邢崧提笔写下锦绣文章,与此同时,蟠香寺内东北角的一处清净小院内,两位妙龄少女对坐弈棋。
带发修行的妙玉身着海青色僧衣,皱眉看向对面坐着的少女。
少女人坐在她跟前,心思却不知飘到何处去了,一双清凌凌的双眼总是不自觉地失神。
就在少女再一次下了一步臭棋后,妙玉眉头一跳,终于忍不住开口道:“既然你今日无心对弈,就别来扰我的清净了,还是早些归家罢。”
语气刻薄,说的话也不好听,手上动作更是不慢,说话间,棋盘上的棋子已经被收了一半了。
素知妙玉为人的邢岫烟也不生气,好脾气地笑了笑,自知理亏。
从善如流地放下了手中的白子,接过丫鬟递来的茶水轻轻抿了一口,上好的茶叶泡的茶水,却是有一股子怪味。
妙玉总喜欢收集些不同寻常的水来煮茶喝,冬日的雪水,春日的雨水,新鲜荷叶上的积水,晨雾未散时花瓣上的露水......
作为妙玉多年的好友与半个学生,她都有幸品尝过。
岫烟神色如常地将茶碗放下,向妙玉道恼:
“今儿个原是我的不是,坏了槛外人的兴致,还望妙玉师父原谅则个。”
“是为了你那位兄长?他不是准备参加童生试吗,又出什么事儿了?”
妙玉抿了一口杯中茶水,味道有些古怪,随手放下了,今儿个她心情不错,便多问了一句。
上午才来找她借了那套《四书章句集注》,下午来陪她弈棋,就这么一副魂不守舍的模样,难道她那兄长学问太差,觉得科举无望?
先前倒是没听说岫烟的兄长读书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