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完,坐在门槛上张望的老头多了一个。
两加起来将近一百四的老头子伸长了脖子往村口那条小路上张望。
老族长手上揉着撞疼的膝盖,嘴里抱怨道:
“让他们去接个人,怎么这么久还没回来?”
嘶——,刚撞上时还没觉得咋疼,现在坐下了,膝盖都不是自己的了。
“我说让他们俩赶我家的马车去接你,你偏偏不让,到现在还没见人回来,早知道我就亲自过去了。”
“你那马车也不一定就比我家的驴子拉车快。”
老族长习惯性地与弟弟拌嘴道,余光中瞄到一辆驴车从远处驶了过来,忙起身道:
“别说了,崧哥儿来了!”
第14章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邢崧坐在驴车上,远远地就看见族长家的青砖大瓦房前面站了两个人。
待驴车走近,少年直起身子向二人作揖道:
“三叔公、七叔公新年好,祝愿二老新禧康泰,福寿绵长!”
“好,好孩子。叔公也祝崧哥儿蟾宫折桂,事事顺心。”
老族长越看邢崧越喜欢,要不怎么是读书人呢,就是比自家讨嫌的小子会说话。
说着,一瘸一拐地迎上前去,还没等邢崧下车,就从袖中掏出备好的荷包塞到邢崧手中,乐道:
“拿着,这是叔爷给的压岁钱!”
“多谢三叔公。”
邢崧从驴车上跳下来,作揖谢道。
老族长一手抓着侄孙的手,一手指着两个孙子骂道:
“瞧瞧,这才是读书人的礼节!哪像你们两个,连人都不会叫了!”
从驴车上下来一句话都来不及说的邢岳兄弟二人对视一眼,异口同声应道:
“爷爷说的是!”
拉踩而已,他们老邢家的传统了。
老族长瞪了两个孙子一眼,吩咐他们牵了驴子去歇着,将堂弟的行李放进屋里,自个儿携了侄孙的手进屋,道:
“先进来吧,咱们先吃饭再说。”
邢有为见兄长率先给了荷包,下意识地摸了摸袖袋,先前准备的是有数的,都已经给出去了,倒是不记得给邢崧准备压岁钱了。
兄长给了压岁钱他不给未免小气,干脆回家拿一个好了,摆手道:
“你们先吃,我回家吃完饭过来。”
邢有根点点头,随他去了。
邢岳却没看出其中的门道,招呼邢有为道:
“叔爷,一块吃点罢?我家饭菜都做好了。”
“不用,你们吃。”
邢有为也知道这个侄孙脑子少根筋,不与他一般见识,背着手慢悠悠地走向隔壁的院子。
邢峰脑子活,虽不知道何故,却也看出了蹊跷,堵邢岳的嘴道:
“三哥,你帮我拿一捆干草过来,驴子不够吃了。”
自家老爷子与叔爷可是亲兄弟,这么多年就没红过脸,好得跟一个人似的,叔爷不留下吃饭肯定有缘故,却也不需要他们兄弟操心。
邢崧与族长一家人一块吃过午饭,邢有为便过来了。
几人跟着邢有根来到西厢房,这是族长家的书房,邢岳兄弟几人平时在这里看书写文章。
“喏,给你的压岁钱。”
邢有为自袖中掏出一个荷包递给邢崧。
少年讶然,作揖谢道:“多谢七叔公。”
倒是未曾想到七叔公回家吃饭居然是为了给他拿压岁钱。
“长辈给的你就收着,平时买个纸笔也便宜。”
邢有为将荷包塞进侄孙手里,这破孩子跟邢老六一样讨厌,分明就想要,每次还要装模做样的,让人送到他手里去。
虚伪!
邢主簿作为长辈也懒得跟侄孙计较,小心地掏出一沓皱巴巴的纸。
昨儿个晚上,他从兄长那儿接过这几篇文章,就随手塞进了袖中,也没注意。
后来兄弟俩畅聊至深夜,都喝高了,就合衣睡在了邢有根床上。
今个儿又是新年,一大早起来忙活半晌,才记起来邢崧的文章,从袖中掏出来一看,皱巴巴的。
左右也没什么事儿了,邢有为就拿出来瞧了,初时还没太在意,可在看到破题时,邢有为的眼神立马定住了:
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
再一看题目: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
这是泰安十二年苏州府府试的题目,出自《论语·颜渊》,是孔子回答弟子冉有关志国之道时提出的论断。
邢有为也是正经举人出身,熟读四书五经的,这个题目一出,心下立马就能想到出处。
哀公问于有若曰:“年饥,用不足,如之何?”有若对曰:“盍彻乎?”曰:“二,吾犹不足,如之何其彻也?”对曰:“百姓足,君孰与不足?百姓不足,君孰与足?”
此题的核心是儒家的“民本思想”在国家财政问题上的集中体现。
它阐述了一个根本性的政治经济学原理,国家的富足是建立在百姓富足的基础之上,只有百姓富足了,国家才能富裕,统治者与人民是利益共同体。
邢崧抓住“君与民”在“足”这个问题上的因果关系,将反问句的逻辑转化为正面论述,紧扣“民本”思想,以对仗句破题,逻辑严密,体现了八股文“起承转合”之妙。
邢有为单看了这个破题,便深知邢崧于八股一道功力之深厚,生怕少年是从别处抄来这么一句,便耐着性子再往后看,却是无一句不精妙:
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盖君之富藏于民者也,民既富矣,君岂有独贫之理哉?
看到承题,邢有为就知道,这篇文章稳了!
破题直指问题核心——百姓富足,国家才能富裕。
承题则是以反问的句式揭示国家财富的本质来源,明确提出“君之富藏于民”。
囫囵将文章读完,未曾细细品读,
邢有为单独拿出写着《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这篇文章的那几页纸,让邢岳兄弟相互传阅,他也重新看了一遍,方才转头对着邢崧感慨道:
“崧哥儿这篇八股文实在妙极,便是你祖父在此,也挑不出毛病来。”
邢有为不得不承认,便是自个儿拿到这个题目,写出来的文章也比不上邢崧手上这篇。
此篇文章破题精准,一针见血,又在主体部分通过正反、深浅、古今的对比论证,将这一关系分析得透彻,最终将主旨收束到“民为邦本”的治国大道上来。
邢有为为邢岳兄弟讲解了一番邢崧的这篇文章,忍不住询问旁边安静站着的少年道:
“你写这篇文章时,是怎么想的?”
其实他更想问的是,邢崧年不过十三,是如何作出如此老练又切题的文章的?
少年对八股文的理解,已至臻境,若非熟读众圣经典,以及十数年的苦功,如何能有此等笔力?
就算是从娘胎里开始读书,也难有这个水平了。
且看崧哥儿给的那些文章,其余的几篇虽不如这篇《百姓足,君孰与不足》让人惊叹,却也是一等一的佳作。
若非这是他兄长亲手交到他手里的,邢有为压根不会相信,此等文章出自十余岁的少年之手。
第15章 两篇文章
写文章时怎么想的?
邢崧表示他压根没多想。
作为一天写十几篇文章,还能练两个时辰字的超级卷王,写文章他是个熟练工。
一拿到题目脑中自动分析出处,并检索相关内容,确定好主题,一篇文章从构思到完成,压根花费不了多少功夫。
更何况八股文有着特定的格式,在花费一点时间熟悉掌握之后,这跟套公式有什么区别?
这一月下来,邢崧每日少则写七八篇,多则十几篇八股文,哪有时间想那么多。
可在长辈面前,自然不能这么回答。
少年就着邢有为的手看了眼题目,脑子一转,应声答道:
“‘百姓足,君孰与不足’出自《论语·颜渊》,原文我就不复述了,此题核心便是民本思想,与《大学》中‘财散则民散,财聚则民聚’一脉相承,如此,本文的立意也就出来了,即所谓‘民既富于下,君自富于上’。
起股我引用《孟子》‘制民之产’等观点,‘民足’在于轻薄徭役,不夺农时,百姓家给人足,社会安定,则教化可行。
中股采用正反论证,将民富则税源广、仓廪实、府库充,与民贫则竭泽而渔作为对比,论证‘民足’则‘国用自足’。
后股再深入辩析‘足与不足’的关系,通过鲁哀公‘吾犹不足’与有若/孔子所言的‘足’相比较,阐明真正的‘不足’乃是民心不足
......”
少年的声音不急不缓,将这篇文章深入浅出地分析给众人听。
作为这篇文章的作者,他显然比邢有为更了解这篇文章,讲解得也更加透彻,在座的几人一时都听入了迷。
邢有为眼神复杂,这短短的两日功夫,每当他以为自己已经了解了邢崧之后,少年却总是能带给他新的惊喜。
经过少年的这番讲解,他甚至觉得自己对八股写作也有了些新感想。
至于邢岳、邢峰兄弟二人,更是不必多说,他们二人学识本就不如邢崧,在少年的讲解之下,更是受益良多。
邢有根虽没读过书,不知道什么《论语》《孟子》,可他亦有所得,侄孙说的什么“民富下君富上”他听不懂,可“轻薄徭役、不夺农时”“百姓富足国家才能富裕”这几句话,他还是能听得懂的。
这不就是崧哥儿这般的读书人为咱们老百姓着想吗?
果然还是咱眼光独到,一早就发现了崧哥儿这块璞玉。
老族长见弟弟和孙儿都认真听着邢崧的讲解,抚着短须感慨道:
“崧哥儿讲得真好,我一个没念过书的人都能听得懂。”
“那可不,要是我之前念书的时候是崧弟当先生,现在说不定都考上秀才了。”
邢峰亦是与有荣焉,喜滋滋地接嘴道。
他虽不爱念书,却也知道读书有多重要。
如他们这般寻常人家的孩子,读书科举是改变命运最快也最有效的方法。
族学的先生曾教过他们的那首诗怎么说来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