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状元郎 第66节

  再看字迹工整,通篇字距、行距统一,显然是用心写的,绝非敷衍塞责。

  杨既明抬头看向学生,少年眼底带了一点乌青,想来昨夜用功,睡得比较晚。

  一指旁边的书桌,道:“你先去看李修远的文集,待我看完再说。”

  待会儿就吩咐人收拾个院子出来,给崧哥儿中午歇息。

  反正现在不收拾,待过了院试,也要收拾个院子给崧哥儿住的,不如趁早收拾的好。

  杨先生看着学生眼底的青黑,心下盘算道。

  邢崧应了一句,坐到他昨日的书桌旁,翻开大宗师的文集继续往前看。

  这应该是他以后的专属书桌了。

  杨先生与邢崧各有事儿做,就显出了坐在原地不动的杨策兄弟二人特殊,伸长了脖子想往杨先生手上的那几张纸上瞧。

  “你们俩不回去念书,张望什么呢?不成体统!”

  杨先生骂了一声,将两个碍眼的儿子赶出了书房。

  比起邢崧的勤奋好学,他现在看这两兄弟格外不顺眼,在外面半年多,就给他交了这么薄薄的几张纸,可见是懈怠了!

  见老爷生气,兄弟二人脖子一缩。

  起身,行礼,告退,一气呵成。

  “站住!”

  兄弟两个还未走远,又被杨既明喊住:

  “你们俩将功课取来,去隔壁的屋子写。”

  不敢反驳自家老爷,二人转身,躬身应道:“是。”

  难兄难弟对视一眼,看来今日是逃不掉了。

  老爷收了个学生,正是好为人师的时候,他们兄弟俩的好日子也算是到头了。

  瞥了一眼如丧考妣的兄弟俩,杨既明将目光转向手中,邢崧刚交上来的功课。

  他让邢崧列举《春秋》一字褒贬的例子,少年显然做得不错。

  写在最前的是对战争的不同描述,并根据情况的不同,还做了简单的归类,以同类做比较,显然少年的这个做法极聪明。

  比如:“平”和“入”。

  平,指平定内乱。

  入,则是以力强攻,得而不居。

  “平”是褒义词,用于描述一国内部纷争。

  “入”往往带有否定意味,通常指凭借武力攻入某国国都,但未长久占领。

  少年还根据《春秋》内容,深入分析了这二者之间的区别,又抒发了一番自己的看法。哪怕在杨先生看来,这些观点还比较浅薄,不够全面具体。

  但是,这确实是邢崧认真思考之后,总结出来的内容。

  比起他先前文辞锦绣的文章,撇去繁华的表象,多了几分恳切。

  杨先生将邢崧交上来的功课全部看完,心下对学生的水平有了数。

  招呼学生道:“崧哥儿,你过来。”

  “先生。”

  少年放下手中文集,做好标记起身,快步走到杨先生跟前,微微低头,等候先生的指示。

  “功课做得不错。”

  杨先生满意地点头,他并不是那种会一味否认学生的人,温声道:

  “让你列举《春秋》中一字褒贬的例子,举例十分详尽,显然你对《春秋》十分熟习。对字词解释也很到位,功底还是扎实的。观你提出的见解,虽稚嫩些,却也有几分可取之处,想来也是尽了心的......”

  杨先生先指出了邢崧功课中的优点,又为他指出了一些不足之处,并加以指导,春风化雨般引导他进行深入思考。

  邢崧跟着杨先生的思路,仿佛回到了那个动荡的时代。

  仿佛亲眼目睹了,在乱世之中,一个知识分子,面对历史和现实的焦虑与关怀......

  邢崧喃喃道:“孔子成《春秋》,而乱臣贼子惧。”

  杨先生离学生极近,自然也听到了邢崧的这声呢喃。

  当真是好悟性。

  他不过才讲了一点,邢崧便能联想到《孟子》的这段话,想来对《春秋》的一字褒贬,也有了更深入的理解。

  待邢崧回神,杨先生又提出了另一个问题:

  “观你昨日的功课,行文不似先前那般华丽,倒是平实了许多,某些文段,还能看出李修远的影子,你在学习他的行文,甚至是他的思想?”

  虽是疑问句,却是十分笃定。

  研究了半日李修远的文章,若是不受一点影响,想来也是不可能的。

  可邢崧的行文,俨然不仅是受影响那般简单。

  他主动在模仿李修远的行文。

  杨先生心里有些不痛快!

  李修远哪里比得上他?

  论才学,他是泰安元年的状元郎,李修远与他同榜,却只是榜眼。

  论能力,他年纪轻轻,官至三品侍郎,李修远还在翰林院修书。

  论容貌,他自认风度翩翩,仪容不俗,李修远年纪不大,却瘦成了一干巴老头,毫无风度可言。

  ......

  相较之下,他,杨既明有十胜,李修远有十败!

  杨既明完胜李修远那一毛不拔的铁公鸡。

  无法想象,学生要舍了他这天下文魁,去学习一个不如他的李修远?

  可学生接下来的一句话,瞬间灭了他心底兴起的那丝妒火:

  “李大人是今年新点的南直隶学政,是大宗师。”

  “你说得在理。”

  杨既明摆摆手,算是揭过了这个话题。

  想要在科举考试中脱颖而出,光有才学是不够的,还要学会变通。

  不学习大宗师的文章理念,难道还要固执自见,与主考官对着干?

  这可不是聪明人能干出来的事儿。

  他也不希望自己收的学生是这样不知变通的人。

  杨先生整理了一番思绪,让邢崧回了座位,开始今日的授课:

  “好了,咱们先上课,自今日开始,我给你重新讲一遍《春秋》。就从一桩弑君疑案开始讲起......”

  邢崧是有基础的学生,杨先生自然不会从枯燥的体例开始讲起。

  而是换了一种授课形式,先讲了一个弑君的小故事。

  再逐层深入。

  ——

  杨家书房内的授课还在继续,今年南直隶学政的人选,也传到了消息灵通之人的耳中。

  吴县的金乡书院内,也得了消息。

  李经年坐在书院山长的书房内,与一老者对坐弈棋,聊起了今年南直隶的学政李修远。

  府试第二的李经年执棋在棋盘落下一子,迟疑道:

  “先生,听说这位大宗师,乃是泰安元年的榜眼,十四年来,一直在翰林院修书,并未有什么作为。”

  李经年出身的李家,在苏州也是排得上名号的名门望族,自然有自己的消息渠道。

  虽说近些年未曾出过三品以上的高官,在苏州,也没人敢小觑了李家。

  李经年对面的老者——金乡书院山长赵立人瞥了学生一眼,淡淡道:

  “经年,你的心不静。”

  说完,随手在棋盘落下一子,局势已定,黑子将被白子绞杀,毫无还手的余地。

  “我输了。”

  李经年将心思转回棋局,哪里还有回旋的余地?只得投子认输。

  说完这话,仿佛卸下了什么重担一般,伸手开始整理棋盘。

  作为书院的山长,更是李经年的老师,赵立人自然发现了学生最近的不对劲,默不作声地打量起对面的学生来。

  人还是之前那个人,却是少了几分傲气,添了一分颓然。

  眼底还有一丝对未来的迷茫。

  失了一个府试的案首,对他打击如此之大吗?

  赵先生心下揣度,若是如此心性,恐怕难以在官场混得开的。

  他作为李经年的先生,自然知道李家人对李经年的期许有多深,李家沉寂了多年,好容易出了个读书种子,个个都期盼着他金榜题名,平步青云,带领李家重现昔日的辉煌。

  他们对李经年的期盼有多深,对他的掌控,就有多严格。

  少年自六岁拜入他门下,至今已有十二年了,比起李家人,他与经年相处得还更多些,也更了解其为人。

  李经年少年天才,出身优越,又拜得名师,无疑是极骄傲的。

  可最近,参加完府试回来,少年明显沉默了许多。

  赵立人抬手给学生添了些茶水,温和笑道:

  “跟老师说说,今年的府案首,如何?”

  他也很想知道,到底是个什么样的少年,胜过了他精心教养十二年的学生。

  “先生——”

  李经年抬起了头,双手接过先生递来的茶水,升腾而起的雾气模糊了少年的眼。

  望着语气中带着些许委屈的学生,赵立人的声音越发和缓,笑道:

  “多大人了,怎么还跟个孩子似的。府试案首的文章,我也读过,文辞锦绣,灵气逼人,确实胜你一筹,可你是我赵立人的学生,难道没把握在院试时赢过他吗?今年的大宗师可是李修远。”

  他们师徒二人,一位是名满天下的大儒,一位是世家大族倾力培养的接班人,在学政抵达金陵时,就得了消息。

  南直隶学政李修远,泰安元年榜眼,十几年来,一直在翰林院修书。

  文风质朴平和,中正端持,偏爱言之有物的质朴文风,不喜华丽文风。

  如府试案首作的这般瑰丽文章,在李修远手中,能取中,名次却不会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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