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嵘向某处张望的中年人招手喊道:“二叔!我们在这儿!”
“峥哥儿!嵘哥儿!”
年约三旬的中年人一身天青长衫,快步走到几人身边,温声笑道:
“可算是来了,先回家歇歇吧。”
码头离邢礼居住的小院不远,众人由邢礼带路,带着行李往邢礼家走。
“你婶子带着你两个弟弟回娘家去了,家里地方小,可能你们要两三人住一间,被褥都是刚洗过的,若是有什么不适应的,你们要尽早跟我说......”
邢礼为人温和,一路上絮絮叨叨地与几人说话。
他常年住在府城,除了邢峥兄弟二人,对邢崧几人都不甚熟悉。
考取秀才后就在府城开了间小小的私塾,教几个学生,同时温书准备乡试。府城的小院,还是由他爹邢有为出钱买下的。
而他住在府城,族中这几年有族人来参加府试、院试,也有个落脚之处。
邢礼领着众人步行不过两刻钟,走进一条小巷,在右手边的一处小院门口停下:
“到了。”
邢礼住的这个院子只是普通的单进院,只有一正一厢一院。
不大的院中摆着两个大水缸,缸里养了些荷花锦鲤,如今不过春末,水面浮着几枚鲜绿的钱叶。
“家中地方小,只有西次间和西厢房可以暂住,你们可以商量一下怎么安排。”
邢礼歉意笑笑,带着邢崧几人将这小院子逛了逛。
西次间本是书房,窗边摆了张软榻,只能住下一人。西厢房是邢礼两个儿子的屋子,中间用屏风隔开,一边摆了张床,倒是睡得下四人,只是难免拥挤。
“前几年族里有资格来参加府试的也就一两人,人少也住得开,未曾想今年咱们家居然有五人通过县试。”
邢礼虽有几分苦恼,家里地方小很难住下这么多人。
可更多的,还是与有荣焉。
他爹邢有为早就来了信,将邢崧五人通过县试的消息告诉他,甚至邢崧还是案首,其余几人也名列前茅。
那此番童生试,族中再次多出一个秀才几乎是板上钉钉。
至于邢岳四人,只要再有一人考取童生,便是幸事。
作为邢氏一族的一员,哪怕家中住不下,哪怕将妻子都暂时送回了娘家暂住,他也不得不尽力招待邢崧几人。
“客栈人多眼杂,也不方便你们温书,这院子清净,周围住着的也都是读书人,你们安心住下便是。只是不知你们几人怎么分配房间?”
邢嵘快人快语:“崧哥儿住书房,我们四人一块住。”
哪怕他也想跟堂弟住一块儿,但是府试当前,他贴心地不闹堂弟。
邢岳几人也都默认了这个方案。
“那行,你们早些休息。”
邢礼带着他们各自回了屋,便起身去厨房准备晚餐。
“二叔,你做饭吗?”
邢礼在族中自然不是排行第二,只是邢峥喊二叔,邢崧也就跟着这样喊了。
他精神好,哪怕坐了一天的船,也半点不觉得累,跟着邢礼进了厨房,见邢礼挽起袖子准备亲自动手煮饭,有些吃惊。
“对,我手艺可不差,你婶子那双手平日里要刺绣,赶不得粗活,家里一般都是我做饭的。”
邢礼笑笑,利索地处理了手中的青菜,笑道:
“崧哥儿先去歇着吧,我炒个青菜咱们就开饭了。”
说着,迅速舀水将青菜洗了几遍,捞出控干,又从锅中端出温着的两大碗菜。
舀水、烧火、倒油、炒菜,一气呵成,仿佛练习了千万遍。
邢崧看着这位堂叔手上熟练的动作,相信了他手艺不差的说法。
这般熟练的动作,不说他是个秀才,谁不认为他是个正宗的厨子?还是手艺很好的那种。
“吃饭了!”
邢崧站着无事,上前帮邢礼拿了碗筷,将做好的菜端进堂屋,招呼正在收拾行李的几人道。
“哇!二叔你怎么知道我想吃你做的红烧肉了!”
众人归坐,邢嵘率先夹起一块红亮诱人的红烧肉放入堂弟碗中,催促道:
“崧弟你快尝尝,我二叔的手艺可好了,红烧肉更是一绝,比酒楼大厨做的还好吃!”
“崧哥儿,岳哥儿,孝弟,你们都尝尝,在自己家不必拘礼。”
邢礼招呼众人道。
至于邢峥、邢嵘,那是亲侄儿,不用他招呼也会自己动手。
邢崧夹起碗中那块红烧肉放入嘴中,肉质酥烂而不碎,肥而不腻,入口即化,味道甜而不腻,醇香厚重,还有一丝黄酒的特殊香味。
少年不由得眼前一亮。
邢礼堂叔这手艺确实好,若是不教学生,开家酒楼,亦是生意兴隆。
邢崧又一一尝了桌上的另外两道菜。
腌笃鲜肉质酥肥,竹笋清香脆嫩,咸肉的咸香与鲜肉的醇厚、春笋的清甜完美融合,口感丰富。便是那道寻常的炒青菜,亦是清脆爽口,与寻常的青菜迥异。
五个大小伙子加上邢礼六人,不多时就将这色香味俱全的三大碗菜下了肚。
就连腌笃鲜的汤汁,邢嵘都用来拌了一碗饭。
第66章 府试(一)
府试通过后才能成为童生,虽是最低的功名,并未有什么优待,却也能自称为读书人了。
若是府试未中,下次便要从县试开始考。
邢崧几人自然是都希望能够一次通过的,不只是他们,便是这几日负责照顾他们起居的邢礼也是如此。
几人住在邢礼的小院子里,照常温书、作文,最近又多了一个习惯,期待邢礼每日做的饭菜。
虽说院子小了些,他们几个人住着难免拥挤,可邢礼的好手艺,足够弥补院子狭小的不足。
府试由知府主持,通过县试的考生需要前往所属的府府城参加考试,知府担任主考官并出题。
苏州府下辖一州七县,每个县通过县试的名额不一,今年参加府试的考生共计三百五十人。嘉禾县分了四十五个名额,不算最多,却也不少。
今年府试的录取名额总共五十个,三百五十个考生中录取五十个人。苏州府下辖一州七县,共计八个案首,乃是“内定”的通过者,剩下的四十二个通过府试的名额便从那三百四十二个考生中取中。
可以说,每一位通过府试取得童生功名的考生,无一不是百里挑一的读书人。
府试临近,邢崧几人也未曾懈怠,在考试之前,多作一篇文章,便是加深一分对四书的理解。
府试与县试一样,都是凌晨点名。
这日一早,邢崧几人便早早起身,吃过一顿邢礼准备的早饭之后,又重新检查了一遍考篮,在邢礼的相送下,前往考试的贡院。
府城不比在嘉禾县时,他们几人可以乘坐马车前往,邢礼一穷二白的普通秀才,除去给他们做几顿饭,前往贡院只能腿着去。
“我本想租一辆马车代步的,但是附近车行的车都租出去了,只能委屈你们走路了。”
邢礼提着灯笼走在前面,歉意道。
他照顾族中前来参加府试、院试的学子也不是自掏腰包,族中都是给了银子的,除去几人的开销之外,还能有些剩余。
算是一份额外的收入。
何况今年参加府试的五人中,两个是他的亲侄子,收了银子也就罢了,还没把人照顾到位。
邢礼有些不好意思。
邢崧笑道:“二叔可别说这种话。安步当车,怡然自得。咱们天天坐在家里看书,也该出来走动走动,何况这路也不远。”
“就是,二叔你不知道你手艺有多好,我们这几天都吃胖了,正好走动一下。”
邢嵘揉着肚子帮腔道。
“嵘弟你自个儿吃胖了不要带上我们!”
邢峥戳着弟弟脸上的软肉调笑道。
几人说笑间,便走到了贡院,贡院外灯火通明,哪怕是半夜,却亮如白昼,邢崧几人来得不算早,各自排队进场。
府试与县试考试流程一致,考试内容也没什么差别,只是搜检较县试更加严格了些。
不光是外袍要脱下来检查,便是贴身的衣裳都要脱下,整个人赤条条地接受衙役的搜检,就连准备的馒头馕饼,也被掰成了小块的碎屑进行查看。
好在已是四月,天气渐暖,哪怕是凌晨,搜检的这会儿功夫也不会冷着。
在这般严格的搜检下,还真被查出了几个舞弊的考生,连同作保的四名考生一块被带了下去,甚至为他们作保的廪生,都受了牵连。
邢崧很快通过搜检,唱名、作保廪生签字画押后,被衙役领到了号舍内。
天色尚早,少年仍旧如县试时一般,将号房内的两块木板擦拭了一遍,简单收拾过后合衣躺下歇息。
一夜好眠,直至云板声响起,贡院龙门落下,少年才在晨光中醒来。
简单收拾了一下,邢崧拿出被掰成碎渣的饼,就着冷水咽下,今日起晚了,倒是没时间煮开水蒸饼了,好在二叔亲自摊的饼,哪怕冷了也是极美味的。
不多时,云板再次响起,衙役开始分发考卷、题纸。
邢崧也拿到了今年苏州府府试的题目。
经义题一:《论语·为政》云“为政以德,譬如北辰”,试阐其义,并论君子修德与治国之要。
策论题一:今河患频仍,漕运受阻,民田湮没。试述疏浚之策,兼论如何兼顾国计与民生。
今年的府试题目倒是不同以往的四书题和试帖诗,而是考的经义和策论。
少年先在卷首写下履历以及本场考试的号舍号,而后思考起这两道题目来。
虽说他们平时练习最多的乃是八股文,可经义和策论也是有练习准备的,加上县试时出了一道不简单的策论,邢崧几人更是不敢疏忽,各种可能出现的考题都温习到了。
第一道经义题,“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出自《论语·为政》,意为政者以德行教化民众,犹如北极星安居其位,而众星自然环绕归向。此句强调了儒家政治的核心观点——德治,主张君主通过道德表率与仁政感化百姓,而非依赖严刑峻法。
这般看来,这位苏州府知府,倒是与嘉禾县县尊张大人的执政思路迥异。
张维周主张以律法治下,判案更是公正严明。县试正场的第一题更是出自《孟子》的“不以规矩”,强调法则和标准的重要性。
而素未谋面的苏州知府,邢礼也曾向他们介绍过,此人出身小乡宦之家,难得的仁人君子,行事更是谦和温润。
不像是为政一方的主官,倒像是梅妻鹤子的雅士高人。
少年看着题纸上的题目,心下明悟,科举取仕,不只是人才选拔,对各级考官而言,更是他们寻找同盟、同道之人的一次次机会。
学生与座师的关系自然亲近,可志同道合的同行者,更是心灵上的契合。
少年忽然笑了一下,他还没找到属于自己的道,但是迎合一下主考官的道,还是不难的。
在毛毡布上铺开一张稿纸,邢崧忖度片刻,写下自己的答案:
《论语·为政》载孔子之言:“为政以德,譬如北辰,居其所而众星共之。”此言人君当以道德教化治理天下,犹如北极星静居天中,而群星自然环绕归向。朱子《集注》释云:“为政以德,则无为而天下归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