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状元郎 第3节

  待接过一看,心下却也有些失望,这字只能说是稀疏平常,笔画间能看出些章法,是正经学过的,可也仅止于此了。

  平日里怕是躲懒没练过字的。

  邢有为只瞥了一眼便收了起来,没去关注其中内容,敷衍兄长道:

  “我回去细瞧瞧,大晚上的瞧不真切。”

  眼巴巴地将崧哥儿的文章给他看,兄长打的什么主意他自然一清二楚。好歹也是正经的举人出身,虽说年纪大了,可到底学问还在,不就是想让他指点一番吗?

  “回去记得看!”

  老族长再三叮嘱道。

  “会的会的,喝酒,喝酒!今晚咱们兄弟二人不醉不归!”

  邢有为满不在乎,随手将文章拢进了袖中。

第5章 跨年夜

  嘉禾县蟠香寺。

  邢峰驭驴车送邢崧三人回来时,天已完全黑了,暮色四合,只有蟠香寺内外灯火通明,寺庙门口的两个大灯笼为几人指引方向。

  驭驴车自蟠香寺东北角的角门驶过,来到寺后的一排青砖为基,竹编抹灰墙面的屋舍前。房子有些年头,墙面抹的纸劲灰都有些脱落,邢家母子就住在最东边的那一间,已经住了十余年了。

  “吁~婶子,崧哥儿,到了。”

  邢峰将驴子系在门口的歪脖子枣树上,招呼众人下车,又帮着邢崧将东西搬进屋。

  邢崧自屋内拿出包袱装着的一摞书,交到族兄手上,道:“这是前几日找五叔借的书,请十三兄过目,可有遗漏?”

  “崧哥儿客气了。没错的,就是这几本。”

  邢峰接过包袱,趁着油灯粗粗翻看了一下,并无缺失,不好意思地摸头讪笑道:“时候不早,我先回了。”

  “书籍贵重,无碍的。”

  邢崧理解地笑笑,将族兄送出门,目送他赶着驴车离开,方才回屋。

  一进屋,便见秦氏抱着几根柴火,欲言又止地看着他,见他看过来,又欲盖弥彰地低下了头,将柴火放在火炉里摆好,扯了一把干稻草点燃,塞进柴火中央,火苗舔上干柴,很快燃烧了起来,秦氏又添了两次稻草,彻底引燃火炉中的几根干柴,一炉火便烧了起来,驱散了屋内的凉意。

  除夕跨年夜,嘉禾县百姓常在堂屋或者厨房设火炉,一家人环绕火炉守岁,通宵火不熄灭。

  秦氏烧起火炉后,就顺势坐在炉火旁,不再动弹。

  年方十一的小姑娘岫烟穿着半旧的薄棉袄,冻得双手通红,见母亲坐下了,便将油灯移到了堂屋的八仙桌上,又打了一罐子水放到火炉里煨,烧开的水可以用来洗漱或者饮用,还省了柴火。

  忙完这些,邢岫烟又摸黑进了里屋,将方才带来的东西整理好,米面和熟食都分开放置。

  邢崧合上腰门,瞥了一眼坐着不动的秦氏,擎了桌上的油灯进屋,没道理年幼的孩子摸黑干活,正当年的长辈烤火都要油灯照明的。

  豆大的灯火随着人影走动驱散黑暗,瞬间照亮了堆满杂物的小房间,忙忙碌碌的小姑娘转头看见来人,露出大大的笑容,笑道:“哥哥,你吃过饭了吗?我给你下碗面条?”

  “不用麻烦了,不是带了些糕点来,我吃点垫垫就行了。”

  黑灯瞎火的开火做饭也不方便,少年干脆地拒绝了妹妹的提议,小心地托着油灯走到小姑娘身边,在屋内寻了个灯罩将油灯罩住,省得灯火晃动。

  “也行。”

  岫烟利索地在一大袋东西中翻出两个油纸包,一包绿豆糕,一包松龄糕,递给兄长道:“今年的松龄糕比往年的都好吃,哥哥你尝尝。”

  “好。”

  邢崧笑着接过,看着小姑娘三两下将那些杂七杂八的东西规整好,米面油和腊肉香肠分别锁进柜子里,一匹青色的棉布被小姑娘抱在怀里看了又看,又在兄长身旁比划了一番,得意道:

  “开了春正好给哥哥作身长衫,我现在已经会做衣裳了。”

  说完,珍之又珍地开了衣柜,将这匹棉布小心地放到了最里面。

  邢崧闻言一怔,举着灯笼看着摸着布匹傻笑的小姑娘,不甚明亮的的灯火照在小姑娘尚带着几分稚气的侧脸上,显得分外柔和。

  少年撇嘴道:“既然会做衣裳,就给自己做一身,我可不缺衣裳穿。”

  这说的也是实话,邢家便是再落魄,好歹邢崧是儿子,还有族中偶尔的接济,过的日子起码比不受重视的岫烟要好得多。

  “那咱们一人做一身,反正布还有多。”

  邢岫烟乐呵呵地接话,手上动作不停,还有一箱木炭,平日里兄长看书写字,烧炭干净没有烟熏,比烧火取暖便宜许多。

  “今年族中分的东西要多不少呢!”小姑娘掰着手指算道。

  每年除夕祭宗祠后,除了会一块吃一顿丰盛的年夜饭,族里都会给贫苦的族人家里分发些米粮腊肉,今年额外多了一匹棉布,米面也比往年要多些。

  “今年收成好。”

  少年淡淡应道,想起了族长先前说的,族里每年给邢忠分银子,这个钱,邢忠可从未拿到家里来过。

  又或者说,给了一部分,但是秦氏从来没在儿女面前提过。

  “咱们走吧,今天除夕,要守岁的。”

  小姑娘心情极好地将东西都归整好,锁好装着粮食的柜子,贴身收好钥匙,弯腰去抱装着木炭的箱子,却被站在旁边的兄长抢了先,少年一把拎起满满一箱子的木炭,问道:

  “这箱木炭放厨房?”

  “放厨房干嘛?拿你房间去,烧炭没烟,比你在房间烧火看书便宜得多。”

  岫烟接过兄长手中的灯笼和糕点,走在了前面。

  “我一个人用不了这么多木炭,咱们分着用,妹妹晚上睡觉的时候也点个火盆放在屋里,只是一定要记得开窗通风。”

  小姑娘平日里节省惯了,坚持道:“用不了留着明年冬天用,这玩意儿可贵,若非族里分的,咱们自个儿家可舍不得买。”

  “没事的,明年咱们家肯定能用得起木炭......”

  “那也不行!”

  ......

  二人吵吵闹闹,那箱子木炭最终还是放进了邢崧屋里,少年打定主意晚上烧一盆炭火给妹妹送过去。

  邢崧二人坐回火炉边,分食了一包松龄糕。少年犹未吃饱,又捡了几块绿豆糕吃了,喝了一碗茶水,方将油纸包收了起来,一抬头,又见秦氏那欲言又止的眼神。

  少年也不在意,忽略了秦氏,去院中搬了一块长宽约三四尺、厚约三寸的青石板进来,放在八仙桌上。

  “哥哥要练字?”

  岫烟见兄长将平日里练字的青石板搬了进来,起身去书房拿了一只用的半秃的毛笔,一个墨碟,还有一册《春秋经传集解》,往墨碟里装了些清水,放到了青石板旁。又往油灯里加了些油,将灯笼往邢崧那边移了移。

  “我今日默写,不用看书。”

  邢崧推开岫烟递来的书册,笑道。

  这套《春秋经传集解》乃是先晋杜预所著,《左传》最权威的注解之一,当年邢老爷子当官后买来收藏的。算是邢忠变卖家产时的“漏网之鱼”,毕竟老爷子先前的书都被邢忠变卖换酒喝了,不知怎的,单留下了这一套。

  “那我看。”

  邢岫烟拿着书坐回了火炉边,她这几年跟着寺庙里出家的妙玉一起念书,虽说学的多是些诗词歌赋,四书五经也是读过的。

  就在秦氏再一次看向兄妹二人时,岫烟有些忍不住了,冷声道:

  “太太有何事?”

第6章 亲疏

  邢崧前世因着家学渊源,幼时也是学过一段时间毛笔字的。

  后来学业繁重,也就放下了,多年不拿毛笔,自是生疏许多。

  加上前世学的是行楷,如今科举却是要求考生以馆阁体作答。科举一道,一笔字乃是重中之重。

  邢崧没钱买笔墨纸砚来练习,只得在山上寻了块合适的石头,每日以清水为墨练字。

  虽说没有字帖,可自从穿越以后,记忆力却是比前世好了几倍不止,只需集中精力,前世看过的书、走过的路便能分毫不差地在脑海中浮现。学习新知识也比前世要快许多,便是再晦涩的文章,也只需一遍便能背诵。

  少年身着臃肿不合身的棉衣,手里拿着根秃了一半的毛笔,定了定神,在脑中回忆前世明代沈度的《敬斋箴》。

  沈度被誉为“馆阁体之祖”,曾被明成祖朱棣盛赞为“我朝王羲之”。《敬斋箴》乃是馆阁体的巅峰之作,是练习此书体的最佳范本。

  邢崧前世曾在网上搜索过《敬斋箴》的高清字帖图片,许多年过去,本该早就忘了其中内容,可如今去回想,眼前却再次浮现了《敬斋箴》的字帖图片,曾经没注意到的一些细节也历历在目。

  邢崧没急着动笔,仔细回忆了原帖,在脑中分析其笔法。

  《敬斋箴》多采用露锋切笔入纸,形成一个干净利落的小斜面,少数笔画藏锋圆起,行笔以中锋为主,力量均匀,线条饱满圆润,收笔更是讲究,横画收笔时向右下轻按,然后回锋,结尾圆润,撇画收笔渐提,出锋含蓄,捺画......

  少年倏地睁开眼,蘸水在青石板上书写了起来,每写完一个字便停顿一瞬,先在脑中分析这个字的结构章法,再提笔在石板上书写,写完再与原帖做对比,分析没写好的地方。

  “正其衣冠,尊其瞻視。

  潛心以居,對越上帝。

  ......”

  哪怕写得极慢,邢崧却能感受到自己在快速进步,一时间竟忘记了自己身在何处,哪怕手里拿着的是劣质的半秃毛笔,蘸的是清水在青石板上写字,也浑不在意。

  旁边秦氏与岫烟的动静,听见了却也恍若未觉。

  “太太有何事?”

  岫烟平日里软和的声音带上了几分冷意,漠然看向对面坐着的秦氏。仿佛对面坐着的不是生身母亲,而是一个陌生人。

  “没,没事。”

  秦氏瑟缩了一下,似是没料到岫烟会突然发难,飞快地抬头瞥了一眼站在八仙桌旁的邢崧,见他没反应,胆子又大了一点,指责岫烟道:“你怎么跟娘说话的!没规矩。”

  又见兄妹二人都没说话,邢崧眼睛都没往她们这瞥一眼,底气更足了两分:

  “你说你这丫头,一点都不会过日子!分明吃了席回来的,还要吃点心,这么好的点心,留着送礼多好。还有那些书,你说你干嘛不多抄一份给你秦柏哥哥,柏哥儿马上就要下场了,他中了秀才你也跟着沾光不是......”

  秦氏越说越觉得自己说得有道理,仿佛看到了娘家侄子中秀才给她长脸,底气也越发足了起来。

  秦氏洋洋得意,平日里总是佝偻着的背都挺直了两分,骄傲地抬起了头,起身将桌上放着的油纸包收了起来,指点江山道:“明儿初一不做客,咱们初二去你外祖家,把这点心带上,柏哥儿还没吃过这么好的点心呢!我记得今年族里还分了一匹棉布,正好给柏哥儿做一身衣裳,他在书院念书,没有新衣裳怎.....”

  却在触及少年似笑非笑的目光时收了声。

  “怎么不说了?”

  少年背对烛光,面无表情,目光沉沉,定定地看向她,秦氏突然就不敢往下说了。

  可又觉得不能在儿女面前失了颜面,呐呐道:

  “这,咱们去你外祖家总得带点东西。”

  “你自个儿赚的钱,你想带什么都可以。”

  邢崧收回目光,淡淡道:“若是你还当我们兄妹是你的儿女,以后就别再说这种话。”

  若说邢忠是个酒蒙子、烂赌鬼,秦氏就是个扶弟魔,恨不得将一切都给搬到娘家给兄长侄子。秦家当年穷到靠卖女儿为生,如今才过了几年,小辈的秦柏都送到县里的书院念书去了。

  其中秦氏贡献了多少,邢崧不知道,却也不会再计较。

  可若是秦氏仍不悔改,邢崧也不会再轻易放过。

  “崧哥儿,我是你娘啊......”

  “也可以不是。”

  少年随口应了一句,低下头继续练字。

  他虽有原身的记忆,却与邢忠夫妻没什么感情,便是原身,对这一双父母也是漠视居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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