红楼之状元郎 第2节

  族学两年的启蒙能学到多少东西?先生管着一群进度不一的孩子,只勉强教些三千百,不至于让他们做个睁眼瞎罢了。

  倒是前世因着家学渊源和所学专业,四书五经都是学过的,对八股文也有些了解。虽说与如今的有些许出入,可只要给少年一点时间,通过童试想来是没有什么问题的。

  面对着几位长辈不赞成的神色,少年神色自若,解释道:

  “昔年在族学念书时,四书五经,五叔公都是通讲过的,八股制艺,先生也曾教我,这几年我在家苦读,于经义也算是有些心得,便是此番不中,也算是积累经验了。”

  少年此言一出,原先打算劝阻的老爷子们纷纷住了嘴。

第3章 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是了,有几人参加科举能保证自己一次得中,金榜题名?

  何况少年年不过十三,过了年才十四岁,便是一次不中又算得了什么?

  邢崧祖父邢有才中秀才时年不过二十,也是第二次才得中的,高中进士时更是年近不惑。

  “下场试试也好。”

  邢有为恍若未觉身旁族长传来的眼神,一锤定音道。

  “多谢各位叔公成全。”

  少年心下一喜,起身作揖道。

  举全族之力供养子弟读书,可不是说说而已,是需要真金白银支持的。邢氏族训明文规定,凡族中子弟参加科举,家中艰难者,第一次下场的支出,由族中承担。

  今日邢有为松口让邢崧下场一试,亦是代表族中承诺供给邢崧童试所需费用。

  这对如今身无分文,还有一对拖后腿的父母的少年来说,正是解了他的燃眉之急。

  是以哪怕这是少年此行的目的之一,如今目的达成,脸上也不由得有了些喜意。

  既然邢有为做主应下了,族长也不会在小辈面前与他唱反调,点头道:“过了年县衙便会张贴公告,公布考试时间,届时崧哥儿与我家岳哥儿同去报名,你们兄弟之间也有个照应。”

  邢崧点了点头,算是应下,不辜负老族长的一番好意。

  族长家的族兄邢岳二十多岁,儿子都七八岁了,谁照顾谁一目了然。

  “县试需要找到与你一同参加考试的四个人,五人相互结保,还需找本县廪生为你证明所提供的资料全部属实。这些人选,崧哥儿可有眉目了?”

  邢有为到底是有举人功名在身,对科举制度和相关规定更为了解之人,开口便是不同,向众人解释道:

  “与你一同结保之人十分重要,一人作弊,五人连坐,须慎之又慎,非知根知底之人不能结保。”

  邢崧闻言,低头沉思不语。

  在前世国考作弊后果都很严重,有的甚至需要负刑事责任,何况在这个时代?

  根据《大汉律例》,“乡、会试考试官、同考官及应试举子,有交通、嘱讬、贿买、关节等弊,问实,斩决。”

  童试虽没有这么严格,可舞弊被抓的后果,也不是他一介无权无势的普通人能够承担得起的。他能保证自己不作弊,却不能随便将身家性命托付给素不相识之人。

  少年忖度片刻,抬头问道:

  “年后族中下场的有几人?”

  邢有为暗自点头,只听族长道:“你七叔公的两个孙儿,我家岳哥儿和你五叔公的幼子。”

  少年心思转得飞快,立即应道:“可有同族不能相互结保的规定?若是没有,我与族叔以及三位族兄一同结保如何?”

  邢有为与族长相视一笑,点了点头,算是认可了邢崧的说法:

  “便是你不说,我们也是打算让你们叔侄相互作保的。”

  可邢崧能够在顷刻之间给出办法,也教邢有为高看了两分。

  又见邢崧姿容俊秀,举止有度,不由得暗叹族兄邢有才虽没能生个好儿子,却有个优秀的孙子。

  邢有为心下既为族中子弟出息而骄傲,又因此等优秀的后辈乃是邢有才的孙子而吃味,其中滋味自是不足为外人道也。一言以蔽之:

  芝兰玉树,欲使其生于庭阶耳。

  几十年的兄弟,邢有为的那点子小心思老族长清楚得很,也不戳破,转头温声对邢崧道:

  “作保的廪生也无须你操心,族中自会为你安排妥当,还有月余便是县试之期,你在家温书便是。时候不早,你先家去吧,我让峰哥儿装了些胙肉和松龄糕,一块带回去吃。”

  今日唤邢崧过来,本是因着他借了几册时文,几位族老们商量了一番,决定由族中出资供邢崧去书院念书。

  不料这小子冷不丁地抛了个大雷,他打算翻年便下场,打乱了几位族老的计划,送他去书院的事自然不必再提,一切都需等到少年考完县试再说。

  邢崧却是不着急着走,作揖道:

  “晚辈还有一事,希望叔公解惑。”

  “你说。”

  “众人皆知,我爹败光了祖父留下来的家业,可他平日里并无正业,家中也没有产业,他日常的花销是从哪里来的银子呢?”

  邢崧是真的不解,他来此一月有余,虽没能见着便宜老爹,可根据原身记忆以及其他人对邢忠的了解,这人手上一有银钱,不是喝酒就是扔进了赌场,压根不可能留下来。

  可这么许多年下来,偏偏他手上就一直都有钱用,这是什么道理?

  总不能赌狗酒蒙子还会规划了不成!

  不意邢崧问了这么个问题,几位老爷子面面相觑,不知如何作答。

  “这......”

  看着少年认真又带着几分疑惑的脸,老叔公们都有些脸热,偏偏孩子大了,又不好编个谎话来糊弄,真要说起来,他们也有些不地道。

  最后,还是老族长清咳一声,为少年解惑道:

  “其实,你爹他手上是有钱的......”

  爹手上有钱喝酒赌博,妻儿寄居寺庙,连饭都吃不起。

  将这个有些“残忍”的真相告诉邢崧,哪怕老族长自认经历过不少风雨,还是有些不好说的,可一旦开了口,接下来的话也就能说得出来了:

  “你祖父去世之前,将家业都做了安排,其中一部分田地留给族里作了祭田,一部分作为嫁妆留给了你姑母,分到你父亲手中的,只有一小部分。明面上的产业只有县城的一座宅院、两间铺子和一百亩良田,族中的那部分田地,每年都给你父亲两成收入......”

  老族长说着,一边用余光去瞧邢崧的脸色。

  换了旁人知道家里有稳定的收入来源,可自个儿从小到大却没过过什么好日子,甚至连身上穿的衣裳都不合身。

  不说怨怼,起码愤怒或是难过的情绪总该是有的,若是邢崧不忿,他还有话来堵少年人的嘴,可少年神色始终平静,仿佛族长说的是别人家的事。

  老族长一咬牙,继续道:

  “族里每年分给你爹30—40两银子,你姑妈嫁得远,虽来往不多,可自从你爹变卖了家产之后,每年也会补贴些,多少我就不知道了。”

第4章 兄弟夜谈

  负责守夜的人吃完饭回来,邢有为二人也就回了族长家。

  老兄弟两人许久未聚,也不用儿孙在旁讨嫌,在房内摆了一桌,兄弟二人边喝边聊。

  不觉酒饮微醺,二人皆有些醉意,邢有为忍不住埋怨兄长道:

  “唉,你说你,好好的何必将此事告诉邢崧?这不是故意让孩子心里有隔阂?平白讨人嫌!”

  “你不懂,这叫谋略!”

  老族长饮尽杯中酒,举箸欲夹对面盘中的松龄糕,不知是年纪大了手指不听使唤,还是喝了冷酒手颤,几次都没能夹起来,放下筷子,讪笑道:

  “一年三四十两的银子不算太多,却也足够他们一家四口过上衣食无忧的生活,还能攒下银子送崧哥儿去县城的书院念书。若是崧哥儿是个上进的,自然会想法子将银子握在自个儿手里。他是邢忠的亲儿子,总不会让亲爹没饭吃。”

  被呛了声的邢有为半点不懂得尊老,冷笑道:“就你懂谋略,这么懂怎么连块糕都夹不起来?他们家里,可不仅仅是邢忠拖后腿呢!那个秦氏,也不是个省事儿的,不然,邢忠便是再不肖,还能短了儿女的吃用?”

  说着,夹起一块糕点送进了嘴里,复又赞道:“今年的松龄糕不错,香甜软糯,就算没牙也能咬得动,你也尝尝!”

  待口中的那块糕吃完,才又夹了一块,放到老族长的碗里。

  “这还用你说?早在崧哥儿把方子拿出来的时候,我就尝过了。”

  老族长洋洋得意,干脆地放下筷子,用手抓起碗中的糕点,慢慢嚼了起来。

  他们兄弟二人一个七十多,一个六十多,身子虽还算康健,一口牙却早已松动脱落了,稍微费点牙口的东西就吃不了,只有这般暄软、入口即化的糕点能多吃两口。

  两老头面对面坐着,一人拿手抓,一人用筷夹,慢慢吃着盘中的几块松龄糕,二人都没说话。

  一时间盘子空了,老族长拍了拍落在衣服上的糕点屑,酒劲上来,浑浊的老眼有些迷离,似乎自言自语,又像是向邢有为诉说道:

  “老咯,什么都咬不动了,也就这种软和的点心能尝两口。过了年,我就七十六了,还有几年好活?咱们那一辈的兄弟,老的老,死的死,如今就剩下你我和起不了身的老五,都说咱们家老六出息,是天上的文曲星下凡,还做了大官,可又怎样呢?不到五十人就没了,生了个不肖子,祖宗家业都败光了,若不是族里看顾,怕是早饿死或者被人给打死了,如今好容易有个出息的孙子,想上进,想念书,你说......”

  “停停停!”

  邢有为不耐烦地打断了老哥哥的絮叨,翻了个白眼道:

  “你想给邢老六养孙子自己养去!别指望我!我还有一大家子要养活呢!”

  “哎,我不是这个意思。”

  卖惨被发现,老族长半点不慌,继续道:“哪里说了要你养老六的孙子?这孩子大了,有了成算,马上又要下场……”

  “行了,甭说了!崧哥儿县试的开销我出。若是这小子真有能耐中秀才,他童试的支出都由我来承担。”

  邢有为摆摆手,阻止了族长接下来的话:“你这个把戏,当年就演过一回,早不稀罕了!别再演了!”

  当年邢忠沉迷赌博输光了家业,为了他家老六的儿子日后不被饿死,老族长也是这般,拉着他喝了一宿酒,声泪俱下地怀念死去的老六。

  邢有为看在老哥哥和死去的老六的份上,不得不帮他一起劝说族老们,最后定下每年分给邢忠的银钱。

  就这,老头子还生怕邢忠饿死,他家好老六断后,每年除了银钱,还给邢忠一家分了粮食。

  不然,公中的祭田,管你先前是谁的,既然成了族中共有的,就是祖产,怎么可能单独分一份收成给你?

  族长做到这个份上,老头算得上是全大汉头一份了。

  “招不在老,有用就行嘛!喝酒,喝酒!”

  老族长嘿嘿一笑,眼神清明,哪有半分醉意?

  “什么狗屁谋略!这么多年,你也就会算计我。”

  邢有为摇头骂道,可谁让其他人都是同族堂兄弟,只有他和老三是一母同胞的亲兄弟呢?是以哪怕明知老族长是故意的,他也“只能”顺着他的意应下了。

  “嘿嘿。”

  老族长装傻不说话。

  “要我说,三哥你还是想太多了。崧哥儿才十几岁,纵是如今瞧着有些聪慧,却也不过是个孩子,日后如何还未可知。等他科举出头更是不知要到何时,咱们兄弟能不能看到那一日都不好说。”

  邢有为提起酒壶给自己倒了半杯酒,又给兄长续了一杯,“俗话说,不聋不哑,不做家翁。他们自家的事,让他们自个儿闹去,待有了结果,你再出面主持公道就是。”

  虽说的是待有了结果让族长出面主持公道,可什么时候才需要老族长出面呢?

  自然是那一份银子给到别人手里的时候。

  老族长自然能听出邢有为的言外之意,不知道邢崧什么时候能出头,可没说少年斗不过邢忠那等酒蒙了心肝的人。自家弟弟嘴里说着公道,心下却是偏向了那少年的。

  邢三叔公满意地笑了,小心翼翼地掏出几张纸,递到邢有为手上,得意道:

  “你瞧瞧,崧哥儿新作的文章!哥哥虽没念过书,可什么时候看走过眼?单看这字就写得好,肯定是好文章!”

  “是吗?给我瞧瞧。”

  邢主簿心下好笑,兄长虽是邢氏族长,却是真没念过书,斗大的字认不得一箩筐,能被他夸好看的字,该是什么样子?

  虽是如此,却也隐隐有些期待,或许邢崧确实写得一手好字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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