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爷,出事儿了!”
邢崧起身,笑道:“突然想起还有一篇功课没做,先生催得紧的,我待会儿再来。”
兴儿这般过来,贾琏悚然一惊,又听见邢崧避嫌离开,忙道:“崧弟且慢,咱们都是一家人,不妨事的,若是真有什么事儿,说不得还得请崧弟帮忙呢!”
复又转头对兴儿道:“邢大爷不是别人,有什么要紧的事儿,快说吧!”
兴儿不敢迟疑,凑近了二人,低声将事儿说了。
原来薛蟠不服香菱脱了奴籍,可此事是贾家从中周旋,还把他从牢中救了出来。他不敢随意下手,可让他就此放手,他又不甘心。
最近这些时日,他每日在家中闲坐,还真叫他想出了主意。
今日贾家上下忙着贵妃省亲的大事儿,薛姨妈母女也带了人前来帮衬,薛蟠无人可用,便寻了王家王仁,并族学中攀附于他的几个学生,在家中喝了一顿酒,把那主意说了。
不待他们几人动手,金荣虽攀附薛蟠,跟在他身边弄了不少银钱,可真让他做这种勾当,他是不敢的。
又不敢公然开罪薛蟠,借着不胜酒力的由头,从席间偷溜了出来,求到了贾琏面前。
兴儿暗暗觑了贾琏二人的脸色,低声道:
“薛大爷说,香菱——,不,甄姑娘,不管她是甄姑娘也好,‘假’姑娘也罢,既然已经跟了他,那就是他薛家的人,只要他当众占了那姑娘的身子,那是圆是扁,还不就是他一句话的事儿?”
贾琏眉头一跳,心下的火气差点按捺不住。
不待开口,身旁邢崧的一句话,更是险些让他吓得魂飞魄散:
“薛蟠预备何时何地下手?”
“他怎么敢——!”
贾琏险些尖叫出声。
可到底记着明日便是贵妃省亲的大日子,今日荣府上下不少官员、太监在,一个不防,便容易被人听了去!
届时,贾家的脸要丢尽不说,让贵妃尊目看见如此污秽一幕,贾、王、薛三家,所有掺和进此事之人,都要承担圣上的雷霆震怒。
想到此事败露的后果,贾琏冷不丁打了个寒颤,不敢再有半点疏忽,沉声道:
“你将此事一五一十,从头道来!不得有半句隐瞒。”
原想卖二奶奶一个面子,替薛蟠稍稍遮掩一些的兴儿,见了贾琏这般神情,也知此事事关重大,不敢再耍心眼,忙道:
“薛大爷喝多了马尿,说是要把甄姑娘掳到园子里来,明儿个贵妃省亲之时,求贵妃娘娘给他们二人赐婚。”
“薛蟠人在何处?!”
贾琏气了个倒仰。
在贵妃娘娘面前求赐婚?
他哪来的那么大的脸?还把人家姑娘掳来,他以为他是谁?薛家难道要翻天了不成?
“薛大爷和王家舅爷都还在东北角的院子里,正在家中喝酒,金荣就在门外候着。”
“你多带几个人,把那几个眼里没王法的东西都捆上,待我过去再说其他!”
得了几人下落,贾琏不敢疏忽,当即吩咐兴儿道:“现在就去!把他们的嘴都给堵上,别让人听见他们胡咧咧一句!”
兴儿领命离去。
贾琏却不能就这么离开,不然外人一见便知贾家出了乱子。
哪怕心中再急,此时,他都得稳得住!
邢崧见贾琏脸上虽镇定些,心思却早已飘去了外面,忖度片刻,笑问道:“听蔷哥儿说,府里过年、以及预备贵妃省亲的酒水,都是从南边采买来的?”
“正是呢!”
贾琏神色稍缓,努力装出一副若无其事的表情来,与表弟攀谈起来:
“上一回我喝了崧弟族里酿的酒,真真是好味道,便是那些出门的酒水,也远远不如。这回蔷哥儿去苏州采买,特意让他去订了一些,还是原来的滋味,甚至要更好些。”
“这酿酒之法,乃是我邢家不传之密,自然与别处不同。”
邢崧笑了笑,主动邀请贾琏道:“前几日天气适宜,愚弟读书之余,酿了两坛子冰雪酒,今儿个正好开坛,琏二哥可愿与我一块儿去赏鉴赏鉴?琏二哥喝过不少好酒,也好给我提点意见。”
“为兄却之不恭!”
贾琏感激地看向邢崧,还好有他在!
“琏二哥客气,请!”
兄弟二人起身,转身便出了门。
走到门口,邢崧对旁边一小丫鬟道:“麻烦姐姐走一遭,跟二嫂子说一声,就说我邀琏二哥去尝尝新酿的好酒,稍后便回,请嫂子莫要着急。”
听见邢崧的话,贾琏如梦初醒,随手摸出几钱银子,扔到那小丫鬟手上,道:
“快去罢!你奶奶寻不到人,待会儿着急上火便不好了。”
这是薛家出事,还牵联了凤姐儿娘家兄长,不论他如何处置那几人,都得跟凤姐儿通个气。
“果真是贵妃省亲的大日子!二爷出手居然如此大方!”
身旁两个一块做事的小丫鬟酸溜溜地在她耳边低语,那小丫头方才如梦初醒,在众人没看清之前,迅速将银子揣进了怀里,越过围过来的一众丫鬟婆子,飞快地往内院而去。
“我怎么就没这么好的运气呢!”
一丫鬟眼尖,看见贾琏扔过去的是个银角子,酸溜溜道:
“这死丫头忒好运道!”
“这可不是什么好差事儿!”
另一个年长些的扫地婆子突然出声,见众人望过来,面上不无得意道:
“贵妃省亲这样的大日子,二爷作为当家人跟邢大爷一块去喝酒,还特意派人去告诉奶奶,这不是成心给奶奶上眼药吗?!这丫头过去,定是要吃一顿排头的!”
“王妈说的极是!”
众人恍然,皆自以为发现了真相,纷纷议论开来。
“是极是极!”
“二奶奶可不是好相与的人,自从怀了孩子,更是......”
“更是什么?!”
一道冷淡的声音从几人身后响起,林之孝家的带着几个监工的管事,板着脸朝几人走来:
“不干活,居然在这里编排起主子来了!”
几人连忙噤声,恭谨站定,低眉顺眼地听管事婆子们的训斥。
这边,那小丫头揣着银子,小跑着来了内院,经过几层通报,方才见到了凤姐儿,将邢崧的话儿传达,言毕,恭敬地垂手站着,不敢去看凤姐儿的脸色。
她也觉得二爷此时跟邢大爷去品酒不好,可主子的事儿,不是她一个小丫鬟可以置喙的。
凤姐儿捻着茶碗盖儿,有一下没一下地撇着茶沫儿,心下盘算着这事儿。
若是贾琏一人,贵妃省亲的当头,全家上下都忙得脚打跌,他说什么要去品酒,还特意打发人来她跟前卖弄,听起来离谱,却也是琏二爷能做出来的事儿!
可有邢崧在,这事儿定然是另有隐情的。
崧弟还特意打发人来告诉她,此事与她也有干系?
凤姐儿心下略一盘算,便有了主意,问左右道:
“今儿个家里何处要了酒?”
崧弟突然说什么请琏二品酒,自然是有缘故的。
而如今荣府上下都预备着明日的省亲,不会有人会选这么个日子喝酒,喝多了,可是要误事的。
该是哪个喝多了黄汤的糊涂东西,犯了忌讳,二人赶过去处理了。
想定了缘由,凤姐儿心下稍定。
平儿出去略问了几句,便回来回话道:“咱们家,今日就两处备了酒水,东府老太爷让人预备了酒水敬三清,这酒是不喝的,中途也没旁人碰过。”
凤姐儿了然,那问题便出在另一人身上了。
“还有一人是谁?”
“薛大爷今日请了几人来,在院子里叫了一桌酒菜,现在还未散场。”
平儿上前两步,靠近凤姐儿,在她耳边低声道:“咱们家舅爷也在,听说方才金荣出去寻了二爷。”
薛蟠处出了事,甚至还牵扯到她娘家兄长,难怪特意打发人来通知她。
凤姐儿了然,心下暗叹邢崧行事缜密,换了贾琏,可想不到来通知她一声。
“平儿,你去老太太屋里,悄悄唤薛姑娘来,不要惊动旁人。”
“我省得的。”
平儿了然,喊薛姑娘来,特意吩咐不惊动旁人,那不是旁人的薛姨妈,便要知道了。
毕竟,一个是她亲儿子,一个是她娘家侄子,又是在她家住着的院子里,出了事儿,她怎么都跑不了。
待平儿出门,凤姐儿方才看下底下,被她刻意忽略的,被邢崧随手指来报信的小丫头。
府里随处可见的三等丫鬟,容貌不出色,年纪也小,瞧着不过十一二岁,被突然指来传这种容易得罪人的消息,难得的本分,不该说的不多说一个字。
对这般本分知礼的小丫头,凤姐儿难得生出几分喜爱来,招呼她上前,道:
“好孩子,这大冷的天,辛苦你跑这一趟。”
“为奶奶办事,不辛苦的。”
小丫头抿嘴一笑,二爷方才给的赏银,够她几个月的月钱了,这可是难得的意外收入。
不说走这一遭,想象中可能会遭受的责骂没有遇见,还得了许多赏钱,她已经十分满足了。
是以这一句话,小姑娘说得真心实意。
眼底满是诚挚的欢喜。
素来只喜欢伶俐丫头的凤姐儿,见了这等蠢笨些、却难得的赤诚人,头回生出几分喜爱,又细细问了那丫头的名字、年龄,方才道:
“你原本是哪一处伺候的?今后便跟在我身边罢,让你平儿姐姐带你。”
走着一遭,不仅没被责骂,反倒得了凤姐儿的青眼,那小丫头自是喜不自胜,连忙跪下朝凤姐儿磕了一个头,认下主子,道:
“回奶奶的话儿,我原本是在前院扫地的。”
那小丫头长得只是寻常,这般笑起来,凤姐儿却看出了几分憨态的可爱来,笑道:
“那正好,起来罢!也不用特意问了别人去。明儿个忙完,你就收拾东西过来吧。”
不多时,宝钗跟着平儿过来。
见了凤姐儿,凤姐儿也没说什么事儿,只说让她与平儿一道回家去,拿一样东西。
却又没说到底要拿什么,需要她与平儿一块去。
宝钗心下惴惴不安,一路上不住地揣摩凤姐儿用意,不觉跟着平儿走回了家。
及近东北角的这处幽静院落,宝钗顿时察觉出几分不对。
这屋子,未免过于安静了些!
要知道,她哥哥薛蟠,可还在家里呢,还有那些个男女仆人在,可这一路上过来,却连个人影都没看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