学习并不急于一时,循序渐进才是正理。
迎春虽聪慧,心思却更敏感,更兼胆小懦弱,需要更多的鼓励,以及更多赞美,以此树立自信。
果然,不同的学生,有不同的教法。
黛玉捻针飞快地在绣绷上上下穿梭,对“因材施教”此教育方法,有了更深的感悟。
先圣孔子能根据不同学生的性格、资质和特点,进行不同的引导和教育。
那她为什么不行?
子路和冉有,有一个共同的问题,“闻斯行诸?”即听到了该做的事就马上去做吗?
孔子对子路的回答,说,“有父兄在,怎么能听了就去做?”以父兄约束他的行动。回答冉有,却说,“听到了就去做。”鼓励他积极行动。
旁人疑惑,孔子解释:冉有平时做事退缩,所以我推他一把;子路争强好胜,所以我拉他一下。
这是典型的因材施教,今儿个自己做了一回,才知道其中诀窍,知易行难。
黛玉微笑,心下有了想法逐渐萌芽。
说起来,当先生还真挺有趣的。
教会学生某样知识能力的同时,见学生为此成就欢喜,甚至青出于蓝,比如邢世兄学棋于她,如今偶尔能赢过她;学生为学到的知识废寝忘食,比如甄姐姐,天资聪颖,不失赤子之心,偶得佳句;再如二姐姐迎春,学一样新针法,眼底无措消失不见,懦弱之人脸上也能绽放出自信的光芒。
或许,这便是教育的意义。
黛玉暗道。
“邢世兄,你觉得呢?”
这日午后,黛玉正巧来给邢夫人请安,偶遇了陪着姑妈闲聊的邢崧,挥退了下人,只余三人在场,黛玉与邢家姑侄二人说起今日的感触。
少年忖度片刻,笑道:
“孔圣教导后人,学然后知不足。从功利的角度来说,教育是为了让人拥有生存的技能,学子科举晋身,农户耕耘,皆需要学习。从文明视角来看,教育让火种永不熄灭,从生命的角度来看,教育让每一个人,都有学习的热情,辨别是非的智慧,以及感知幸福的能力。”
“林妹妹教导学生,为学生的成就而欢喜,学生学到知识,因收获而心生喜悦。”
黛玉低头沉思片刻,问道:
“邢世兄觉得,教育的意义是什么?”
“这个说法过于宽泛了,我无法给出具体的回答。”
邢崧笑道,看着黛玉若有所思的侧脸,突然想起前世读过的一句话,道:
“我曾听说过这样一句话,教育的本质意味着: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或许能对林妹妹有所启发。”
“一棵树摇动另一棵树,一朵云推动另一朵云,一个灵魂唤醒另一个灵魂?”
黛玉将这句话复述了一遍,似有所悟。
“好了,你们两个都说是说来陪我说话的,反倒是把我撂下,你们倒是聊上了!”
邢夫人细听了一会儿二人的对话,有些摸不着头脑,笑着开口道。
“本就是来陪舅母说话的,难道舅母不欢喜玉儿来?可偏偏我每回过来,舅母都让人预备我喜欢的茶水点心!”
黛玉起身,挨到邢夫人身边坐下,笑道:
“舅母分明是口是心非,嫌我与邢世兄聊天,冷落了您才是!”
“难道不是?你们说些什么教育,什么意义的,舅母何曾听得明白?”
邢夫人素喜黛玉机敏,又被她主动示好,揽了侄女儿入怀,笑道:
“林姐儿来陪舅母解闷儿,也该说点舅母听得懂的不是?就比如,你方才说的苏绣针法,不来问舅母,怎地还跟外人学起来了!”
“姑妈也会苏绣?”
邢崧恰当插话,引着邢夫人往下说。
邢夫人膝下没个孩子,见了这一双极优秀的侄子、侄女在前娱亲,哪里还止得住话头,语气中也带上了些许怀念,道:
“你们不知道,这也是许多年前的旧事了。当年我父亲从一介农家子,一朝金榜题名,中了进士,放了外任,正是春风得意之时,生了儿女,也不愿其落后于人。是以特意延请师父,教导我女工针黹,又亲授诗书。我文章学得平平,那一手针线,却也是母亲逼着下了苦工的。”
“那教授我针线的女师傅,便是苏绣大家。”
虽说她也念过几年书,可对于什么教育的意义,实在没什么心得。
这几月来,她冷眼看着,这一个婆家侄女,一个娘家内侄,二人都是个有主意的,既然二人有意结交,又不是莽撞的性子,她乐得二人投契。
她可不比王夫人,因嫉妒小姑子未出阁时的气派,夫婿又比她丈夫争气,迁怒到黛玉一个小姑娘身上。
哪怕有老太太从中撮合,仍不松口让林姐儿与宝玉定下亲事。
如今林姐儿仍是老太太心尖尖上的宝贝,王夫人家的宝玉,却是实实在在地在老太太跟前失宠了。
而且,比起荣府的富贵,她娘家家世寻常,只有侄子邢崧一人争气。
若是能娶到探花郎的独女,贾母掌心明珠,自身又极其出众的黛玉,她自无不肯的。
即便是二人无意,她都得设法从中撮合,何况,她冷眼瞧着,这二人年纪虽小,却不似全然无意的意思。
是以,在邢崧、黛玉二人碰巧一块来看她,便是二人不主动提及,她都会设法让二人多相处片刻。
邢夫人搂着黛玉,半是真心,半是哄人道:“散套针法只是苏绣中一种较为大众的针法,林姐儿若有意,这几日都可以来我这儿,我把会的尽教给你。”
“舅母可答应我了,有邢世兄作证,可不能反悔的!”
黛玉正愁想个什么法子与大舅母多亲近,邢夫人此言,正是瞌睡递来了枕头,立马答应下来。
“我有什么可悔的?只要林姐儿不嫌我这儿无趣。”
邢夫人见了灵巧可人的黛玉,顿时将亲侄子丢到了九霄云外!
如此出色招人疼的小姑娘,只有旁人配不上她的份儿,哪有被别人挑三拣四的理儿?
反倒是妯娌王夫人有眼不识金镶玉,秀外慧中的黛玉都瞧不上,看她日后给儿子娶个什么媳妇儿来!
薛家姑娘?
瞧着人倒是不错,温温柔柔的,却跟个笑面虎似的,不如黛玉活泼。
何况,薛家还有那一堆烂摊子在,总归是薛姑娘的拖累。
“秋叶!拿上钥匙,带姑娘去库里挑几个料子,我教林姐儿苏绣。”
邢夫人说干就干,喊了身边的丫鬟来,转头对黛玉道:
“林姐儿,你跟秋叶去库里瞧瞧,看上那种料子就拿,咱们既然学针法,不同料子适用的针法花样,也有差别的。正巧我今儿个得空,一块儿教你。”
黛玉知道邢夫人是有心要教,也不推辞,跟着秋叶去了库房。
长者赐,不敢辞。
何况是亲舅母给的,大方收下便是。
待黛玉离开,屋内只余邢家姑侄二人,邢夫人仔细打量了自家侄子一番,心下思绪万千。
良久,方才叹道:
“崧哥儿,你得加倍努力了!”
邢崧一听便明白了姑妈话中意思,却不点破,笑问道:“姑妈何出此言?”
左右他与黛玉年纪正轻,保持现状便好。
青梅竹马,两小无猜的情分,他与黛玉相逢过晚,这辈子是没这个缘分了。
可少年相识,相互理解、互相成就的未来,则可以通过努力得到。
“你祖父还是走得太早了些!”
邢夫人见侄子装傻,感慨道。
若是老爷子没那么早仙逝,以他的为人能力,必能有一番作为。作为他的长孙,邢崧想要求娶黛玉,起码算是门当户对。
可如今侄子孤立无援,朝廷之上没个前辈引路,单打独斗,想要娶得世代列侯、探花林如海的独女,荣国府老夫人的外孙女,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事儿?
寻常农家子进士及第,或许能娶得到名门贵女。
可邢崧与黛玉之间的家世差距,远非一个小小的进士身份,可以抹平的。
“老太太还是看好你的,崧哥儿,你得加倍努力了!”
邢夫人复又重复了一遍方才的话。
“史老夫人慧眼识人。”
少年见姑母心下忧虑,笑着说了句俏皮话。
“你呀你!你心里有数就好。”邢夫人一愣,很快反应过来,两个小的年纪尚幼,就连老太太都不掺和,她担心作甚?
黛玉疏远宝玉,与她娘家侄子兄妹相称,是荣府上下都知道的。
两个小的,不时送些不招忌讳的小玩意儿,老太太也是默认了的。
偶然在有人在场的情况下,说两句话,也是放在了明面上,从未有过任何越轨之举。
便是有心人从中作梗,说这二人有私情,老太太能头一个出来反对。
往后如何,端看邢崧日后罢了。
“姑母安心,侄儿必给您娶个极好的侄媳妇儿回来。”
少年微微一笑,语气中满是笃定与自信。
“呸!小不害臊的!说大话也不怕闪了舌头!”
第171章 省亲前夜,薛蟠生事
转眼元宵在迩,自正月初八日,就有太监出来先看方向:
何处更衣,何处燕坐,何处受礼,何处开宴,何处退息。又有巡查地方总理关防太监等,带了许多小太监出来,各处关防,挡帷幔、指示贾家人员何处退、何处跪,何处进膳,何处启事,种种仪注不一。
贵妃省亲本就是难得的热闹事儿,又有贾琏的关系在,这几日,邢崧也一直跟在贾琏身侧,见了不少世面。
帮着贾琏一块儿督率匠人扎花灯、烟花等,至十四日俱已停妥。这一夜,荣府上下通不曾睡。
待一切收拾妥当,只等着次日贵妃省亲,夜已然深了。
贾琏与邢崧挑了处安静些的位置坐了,兄弟两个坐一块儿话两句家常。
想到这短短半年间,邢崧帮着家里打理了两件大事儿,贾琏一时有些感触,笑问道:
“崧哥儿,国子监过两日也要开学了罢?”
“正是,原定了正月十六,又因贵妃省亲这等大日子,祭酒特意准了我两日假,允我十八再去。”
邢崧灌下一大口浓茶,今夜荣府上下都睡不了觉,他跟在贾琏身边,更是要打起精神来。
“忙过这两日便好了。”贾琏念及家中荣耀,心下自豪,劝慰道:
“崧弟学问扎实,每日手不释卷,歇息两日也没事,待过了年,定然能更上一层楼。”
“承蒙琏二哥吉言了!”
邢崧以茶代酒,敬了贾琏一杯,二人坐着喝茶,不时有小厮、管事过来回话,这一日,哪怕二人坐在偏僻处,也无法全然躲得了清净。
不多时,二人正说着话,贾琏身边的小厮兴儿匆忙地小跑了进来,见了贾琏,忙上前低声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