简直让她认不出来了!
大户人家身边的丫鬟婆子削减也就罢了,反正她不怎么使唤人,人少了,一些小事儿她自个儿动手也行。
每日跟在贾府女眷跟前,身边伺候的人多了也打眼。
至于她幼时爱的花儿粉儿,一应华服美饰,自父亲逝后,都蠲免了。
可,不过几斤不值钱的木炭,因着她不在家,妈妈便连这点子东西都吝啬与她。
打发人回来拿手炉,以她已经借了林姑娘的用,便不给燕儿带去。
不用问,只听燕儿这么说,根据她对薛姨妈的了解,都能知道,这确实是薛姨妈能说得出来的话。
可是,妈妈对哥哥不是这样的啊!
宝钗心生怨怼,哥哥在外结交些狐朋狗友,几百几千的银子扔出去,妈妈不说半句不好。
甚至为着他与人争买丫头打死人,家里前前后后砸了无数银子下去。
换了她,便是能省一点是一点,甚至连那一点子炭火,都要算计得一清二楚。
为了那点子虚无缥缈的母爱,她甚至连她身边最亲的莺儿,都舍弃了。
宝钗低下头,让人看不清神色。
半晌,宝钗抬起头,眼神坚定了起来,道:
“燕儿,你起来吧,扣你一月月例,下不为——,你这是做什么?”
只见才起身的燕儿顿时直挺挺跪了下去,砸在地板上“扑通”一声,比前两回都要响亮得多。
“姑娘!你罚我吧!打我都行,能不能不扣月例啊?”
燕儿重重磕了一个头,哀求道:
“姑娘,你行行好,我家人都指望着我的月例银子过活呢!”
“你不是被家里卖进府的吗?怎么还要把月例银子给家里?”
宝钗不敢置信,将心中的疑惑问了出来。
被家里卖为奴婢,那一笔卖身银子,就当是还了父母的养育之恩了,可被卖之后,还不知为自己考虑,将月例都给家里,那不能说是天真,已经是蠢了!
燕儿想法却简单得很,轻声道:
“若非实在活不下去,我爹娘定舍不得卖我的。如今我能赚钱,自然该帮衬家里一点。”
迎着宝钗不可置信的目光,燕儿腼腆一笑,继续道:“其实,我也不是不会为自己考虑,每个月,我只给家里寄一半月例,剩下的,都存着,留作体己的。”
她没说的是,若非牙人嫌她父母年纪大了,卖的便是她父母,而不是她。
“行了,这是你自己的事儿,我也管不着!”
宝钗摆了摆手,不愿多听燕儿说些家庭和睦的话,道:
“下不为例,这回先不扣你月例了,如若再犯,下回一块罚。你去把院子里洒扫的张婆子喊来。”
燕儿喜不自胜,说不出好听的话来,“砰砰!!”给宝钗又磕了两个响头。
宝钗没见过这一款的丫头,撇过脸去,嫌弃道:“你快去罢!”
这般说着,又不禁想起那个心里眼里都是她的丫头。
叹了口气,坐直了身子,这回,她定不会再抛弃莺儿。
——
荣国府中,宝钗借由头先行离开,黛玉与三春姐妹却未散场。
贾母等人从宫内出来,姐妹几个便来了荣庆堂,陪伴贾母。
不多时,王夫人、薛姨妈姐妹二人过来,各自见过礼,薛姨妈见姑娘们都在场,唯独少了自家宝钗,不禁问探春道:
“三姑娘,怎么不见我家宝丫头?”
薛姨妈此言一出,屋内热闹的气氛微微凝滞。
探春被薛姨妈这般直接问道脸上,心中也有些不耐。
你家姑娘不在,质问我作甚?
难道我是你家薛姑娘身边的丫头吗?随你支使?
可今日是新年,薛姨妈又是长辈,探春脸上笑容微敛,道:
“薛姑娘推说昨夜没睡好,要回去补觉,吃了午饭便回去了!”
薛姨妈察觉屋内气氛,也知道自己话说得不对,语气冲了些,补救道:“宝丫头也是,大过年的,正是一家团圆的时候,偏偏她躲懒跑了。”
此言一出,屋内气氛越发微妙起来。
王夫人嘴角也拉了下来,暗恨妹妹不给她争气。
原本乖顺的宝钗,如今不来她跟前侍奉不说,大过年的,还给她寻晦气!
贾母歪在炕上,对屋内的事儿恍若未觉,目光移向角落处的红梅,笑问道:
“好俊的花儿,这是谁送来的?”
第169章 黛玉教徒
大年初二一早,凤姐儿照往日的习惯起床梳洗,于花厅见了家中管事媳妇儿,将家里各色要紧的事儿都处理完,便打发人各自散了。
林之孝家的作为荣府内院管家,在凤姐儿面前夙来有几分脸面。
见凤姐儿面上带笑,大着肚子虽说辛苦,手指拂过肚子时,眼底带着温柔。林之孝家的便知道凤姐儿此时心情不错,笑着打趣道:
“今儿个是出嫁女归宁之日,想来奶奶打发我们离开,是迫不及待想回娘家见亲家太太了!”
凤姐儿生父早逝,只有寡母尚在,是以养成了这般要强的性子。
听见林之孝家的打趣,半点不恼,笑应道:
“今儿个确实是出嫁女带丈夫儿女回娘家的好日子,可巧你叫我一声妈,今儿个跟我回王家见你干外祖母,可好?说不准她老人家一个高兴,赏你一个大大的红封呢!”
林之孝家的虽比凤姐儿年长许多,却也认过凤姐儿做干妈,如今主仆二人这番话,也是亲近之意。
“那感情好!”林之孝家的见凤姐儿有兴致,佯装苦恼道:
“跟着干妈回娘家给太太拜年,不仅轻快,还能拿上等的赏钱,自然是极好的,可是我手上还有一摊子事儿呢,若是耽搁了,少不得误了奶奶的大事儿。”
“还是奶奶带着二爷、姐儿回去,我下回再去给太太赔罪!”
“瞧瞧,这才真真是我的好女儿呢!”
凤姐儿一指下首站着讨好她,却半点不显得谄媚的林之孝家的,笑道:
“既能干,嘴又巧!我的女儿,你好好帮我把事儿办好,我一定去太太面前,给你讨个大红封来!”
正月十五便是贵妃省亲的日子,哪怕是年节上,贾家上下也不敢有丝毫懈怠。
今年家里各处宴请都少了许多,只预备着省亲。
不过王家与贾家乃是两辈的姻亲,王子腾又是贵妃嫡亲的舅舅,王家的席实在不好推脱,今儿个荣府两房才一块走一遭。
大家伙儿吃了酒席,也该回来了。
林之孝家的见好就收,并不耽误凤姐儿的时间,麻溜儿的给凤姐儿磕了个头,欢喜道:
“干妈替您干女儿谢过老祖宗赏!”
“滑头!”
凤姐儿笑了一回,方打发人下去,将家里大小的事儿在脑中过了一遍,确定没什么遗漏,喊道:
“平儿!扶我起来,咱们换了衣裳该出门了。”
她如今身子重了,椅子上坐久了便容易腿麻,只靠自个儿,不好站起来。
平儿小心将凤姐儿扶了起来,不急着走动,站了片刻。
待凤姐儿全身气血通了,才慢慢扶着她回屋换了出门的衣裳。
“二爷方才打发人来,说节礼都预备下了,奶奶这边好了咱们就能出发。”
说着,又凑近了凤姐儿,在她耳边低声道:
“今儿个回门,舅老爷只给咱们和二房太太下了帖子,压根没知会薛家。”
“薛蟠最近又闯什么祸了?”
凤姐儿心下顿时冒出这个念头,也如此问了出来。
平儿轻轻摇了摇头,道:“自从前儿个放出来,就一直在家里,没出去过。咱们家几回有人请他,都没能让他出门。”
当然,荣府正经的主子们是不会请薛蟠出去玩乐的,凑在他身边的,都是些落魄的旁系子弟。
眼红薛家豪富,薛大傻子又是个手松的,指望他会账呢!
凤姐儿也是知道这些,只是素来不掺和这些个小孩子的打闹。
可是,薛蟠最近安安分分没闯祸,初二归宁这般大日子,叔叔怎么就偏落下了薛家人?
薛姨妈虽嫁得低,却也是王家正儿八经的大小姐。
而叔叔素来唯利是图,他不待见薛家,想来只有一种情况......
“大过年的,咱们只当不知道就完了!”凤姐儿低头掩下眼中思绪,由平儿扶着起身,道:
“咱们走罢,别让二爷久等了!”
——
凤姐儿这边厢收拾好了东西准备出发,荣府东北角上一所幽静房舍内,薛姨妈母子三人打扮一新,备上各色礼物,也准备出门回娘家归宁。
薛蟠一身簇新宋锦云纹长袍,针脚细密,做工精细,显然是费了大功夫做的,偏偏一张尚算俊秀的脸上满是不耐,眼底满是无处发泄的戾气,糟践了宝钗前几日点灯熬油的心血。
随手把玩着腰间香囊,宝蓝色锦缎上的兰花似能挣脱命运的束缚——一丛长在石缝中的幽兰。
这还是香菱那贱婢在时给他做的。
如今嘛,那贱蹄子确实算是摆脱了薛家的约束,从一介他可以随意打杀的贱奴,一跃成为正儿八经的好人家的姑娘。
不过,她以为这样就能离开他了?
何其天真!
薛蟠冷笑一声,想起托了好友打听到的消息。
那贱婢如今尚在京城,可还没离开呢!
听见薛姨妈母女二人进进出出的声音,薛蟠轻慢地抬了抬眸,讥笑道:
“出嫁女归宁,王家给姨妈家、凤丫头处都递了帖子,邀请她们全家一块去王府,又没请你们,你们这么上赶着作甚?钱多了没处花?上赶着把脸送上去给人打?”
正打发人收拾礼物的薛姨妈动作一顿,笑容微敛,可如今的薛蟠就是个炮仗,一点就着,她不敢招惹。
只得无视了他,继续忙碌。
正月初二这般大日子,哪怕王子腾没请她,她腆着脸,也得凑上去!
一个得势的兄弟,比之一个压根不把你放在心上的兄弟,要重要太多,她能借的势,更是天差地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