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感情好,有两位姐姐在,想来尤大嫂子看在两位姐姐的面子上,也不会轻易将我赶出去。”
“大过年的,你专程去霍霍人家的园子,我要是尤大嫂子,非得拿棍子赶你出来不可!”
黛玉笑着打趣道。
探春拉着宝钗评理道:“宝姐姐,你瞧瞧林丫头这话儿,分明是她想去东府折花,如今倒是排揎起我来了!嫂子若怪罪,我肯定头一个把你供出来!”
后面一句,明显是对着黛玉放的“狠话”。
“好妹妹,我不敢了。”
黛玉笑着求饶,眼神一转,却是有了新主意。
不待黛玉说出来,熟知其才思敏捷的探春忙不迭打断,邀请屋内众人道:
“坐了半日,咱们姐妹们一块去东府罢?”
宝钗陪笑道:“探丫头说得是,届时就算大嫂子怪罪起来,也得看在咱们这么多人,法不责众,从轻处罚不是?”
“姐姐说得极是!”
黛玉笑着应和。
姐妹几个一起笑将起来,身边的大丫鬟也都取了斗篷上前,给各自的姑娘穿戴好。
惜春年纪最小,见宝钗身边的丫鬟看着陌生,好奇问道:
“宝姐姐,最近怎么不见莺儿姐姐?大过年的,她还躲懒不成?”
要知道,比起黛玉和三春姐妹身边丫鬟婆子众多,宝钗身边跟着的一直都是莺儿,偶尔莺儿有事儿,便是薛姨妈身边的文杏跟在宝钗身边伺候。
可这几日,宝钗每回过来,身边却没了莺儿的身影。
今儿个还换了个陌生的丫头。
姐妹几人皆有些好奇,可既然宝钗没主动介绍,她们也不好多问。
如今惜春提及,众人皆看向了宝钗。
第168章 宝钗生悔
莺儿?
突然听见这个被她刻意遗忘的名字,宝钗一时有些心虚,可全屋子的姐妹们都盯着她看,面上却是不敢显露出来。
“莺儿前儿个病了,在家养病呢,最近都是燕儿跟在我身边。”
迎着众人关切的目光,宝钗听见自己镇定的声音在屋内响起。
“原来如此,天寒地冻的,可不得小心着凉。”
黛玉神色如常,笑着接嘴道:“最近我身子倒是强健了些,天冷也未曾咳嗽,倒是紫鹃前儿个玩雪,回来发了一回热。”
宝钗神情虽镇定,可她们几个都是相处多年,谁看不出她神色有异?
只是宝钗既然不言明,众人便给她留面子,当做不知罢了。
说到底,莺儿是薛家婢女,又与宝钗一块长大,情份非常,她有什么事,自有宝钗为其张目,既然宝钗不说,她们又何必多问,平白惹人生厌?
“咱们走罢,正好回来吃午饭呢!”
探春垂眸,掩下眼中思绪,招呼众人一块出门。
宝钗见姐妹们不再关心这事儿,暗松了口气,径自跟了上去。
一个小丫鬟的去留,若非惜春年幼,主动问及,一般无人会多嘴,哪怕此人是跟在宝钗身边的大丫头。
待从宁府折了梅花,回荣府用了午饭,宝钗随意寻了个由头,便带着刚买来的丫鬟燕儿回了家。
回到自己的屋子,却如进了雪洞一般,冰凉的冷意直往人骨头缝里钻,倒是比外面还要冷上三分。
宝钗何时受过这般冻?
甫一进门,冷不丁打了个寒噤。
“怎么没烧地龙?取我的手炉来。”
才脱下的斗篷又重新披上了身,宝钗方觉稍暖和些,不由得皱眉看向身后跟着的燕儿,问道:
“主子不在家,难道连地龙都不烧了?嬷嬷怎么教你的?”
新来的燕儿年约十二三岁,人生得细弱,说话也是细声细气的,一听便知主人无甚底气。
一听宝钗责问,“扑通”一声便跪了下来:
“姑娘,我,我只是想着,没人在家还烧炭,平白浪费了好东西,您不知道,今年的炭可金贵咧!一斤炭就要五个铜板,咱们昨天、今天都不在家,少说也省了几十斤炭......”
见宝钗无动于衷,燕儿算账的声音低了下去,低下头不敢多言。
她也是好人家的姑娘,只是今年冬天格外的冷,家里实在熬不下去,才卖了她,换点棉花、米面过冬。
好在买她的主家是个宽厚的,她一来又能跟在姑娘身边伺候。
可到底是来得突然,嬷嬷没来得及教她太多东西,她便留在了姑娘身边。
可如今——
燕儿跪在地上,感受不到地板上传来的寒冷,却觉得姑娘粉面含嗔,威仪迫人,被她这般注视着,压根不敢有所动作。
“都是我的错,还请姑娘责罚。”
燕儿又叩了一个头,跪直了身子,一颗脑袋却四下张望。
在见着角落花瓶里插着的鸡毛掸子时,眼睛一亮。
三两步起身将鸡毛掸子取了出来,重新跪在了宝钗面前,将鸡毛掸子往前一推,闭眼道:
“我犯了错,姑娘你罚我吧!”
她在家时,也曾见过地主老爷家教训仆人,都是先打一顿再论其他的。
薛家比之寻常地主不知富贵了多少,又有这般显赫的亲戚,她犯了错,说不准受的责罚还要更重些。
“你——!”
宝钗语塞,她从未遇见过如此行事之人,动作又快,这一番变故,惊得她半晌说不出话来。
“阿嚏!”
屋内实在是冷,哪怕穿着厚厚的冬衣,披着斗篷,宝钗还是禁不住打了个喷嚏。
见燕儿仍旧举着那个破鸡毛掸子,无奈道:
“你去喊两个婆子,把地龙烧上,先给我点两个炉子来。”
“好!我这就去!”
燕儿忙扔了掸子,快步跑出门喊人,连行礼都忘了。
留下宝钗一个人站在寒冷的屋内,冻得发抖,暗道:早知道这丫头如此不知变通,方才就厚颜把手炉带过来了,晚些再派人给黛玉送去也是一样的。
站在寒冷的屋内,宝钗头一回为打发莺儿回家,心生悔意。
那回薛姨妈开口,主动指派莺儿去伺候薛蟠,平息他的怒火。是她不顾昔日主仆情分,第一回放弃了莺儿,从始至终,没为莺儿说一句话。
待第二日,莺儿浑身青紫、双目无神地回来,她主动赐了银子,把莺儿遣送回家,不让她在身边伺候。
未出阁的姑娘身边,怎能留身子不清白的丫头?这是第二回,她主动放弃了莺儿。
偏薛家仆妇又少,作为薛家大姑娘,她身边少不得伺候的人。
薛姨妈便买了燕儿回来,调教了几日,便放在了她身边。
好在燕儿年纪小,见识也少,却是个听话的。
哪怕礼数上不足,没眼力见,跟在她身边,慢慢教她就是了。
未曾想到,这丫头不声不响的,给她做了件大事儿!
主子不在家,不烧碳也就罢了,主子回来了,居然还不提前打发人来烧,甚至她已经受了冻,这丫头不想着将功赎过,尽快将地龙烧起来,反倒是跪下跟她算起账来了?
她还没来得及反应,又拿了根鸡毛掸子上演“负荆请罪”。
这是妈妈从哪里寻来的活宝?
“阿嚏!阿嚏——!”
宝钗狠狠打了两个喷嚏,不由得伸手拽紧了身上的斗篷。
好在燕儿干活算是麻利,不多时,便捧着手炉过来,不由分说地塞进宝钗手里:
“姑娘,手炉!”
宝钗阵阵无语,却也不是与她计较的时候,抱着手炉不撒手,感受着炉子上传来的热量。
半晌,方才算是活了过来。
此时,地龙也烧了起来,屋内渐渐暖和了起来。
宝钗身子暖和些,方才有心思与闯祸的燕儿计较,才将目光移向旁边站着的丫头,还未开口,便见她面色无辜,好奇问道:
“姑娘,方才你怎么不先去林姑娘家坐坐,待地龙烧起来再回来?”
年纪尚轻的小丫头脸上是全然的好奇,只是疑问,不带一丝讽刺。
可正是如此,才更教宝钗难堪。
“我——”
宝钗一时被她问住。
总不能说她先是被这一番变故惊住,又因你那般与旁人迥异的做法,才忘了去别处取暖,一个人站在这寒冷刺骨的屋子,愣是等到了手炉、地龙吧?
身边跟了个蠢丫头,她都被影响了!
“你倒是教训起我来了!”
宝钗绝不承认这是她自己没想到,板着脸道:“不烧地龙,说是要省那点子炭,这也就罢了,分明昨日没给我带手炉,怎地今日又没准备?”
五个铜板一斤炭?
薛家虽比不得荣府显赫,好歹也是巨富之家,寻常百姓家用的木炭,如何会用一样的东西?
便是用不上进上的红罗炭,平日里烧的,也不是五个铜板能买得到的。
不说没有烟气熏人,燃烧时,甚至还有一丝果木香气。
至于燕儿所说的省炭?那更是无稽之谈!
听见宝钗问责,燕儿不敢心存侥幸,“扑通”一声又跪了下来,如实道:“姑娘让我回家取手炉,我不敢怠慢,只是回来时遇见太太,太太说——”
宝钗听见这话,便知是薛姨妈暗中生事,怕是怪不得燕儿。
果然,只听燕儿道:“太太说,林姑娘既然已经给姑娘备了手炉,就不用巴巴拿家里的去,借了林姑娘的用,也是一样的。又说家里现在大不如前,银钱不趁手,这两日都在荣府吃席,屋里就不烧炭了,还能节省些木炭钱。”
哪怕心下有所猜测,听见燕儿这一番话,宝钗仍觉心寒。
手中火炉温暖,脚下地龙也冒着暖意,可宝钗却觉得此时,比她方才刚进屋时更冷。
哪怕置身温暖的室内,抱着手炉的少女,仍忍不住打了个寒颤。
母亲,如何变成了这副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