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然,以邢崧一介被举荐入国子监读书的监生身份,自然是见不到大宗伯及少宗伯这些位高权重的官员,负责接见邢崧的,只是礼部仪制清吏司的一位主事。
少年在厢房内等了不过片刻,便有一留着山羊胡子的中年男人,穿着六品补服,脚步匆匆地走了进来。
“你就是苏州府的生员邢崧?”
不待邢崧上前见礼,那人便飞快地走到了少年面前,简单打量了一番,直接道:
“本官姓秦,仪制清吏司主事,将你的身份文书以及苏州府开具的咨文给我。”
“学生见过秦大人。”
邢崧行了礼,取出身份文书及咨文交给秦主事。
秦主事只接过邢崧的身份文书瞥了一眼,而后便收下了咨文,道:“你大概什么时候可以入学?我这边派人与国子监接洽。”
“不需要参加考核吗?”
邢崧忍不住问道。
在上京之前,他也听杨先生讲过贡监的流程,在礼部报名之后,还需经过翰林院的面试,面试通过之后,才被送到国子监求学。
“旁人或许需要,你不用。”
秦主事微笑,并未解释,问道:“你何时入学?”
“明日。”
“那行,你午后直接去国子监,进行一个简单的考试,一般会要求你作论、诏、诰、表、策等公文或经义,你先回去准备吧,午后我会在国子监祭酒处等你。”
秦主事说完,便打发了邢崧出去。
而后脚步匆匆地带着苏州府给邢崧出具的咨文,去厢房找郎官报备。
“秦主事,方才那相公是谁家的儿郎,居然劳动你亲自出面招待?”
一交好的主事叫住步履匆忙的秦主事,从案牍中抬起头问道。
四周忙着处理公务的书吏们皆竖起耳朵偷听。
谁不知道礼部四个清吏司,仪制清吏司最为核心,在仪制清吏司当主事,可比其他三司吃香多了,而秦主事,更是最受仪制清吏司郎官器重之人。
一个小小的生员,能劳动秦主事亲自招待。
难道是哪位阁老家的小辈?
书吏们纷纷猜测。
“你们不知道?两个多月前南直隶大宗师亲自举荐来的监生,苏州府的小三元秀才邢崧。之前咱们司里还讨论了一阵呢。”
秦主事留下这么一句话,头也不回地离开了。
倒是教仪制清吏司的主事、书吏们越发好奇了起来。
十三岁的苏州府小三元生员自然值得他们讨论。
可在举荐上来之后,拖了两个多月才来礼部报名,邢崧的身份,则更让他们议论纷纷。
到底是什么样的背景,才会让礼部和国子监都同意他晚两个月入学?
别说读书人就不八卦。
秦主事一走,原本忙碌的众人便议论开来。
“这位邢相公,是何来历?”
“听说只是一寻常农家子,我之前看过他的身份文书,祖父官至四品知府,算是书香门第。”
此言一出,在场众人大多沉默了起来。
别看他们都是在礼部为官,可官与官之间也是不同的。
在场的大部分人都只是寻常小吏,终其一生,也无法成为真正的朝廷命官。
而邢崧的祖父官至四品知府,这个出身,便超过了在场的绝大多数人。
当然,他们不知道邢崧有个败家子父亲,败光了家业,邢崧自出生伊始,家里都与书香门第沾不上边。
有一细心的书吏出声打破了屋内的平静,道:“我方才去吏部送文书,看见送邢崧过来的马车,上面有荣国府的徽记。”
书香门第出身,还与超品国公府有牵扯,由大宗师亲自举荐入国子监念书。
甚至自身也极不俗,正儿八经的小三元生员,还是在苏州府那等文风阜盛的地方。
在场众人纷纷想明白了,又是个轻易开罪不起的主儿!
“得了,该干什么干什么去吧!”
“怪不得秦老鬼那么殷勤,对个生员都如此谄媚。”
一个与秦主事关系不太融洽的主事酸溜溜地道。
旁边一年轻些的主事讥笑道:“生员?以邢相公的年纪学问,想来用不了多久,就成为你我的主官了!”
若是他早知道邢崧的身份,怕是比秦主事更殷勤些。
那主事脸上挂不住,虚张声势喝道:“你这话什么意思?!”
“没什么意思。”
年轻些的主事摇了摇头,淡笑着离开。
反正他不是仪制清吏司的主事,便是与这人交恶也没什么关系。
“你!”
那主事涨红了脸,眼睁睁看着那年轻的主事走远,无可奈何。
转头看见身后看热闹的书吏们,厉声喝道:“都看什么看?文书都整理完了?马上便是乡试之期,考生的身份文书都核对了?”
他管不了兵部的主事,难道还治不了这群书吏不成?
书吏们四散离开,并没把那主事的呵斥放在心上。
——
邢崧自礼部衙门出来后,径直上了等在承天门门口的马车。
待邢崧坐稳,坐在车夫旁边的邢峰问道:“公子,咱们现在去哪儿?”
“国子监旁边有名的茶馆是哪家?咱们去那儿坐坐。”
邢崧忖度片刻,对车夫道。
从礼部回荣国府倒是不远,可午后还要去国子监参加“分班考试”,一来一回未免麻烦,不如直接去国子监。
“回邢大爷,国子监前临的成贤街上有不少茶馆酒肆,若说最有名的,便是街尾的那家状元茶馆了,听说不少状元老爷在那里喝过茶嘞!”
车夫回想了片刻,咧嘴笑道。
凤姐儿特意给邢崧安排的车夫,不说驾车技术,起码对国子监那片门清儿。
“状元茶馆?”
邢崧失笑,倒是好大的口气,应道:“那咱们也去瞧瞧。”
“好嘞,您坐好!”
车夫一甩马鞭,驾着马车往城东北的崇教坊去。
行不多时,马车在一上书“成贤街”的牌楼前停下,邢崧带着邢峰下了马车,吩咐车夫道:
“申正再来这里接我们。”
车夫应了一声,驾着马车掉头离开。
在马车离开后,邢峰不解问道:“公子,咱们为何不直接在国子监门口下马车?”
炎炎夏日,走这么一段路,身上都要汗湿了。
邢崧笑笑,伸手一指身前那高大的牌坊,笑道:“你可知这是什么地方?”
“不就是成贤街?倒是听说国子监和孔庙都在此处,乃是京城的文脉所在。”
哪怕邢峰不喜读书,说起国子监和孔庙之时,语气中难免带上几分崇敬,这可是大汉最高等级的文化圣地,是天下读书人的梦想。
此时正是国子监监生上课的时辰,街上行人并不算多。
邢崧带着邢峰行走在成贤街上,向他介绍道:
“不错,国子监和孔庙在成贤街两侧,而这寻常的一条街道,也因着有这两处圣地的存在,而显得格外不同。为了彰显此处的特殊,太宗皇帝特降下旨意,官员至此,须‘文官下轿,武官下马’。”
邢峰了然,怪不得车夫只将他们送到牌坊前就回去了。
京城天子脚下,规矩都比旁的地方多些。
第149章 怎么退步了?
状元茶馆。
邢崧与邢峰坐在一楼大厅,听着旁边的客人谈论经义。
乡试之期近在眼前,隔壁桌二人讨论的话题,已经开始趋近于玄学。
“三年前顺天府乡试的主考官是杨侍郎,也不知今年会是谁。”
隔壁桌的监生端着一盏茶,忧心忡忡地看向桌上的糕点,叹息道:“世面上流行的程文墨卷我都看过了,有可能担任考官的翰林、京官之前做过的文章,我也大都看过,还有半月就是乡试之期,怎地朝中一点消息都无。”
坐在他对面的监生信誓旦旦道:
“其他州府的考官已经离京,如今只有顺天府的考官人选未定,今年顺天府的主考官定然是吏部右侍郎赵少宰。”
听见此等言论,茶馆大堂顿时陷入了短暂的寂静。
堂中坐着的茶客们皆不动声色地瞥向了这个角落。
瞧这人年纪不轻,衣著也只是寻常,一出口便是这般惊人的消息,难道他有什么内幕消息不成?
原本将大部分心神都放在了另一桌上的邢崧,闻言也不动声色地关注起了这二人。
对面的那位监生也有同样的疑问,连忙问道:
“李兄你是怎么知道的?”
“我昨夜梦到自己在考场上作文,笔尖生花,赵少宰穿着三品补服恭喜我得中解元。”
被唤作李兄的青年笑咧了嘴,一脸理所应当道:“想来是我祖先显灵,暗示我今朝必能一举夺魁!”
“额——”
原本以为李兄能说出什么高见的监生顿时愣在了原地,目光复杂地看向对面满脸喜色的李兄,突然对自己的交友水平产生了怀疑。
这真是自己挑的朋友吗?
怎么看上去不太聪明的样子?
“咦——”
堂内众人大失所望,发出阵阵嘘声,不再关心这二人的所为。
“逗你玩的,怎么还当真了?”
看着对面被他唬住了的好友,李锦“噗呲”一声笑了起来,笑道:“今年顺天府的主考官怎么可能是赵少宰?你难道不知道,赵捷此番也要下场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