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行,你们回去吧,缺了什么打发个人来跟我说。”
凤姐儿本来还想再叮嘱几句,转头看见远处走来的几个管事媳妇儿,对黛玉道:
“还得劳烦林妹妹跟甄姑娘解释一二,我下回再单谢你。”
“成,我们先回去了,凤姐姐你忙。”
黛玉也看见了过来的那几个管事媳妇儿,知道她们有事儿要跟凤姐儿商量,也不多留,带着香菱离开。
从头到尾,黛玉、凤姐儿二人都没有过问香菱的意见。
把香菱从梨香院带出来,将她托付给黛玉,都是凤姐儿、黛玉二人做主,不给香菱选择的机会。
对凤姐儿而言,一个小丫头,哪怕容貌出色些,又走了大运,能摆脱丫鬟的身份,成为正儿八经的主子姑娘,哪怕只是个小乡绅的闺女,也是她八辈子修来的福气。
若非贾、王两家不得不救薛蟠出来,又有邢崧出了这么个极好的主意。
她压根不会多看这种小丫鬟一眼。
至于把她安置在林妹妹处,更是这小丫头祖坟冒青烟的大好事!她还有什么不满意的呢?
而黛玉如此行事,又是不同的想法。
哪怕与香菱交情平平,只在宝钗身边见过两回,可在知晓香菱的身世之后,黛玉是打心眼里心疼这个姑娘。
之前没机会帮香菱也就罢了,如今得了机会,留在她身边,总比去别处强些。
而且,才知道自己的“身世”,香菱难免不安,这个时候,让她自己选择,反倒不如替她安排妥当了的好。
黛玉带着神情恍惚的香菱回了自己的屋子,先把香菱的行礼安置了,便带着她去拜见了贾母。
住在贾母后院厢房内,总要见过主人家,才是做客的道理。
贾母之前隔着屏风,也知道了香菱的身份,是以只把她当做亲戚家的小辈看待,并不因香菱之前是薛家奴仆而看轻她,及待香菱离开时,还特意让琥珀送上了一份不失礼的见面礼。
重新回到黛玉的屋子,香菱脸色平静了许多,只眼底深处还有些许不安。
可情况再差,也不会比留在失去理智的薛姨妈身边更糟了。
何况,这许多年来,她跟着拐子流离失所,后来又被卖与两家,薛家势大,不仅强抢了她来,还打死了另外一户买家冯渊,又跟着薛家人上京,住进了这偌大的荣国府......
她这短短十几年的经历,远比寻常人的一辈子还要精彩。
如今不过是说找到了她的家人,她不必再为奴为婢罢了。
听起来像是一件好事。
而且,想到自己的家人,香菱忍不住心生期盼。
或许,如林姑娘所说,她也是正经人家的姑娘,有疼爱自己的父母,而非那对她非打即骂,卖了她换钱的拐子呢?
黛玉看着香菱的神色,轻叹了一口气,拉着她在窗前的矮榻上坐下,轻声道:
“甄姐姐,我也不知道你到底是不是甄家的孩子,暂时就先这样叫你了。”
见香菱眼底不安更甚,黛玉拉着她的手,将薛蟠杀人一案被重新提起,贾、王两家设法救人,邢崧出了这个主意的事儿低声说与香菱听了。
“所以说,我不是甄家的女儿?”
香菱心下一块大石头落了地,心底却难免有些失落。
黛玉却是摇了摇头,道:“你应该就是苏州甄家的姑娘。”
迎着香菱疑惑的目光,黛玉又将邢崧先前给她讲过的故事说与香菱听,最后总结道:
“不论你是不是甄家的姑娘,从今日起,你都姓甄,是江南甄家旁支的姑娘,苏州葫芦庙旁甄老爷苦寻多年的女儿。”
香菱——甄英莲闻言低下了头,沉思片刻,方才抬头看向身旁面露关切的黛玉,心下浮现淡淡的暖意,应道:“林姑娘,我知道的。”
是与不是都不重要,重要的是,贾家会让她是。
想到方才贾母对她的态度,香菱心下有了数。
黛玉知道香菱聪慧,也不再多言,转头拉着她一块收拾屋子,又见香菱过来只带了个小小的包袱,其余一应物品都无,又带着紫鹃一起开私库给她布置房间。
原本还有些扭捏的香菱,在黛玉春风化雨般的关切下,也逐渐放开了心神。
花开两朵,各表一枝。
黛玉屋子里两个小姑娘相处融洽,梨香院的薛家母女二人,气氛却有些冷凝。
薛姨妈铁青着一张脸坐在榻上,胸口剧烈地起伏,显然心绪不宁,动了真火。
旁边坐着的宝钗脸色也有些不好看,可顾忌着屋内的薛姨妈,到底将心下的火气压了下去,心下正盘算着如何开口,便听见薛姨妈阴恻恻道:
“果真是看我薛家败落了,便是个丫头也能上来踩一脚!一个买来的小丫鬟算什么?也值得她平姑娘特意一早便赶过来要人?我看——”
“妈妈!慎言!”
宝钗眉头一跳,立马出言打断道。
说着也不去看薛姨妈脸上难看的神色,急忙起身往窗外张望。
就算屋内伺候的都是薛家的奴仆,可这到底是在贾家的地盘上,薛家还要仰仗贾家的势力,怎么敢在这里如此抱怨贾家人?
哥哥可还在大牢里,等着贾家救命呢!
薛姨妈暗怪宝钗过于小心,不过是骂了平儿一个丫头罢了,便是她主子凤姐儿在跟前,她做姑妈的难道还不能说两句了?
“你把贾家人放心上,他们可未必把咱们当一回事儿呢!”
薛姨妈不屑地撇了撇嘴,道:“宝钗,我看,咱们也不必再去寻凤丫头帮忙了,她如今成了荣国府名正言顺的女主人,也不把咱们这没权没势的亲戚放在眼里了。你哥哥还活着呢,她就敢派人来咱们屋里要了香菱去,哪里还把咱们母女放在眼里呢?”
这般说着,薛姨妈不禁悲从中来,念及还在牢中受苦的儿子,眼中不住地淌下泪来。
宝钗也有些心灰,却还是不得不安慰薛姨妈道:“妈妈,平儿姐姐说了,凤姐姐已经在帮咱们想法子了。”
“什么法子?要了香菱去给琏二当小老婆的法子吗?”
薛姨妈擦了擦眼泪,原本犹豫的目光坚定起来,将丫鬟婆子们都打发了出去,拉了宝钗的手,低声道:
“宝钗,看贾家这样子,你哥哥是指望不上他们了,咱们却也不能什么都不做。好在你舅舅马上就要回来了,等他回来,一定会给你哥哥做主的!”
宝钗苦笑一声,不愿戳破薛姨妈的幻想。
若是舅舅真看得起她们母子三人,她们也不会赖在荣国府,长住几年了。
姨父再亲,还能亲得过亲舅舅吗?
第148章 成贤街
薛姨妈见宝钗不语,并未察觉到女儿的想法,而是自顾自想了起来。
满是疲惫的双眼中折射出希冀的光芒:
“昨儿个你舅舅传信过来,说是三五日便能到京城,等他回来,一定不会不管你哥哥的,到时候,咱们也不用再继续留在荣国府看凤丫头的脸色。等你舅舅回来,咱们全家都搬到王家去住,也不知道我未出阁时住的院子还在不在......”
宝钗听着薛姨妈絮絮叨叨的念道,幻想着王子腾回来后给她做主,甚至还想住进她未出阁时住过的院子。
“妈妈!”
终于忍不住戳破母亲的幻想,反问道:
“舅舅真的会给咱们做主吗?”
看着愣神的薛姨妈,不待她回答,宝钗继续道:“妈妈你根本没看明白,舅舅不会帮咱们的!在舅舅心里,只有显赫的荣国府才是他的姻亲,咱们薛家,算得了什么?”
“怎么会?我和你舅舅是嫡亲的兄妹......”
薛姨妈不肯承认,脸色苍白地与女儿争辩道。
宝钗反问道:“若是他真看重咱们,上回哥哥生辰,为何王家没有半点表示?要知道,前儿个宝玉的生日,王家可是送了寿桃、长寿面等物来的。东西不算贵重,可明显是把人放在了心上,不比咱们来京城几年,舅母可曾请过咱们母女三人去王家做客?”
被女儿问中了心事,薛姨妈呐呐无言。
良久,方才小声地争辩了一句:“这不是你舅舅不在京城嘛。”
宝钗讥笑一声,不再言语。
薛姨妈无力地坐回了榻上,不知该如何是好。
自从丈夫死后,薛家长房一脉的威势大不如前,若非有两门显赫的姻亲,她膝下又有儿子,长房的家业,早被薛家其余几房瓜分了。
薛蟠便是再不济,也是男丁。
有薛蟠在,她们母女二人才有依靠,哪怕不看在血脉亲情的面子上,只说他薛家每年给王家送的年礼,王子腾也会认下薛家这门亲戚,庇佑薛家。
若是没了薛蟠,只凭她们母女二人,压根守不住薛家这偌大的家业。
不说外面的豺狼,便是薛家的族人,都不会将长房的家业留给她们母女。
沉默许久,薛姨妈似乎受不了屋内的冷清,忍不住问女儿道:
“宝钗,你说,凤丫头为何突然派人将香菱带走了?还拿走了她的身契。”
宝钗心下有些窝火,没好气道:“妈妈不是说了?凤丫头打算让香菱给琏二做房里人!”
“我这不是气话吗?哪里能当真!”
薛姨妈脸上有些挂不住,讪讪道:“凤丫头到底是我的亲侄女,蟠儿的亲表姐,便是贾家人不管,想来她也不会眼睁睁看着你哥哥出事。”
薛姨妈这话说得赖皮,宝钗却是认同地点了点头,附和道:
“我方才去凤丫头的院子,虽还没见到人,可看平儿那模样,凤丫头应该不会不管哥哥,想来今儿个把香菱要去,也是为了帮哥哥。平儿说凤...凤姐姐出了门不在家,我晚点再走一趟。”
得了女儿的准话,薛姨妈脸上的忧愁方才散了些,忙道:
“那好,你待会儿再去探探凤丫头的口风。”
宝钗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而后想起妈妈方才说舅舅快回京的消息,问道:“王府并没有消息传来,妈妈是从哪里知道舅舅快回来了的呢?”
“王家虽没来人,你姨妈那里却是不曾跟你舅舅断了联络,昨个儿晌午我去看她,正好碰见你舅舅给她来信。”
宝钗闻言,心下越发无力。
与薛家没来往,却经常与王夫人通信。
她这个舅舅王子腾,对两个妹妹,果真有两副面孔啊!
可现在却不是指责的时候,毕竟是薛家求着贾、王两家帮忙。
抬头看着薛姨妈眼底的乌黑与眼中的红血丝,宝钗到底是将到嘴的话咽了下去,起身道:“我先去老太太的院子瞧瞧,待会儿就去凤丫头——凤姐姐那里,妈妈先休息吧,保重身体要紧,哥哥还在等着咱们呢!”
薛姨妈欣慰地点了点头,面对脸色憔悴的女儿,总算是唤起了一点慈母心肠,关切道:
“我知道的,宝钗你回来后也去歇息,晚上就不用来我这儿了。”
宝钗眼底闪过一丝欢喜,低低地应了一声,对镜抿了抿头发,带着莺儿又往贾母院中走去。
与此同时,在承天门内,经过几道通传,邢崧总算是踏进了礼部。
礼部衙门位于承天门广场的东南角,东邻户部,西邻御道,北接宗人府、吏部。坐东朝西,主要大门和正堂均朝西开设。
邢崧跟着领他进来的书吏穿过重重院落,来到南厢的仪制清吏司。
仪制清吏司作为礼部最核心的部门,掌管礼仪、科举、学校,地位显赫,事务繁杂。郎中、主事带领着一众书吏在其中处理着浩瀚的文牍。
见到邢崧进来,只有寥寥几人抬头望了一眼,见邢崧只是穿着寻常的生员服饰,复又兴致缺缺地低下了头,继续忙活着手中的活计。
邢崧只瞥了一眼忙碌的人群,便跟着书吏来到待客的厢房。
简单叮嘱过后,书吏留下邢崧,独自去向主官禀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