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族长面露苦笑,道:“这事崧哥儿做得确实不对,可让他将银子还给邢忠,我也开不了这个口,邢忠夫妻俩实在是亏待两个孩子。”
邢有为问道:“怎么说?”
邢崧身上虽穿着旧衣,气度却不凡,学识更是出类拔萃,想必虽未去书院念书,却也有先生细心教导过的。
可兄长从不是无的放矢之人,他说邢忠亏待儿女,又是为何?
邢有根长叹一声,将邢忠家的情况一一说与弟弟知道,喝酒赌钱的爹,一心补贴娘家的妈,还有个年幼的妹妹需要关照……
叹息道:“老七你不知道,我今儿个听峰哥儿说,崧哥儿在家连写字的纸笔都没有,每日拿支秃毛的毛笔蘸水在青石板上练字,用烧黑的木炭写文章。就是这般艰苦的条件,崧哥儿却仍旧好学上进。
想来若非打算参加二月的县试,手上实在没有银子,他都不会来找我们。
这般懂事又刻苦的孩子,一时行差踏错,你说我又怎么舍得罚他?”
“不论如何,他都不该偷…拿家里的银子。”
邢有为对少年感官极好,不忍直言少年偷窃,话到嘴边又换了词,继续道:
“按大汉律,偷窃罪计赃论刑,初犯者于右小臂上刺‘窃盗’二字,并依赃物价值论刑,一两及以下者,杖六十,一两至十两以下者,杖七十……赃物价值一百二十两以上,绞刑。”
“崧哥儿还是个孩子,拿的是自家的银子还主动告诉我……。”
听见偷盗被抓居然如此严重邢有根下意识为少年开脱。
却不知道被弟弟绕了进去,毕竟谈起大汉律,他一个普通百姓,如何能与在县衙任职多年的老主簿相比?
邢有为沉吟片刻,道:“兄长,这个银子可以留给崧哥儿使用,可崧哥儿拿家里的银子,此事不得不罚。不然兄长以后如何管理家族?”
老族长脸色微变,脑中充斥着邢有为方才说的“杖六十;杖七十;杖八十……”,若按弟弟方才说的,岂不是要把他邢氏的千里驹打坏?
“兄长,国有国法,家有家规,崧哥儿犯了错,哪怕天资再高,也不得不罚。”
见兄长被绕了进去,邢主簿微微一笑,继续道:“玉不琢不成器,崧哥儿犯错自然该罚,可他年纪尚小,又知错能改,主动告知长辈,自然可以从轻处罚。”
“你是说?”
邢有根眼神微亮。
“待崧哥儿回来,咱们再罚不迟。”
邢主簿卖了个关子,问道:“崧哥儿明日就该回来了罢?”
“我与他说了,让他明日一早回来。”
崧哥儿拿家里的银子,这事可大可小,如今重中之重乃是下个月的县试。
“县试之期近在眼前,明儿个下午我就带了他们回去,这一个月就在我家温习功课吧,趁着我过年休沐,也能指导他们一番。”
邢有根沉吟片刻,也就应下了,一切以他们县试为重:“如此也好。”
老族长与邢主簿讨论该如何处理邢崧这件事时,邢忠一家三口正深一脚浅一脚地走在回家的路上。
泰安十四年正月初一的夜晚,天气晴朗,几乎看不到月亮,冬季星空的绝对主角,猎户座在漆黑如墨的天空中形成一个明显的沙漏。
邢崧提着一盏灯笼走在前面抬头就是后世几乎绝迹的璀璨星空,少年却无半点欣赏之意,以身后二人能跟上但是又较为吃力的速度向前,同时在脑中思考该如何处置身后这对拖后腿的父母。
邢忠夫妇二人相互搀扶着跟在儿子身后,二人没吃晚饭,在族长家打了一架消耗了大量体力,又走了这么长的路,早已又饥又累。
可前方带路的邢崧没有半点减速或者停下来等他们的意思,二人不得不咬紧牙关跟上。
若是他想凭科举入仕,这样一双父母无疑是他最大的弱点。
一个只会每日喝酒赌钱的父亲,旁人只要稍加引导利用,便可置他于险境。
还有秦氏,对一双儿女虽有几分疼爱,可这份疼爱,在遇上她娘家人时,便显得无比脆弱。
多年的习惯不是可以一朝一夕之间改变的,秦氏早已习惯将娘家兄长侄子的利益放在首位。
便是现在意识到了几分不对,却也不足以让她成为爱护儿女的好母亲。
这一月来的相处,邢崧对二人也有了些了解,能力是半分没有,拖后腿倒是一把好手,二人都是只顾自己不管他人死活的利己者。
想要以父子亲情感化二人是不可能的,只能以利相诱。而对邢忠夫妇来说,邢崧能给他们带来什么利益?
县试报名的那几两银子?
一点银钱能让他们暂时消停,却无法让二人做出改变。
只有长久的利益,才足够打动人心。
若是不能,那一定是给出的诱惑不够。
少年很快想好了对策,却也不着急,荒郊野岭的,有什么事还是等到家再说不迟。
他有一晚上的时间来处理邢忠夫妇二人,保证他们不打扰到他下月的县试。
第22章 方知此地是红楼
蟠香寺后邢家小院。
岫烟做好了饭菜放在炉子上温着,点着灯笼坐在八仙桌旁等着邢忠夫妇二人回来。
直至戌末亥初,才见着邢崧提着盏熄灭的灯笼,身后跟着邢忠夫妇走来。岫烟忙迎上前去,自兄长手中接过灯笼,惊讶道:
“哥哥怎么回来了?”
说着,一双清凌凌的眼睛将来人仔细打量了一遍,见邢崧神色自然,身上也没有受伤的痕迹,小姑娘方才不动声色地松了口气。
这才有时间去关心后面跟着的二人,道:
“老爷太太用过饭了吗?炉子上还温着菜。”
满身狼狈,脸上还带着两道被指甲抓伤的血痕的邢忠拖着疲惫的身子,往长凳上一坐,囔道:
“快把饭菜端上来,都饿了一天了。”
少年阻止自觉上前端饭菜的岫烟,拉了妹妹到一旁,语气温和:“让他们自个儿吃,不用招呼,妹妹用过饭了吗?”
岫烟心下微暖,点点头,眼里却是止不住的担忧。
两位堂兄上午才来接了兄长过去,可邢忠夫妻二人出门一趟,却把兄长一块带了回来,不知是何变故。
“妹妹用过饭了就早些歇息吧。”
将装着小姑娘积蓄的荷包还给她,邢崧摸了摸妹妹的头发,笑道:“下回再丢了银子,可别跟我哭鼻子!”
说完,面含警告地看了秦氏一眼。
“她一个丫头片子......”
秦氏小声嘟囔了一句,却到底不敢再多言,这丫头倒是好命,崧哥儿这么护着她!
“哥哥!”
岫烟瞪大了双眼,原以为这银子就这么丢了,却没料到兄长居然帮她要了回来。
“早些休息吧,我最近不在家,有什么事你先躲着,待我回来再做计较。”
邢崧将荷包物归原主,对小姑娘眨了眨眼。
岫烟一个女孩子,正面对上邢忠二人难免吃亏。
岫烟瞥了眼正忙着吃饭的邢忠夫妇,小声道:“我知道了,有什么事我就先去妙玉师父那躲躲。”
“妙玉师父?”
邢崧心下一惊,突然想起自家妹子名唤岫烟。在蟠香寺带发修行的妙玉,寄居寺庙,与妙玉有半师之谊的岫烟,还有那远嫁京城的姑妈,应该就是红楼中贾赦的继室邢夫人......
话说那不靠谱的爹叫什么来着?
少年突然出声唤道:“邢忠!”
“嗯?”
埋头吃饭的邢忠疑惑地抬起头,见叫他名字的乃是邢崧,面色不愉,嘀咕道:
“好端端的叫老子作甚?”
影响老子干饭!
半点没觉得儿子当众喊老子的名字有什么不对。
秦氏抬头望了这对父子一眼,到底还是没说什么,继续拨弄碗里的饭菜。
“哥哥,怎么了?”
岫烟敏感地察觉到了兄长情绪上的变化,不解问道。
邢崧心下已然确定了八九分,不动声色地试探道:“倒是没怎么听你说起过这位妙玉师父,你去她那里会不会给人添麻烦?她教你念书识字,有空一定得好好感谢一番。”
“妙玉师父只比我年长几岁,虽是出家人,却也不好见外男的。”
岫烟想起妙玉那古怪的脾气,怕是不会见兄长,又道:“而且妙玉师父开春便要上京,待她回来时,咱们家应该也不住在蟠香寺了。”
说着,便将妙玉打算上京瞻仰观音遗迹的消息告诉兄长。
小姑娘今日见了那两位堂兄,对兄长能通过县试充满了信心。
待邢崧有了功名后,邢家自然不会再继续寄住在蟠香寺。日后与妙玉自然也很难再有交集。
“无碍,有缘自会再见的。”
邢崧笑笑,长出了一口气。见妹妹明显对妙玉有些不舍,也没多解释,将小姑娘打发去歇息。
原以为穿越到架空的朝代,没想到却是红楼世界,还与荣国府有些牵扯。
姑妈邢夫人,嫁的便是当今荣府的大老爷贾赦,哪怕是继室,邢家与荣府也是正儿八经的姻亲。
邢崧拉了条长凳坐下,在心底梳理了一番当前的时间线。
红楼原著中,林如海、秦可卿同一日病逝,书中有明确记载是九月初三,次年贾政生日那天,传来贾元春封妃的消息,而后宫中传出消息,宫中妃子可以省亲,大观园修建完成后,王夫人下帖子请了妙玉进府,此时妙玉十八岁。
从岫烟方才的话中得知,妙玉打算开春后上京,而书中十六回明确写了妙玉是上京的第二年进的荣国府。
今儿个是泰安十四年正月初一,林如海、秦可卿已于去岁病逝,贾元春还未封妃,却也快了。书中第六十二回,探春等人梳理众人的生日,贾宝玉亲口说“老爷的生日是四月十七”。
此时,王熙凤已经弄权铁槛寺,尝到了权势带来的好处。离贾元春封妃也不过三个多月,贾家“鲜花着锦,烈火烹油”的鼎盛,近在眼前。
而这一切,与少年邢崧没有半分关系。
荣宁两府再富贵,也不能改变他不过是个一穷二白的读书人,昨日还在为着参加县试需要的银钱发愁。
甚至他还得考虑日后贾家败落,作为贾家姻亲的邢家如何才能不受牵连。
“崧哥儿,你今儿个回来是有什么事吗?”
邢忠吃好了饭,端着秦氏沏来的茶水,小心翼翼地看向旁边坐着的邢崧。
他十岁前是个正儿八经的官宦子弟,十岁后也靠着族里、长姐过着不差钱的生活,可以说,在没喝醉酒、赌博上头的时候,还是十分会看人眼色的。
这可是邢忠活了三十余年的看家本领。
凭着这份能耐,在父亲过世、长姐远嫁,败光家业之后,还能让老族长说服族里给他分钱分粮,保证他不被饿死。在红楼原著中,邢大舅也能跟在薛蟠、王仁身边混得如鱼得水,酒肉不愁。
看来这酒蒙子、赌鬼爹也不是一无是处嘛。
少年打量着邢忠那张俊脸,酗酒多年亏空了身体,却依稀可以看出当年的容色,难怪邢崧兄妹二人容貌皆是不凡。
邢忠被儿子的眼神看得发毛,谁家儿子看老子的眼神跟看个物件似的?
一点都不懂得尊重父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