邢崧搀着邢夫人,正打算回去东跨院,刚出了门,便被贾琏叫住:“崧弟,为兄这里还有点事儿需要麻烦你,你且留步。”
少年举目望去,见贾琏脸上还有些不自然。
笑道:“琏二哥请说,咱们自家兄弟之间不用说那些外道的话。”
邢夫人见侄子与继子关系好,也十分满意。
如今,与她关系不好的丈夫死了,继子在这京城勋贵圈里,也算是个有良心的,又有争气的侄子在,她可算是熬出头了。
不说成为老太太那样的老封君,起码无须再看贾赦的脸色了。
邢夫人停住脚步,看向侄子,道:
“崧哥儿你先帮你哥哥去,我自个儿回去就成。”
“琏儿,崧哥儿我可就交给你了,若他有什么不会的,你可得好生教他。”
邢夫人这话一出,贾琏夫妇二人皆侧目而视,没想到邢夫人待这个多年未见的侄子,倒是有几分真心。
言语间满满的回护之意。
凤姐儿点头应道:“太太说的哪里话?崧弟是咱们嫡亲的表弟,关系亲近着呢!”
说着又推了一把身侧的丈夫,对邢崧笑道:“崧弟你也知道,你琏二哥哥就是个睁眼瞎,虽说念了两年书,也就勉强认了两个字罢了,这回要写折子呈给圣上,可不就——,那句话怎么说说来着?”
凤姐儿垂头沉思,拍手笑道:“可不就力不跟心了嘛!”
邢夫人笑笑,纠正道:“是‘力不从心’,典出《后汉书·班超传》,是班超年老之时,远在西域思念故土,写给汉和帝的奏疏中恳切之语。”
邢夫人话音刚落,在场众人皆惊诧地看向她。
便是邢崧也未曾想到,邢夫人居然有如此学识。
要知道,与她一母同胞的弟弟邢忠,学问可都尽还给先生了。
只有那一笔勉强拿得出手的字,显示他并非文盲,而是正儿八经念过书的、进士的儿子。
凤姐儿素来高看读书人两分,见被她看不起的邢夫人都有如此学识,亦是十分诧异。
加之这几日对邢夫人有了些改观,上前拉了婆母的手,笑着恭维道:
“太太有这个学问,倒是瞒得儿媳好苦,早知太太是个才女,我又何必舍近求远,总是去求了妹妹们帮我呢?”
要知道,王家教女,信奉的是“女子无才便是德”。
不说她这一辈,便是上一辈的王夫人、薛姨妈之流,也是没念过书不认识字的。
邢夫人若早显露出她读书识字的本事,还不知道在老太太那儿多受欢迎呢。
邢夫人被凤姐儿这么一夸,脸上也有些热意,笑着推脱道:
“我哪里读过什么书?不过是未出阁时,被父亲亲自教了两个字罢了。哪怕知道出处,却也早忘了其中内容了。凤丫头有什么事儿,还是问你妹妹们才是正经。”
这般说着,邢夫人心下唏嘘。
她长到五岁,才有了弟弟,在此之前,她一直都是邢父捧在手心里的宝贝。父亲亲自启蒙教她念书,便是有了弟弟,也未曾疏忽了她去。
作为邢父的头一个孩子,还是他亲手养大的长女,在邢父心底,到底是不一样的。
是以,作为一府知府的长女,不缺人求娶,她却待字闺中十五岁都没定亲。
直到父亲病逝,为保住家业,她不得不在出孝之后,嫁进荣国府,成为了贾赦的继室。
想起慈爱的邢父,邢夫人眼中多了几分泪意。
是她蹉跎了多年,辜负了父亲对她的拳拳爱护之心。
而若非崧哥儿上京,她读过书这事儿,想来也会跟着她一块葬入地下,再无人知道。
邢夫人抬手以帕按了按眼角,看向邢崧的目光越发温柔,笑道:
“崧哥儿你跟着你琏二哥哥去吧,晚点儿我让人给你们送宵夜过去。”
凤姐儿越发惊诧,不动声色地来回看了邢夫人姑侄一眼,心下暗叹:
这位邢崧表弟确实是个有能耐的,府里最近的许多事儿,看似与他无关,倒是处处都有他的影子。
太太是他亲姑妈,有些变化也就罢了。
她冷眼瞧着,贾琏与黛玉最近的变化,也与这位表弟有关。
原本只是将邢崧当做寻常表弟看待的凤姐儿,对他越发好奇了起来。
上前扶住了邢夫人,笑道:“我送太太回去,老爷的身后事儿,媳妇儿正摸不着头脑,许多事儿需要太太帮我拿个主意呢!”
贾家上下谁人不知凤丫头刚操办了东府蓉哥儿媳妇的后事,办得极妥帖?
这张口就是让她拿主意,寒碜谁呢?
邢夫人刚想出言讥讽,转头看见凤姐儿的脸色,到嘴的话又咽了回去。
哪怕她再不讲理,也能看得出凤姐儿这回是真心与她交好。
转口道:“我先前也没办过这种大事儿,咱们娘俩儿一块参谋参谋。”
“那感情好。”
凤姐儿笑吟吟地拉着婆母邢夫人走远。
邢崧也看向了贾琏,笑道:“琏二哥,咱们也走?”
“崧弟请随我来。”
贾琏让了一回,带着邢崧去了荣国府正院的外书房。
在贾赦身故之前,这个书房一直是二房的贾政在用,如今二房虽还未搬出正院,可该交到长房的东西,贾政都派人还了回来。
这让贾琏越发确信,二房肯定还有什么事儿瞒着他们。
不过,如今最重要的就是贾赦的丧事,他还不至于分不清轻重,在此时与二房争个长短。
何况,贾琏看了一眼身旁的表弟,复又垂眸,掩下思绪。
他母亲在生下他之后难产而亡,很多时候,他都是养在婶娘王夫人身边,把王夫人当做亲娘看待,自小与凤姐儿青梅竹马一块长大,后又娶了王家女凤姐儿为妻。
而父亲贾赦荒淫好色,房中姬妾无数,对儿女素来没什么感情。
在嫡妻死后不久,便娶了继室邢夫人进门。
自幼丧母的他,对二房的叔父婶娘,感情是不一般的。
若非必要,他也不会因着些许小事儿,伤了叔侄之间的情分。
邢崧二人从荣庆堂出来,行不多时,便来到了荣府正院的外书房。
这个书房比之东跨院贾赦的书房,院子要大上许多,屋内铺陈却比贾赦的书房简朴了些,少了些铺陈锦绣的富丽堂皇之色,多了几分文人清雅之气。
贾琏让身边伺候的小厮准备好了笔墨,提笔看向邢崧,不好意思道:
“崧弟,这折子该怎么写才好?”
先前只想着与二叔争话语权,完全忘了二叔身边养着不少门客,需要写个什么东西,都有人替二叔捉笔。
而他身边压根就没人,就算是他幼时的伴读,也是个半桶水晃荡的。
毕竟,主子都不学好,哪轮得到伴读出头?
这不,到了现在,只得临时将表弟请来应急。
邢崧与贾琏也相处了一段时间,自然明白他的窘境。
不过,说起来,贾政也真是个糊涂蛋。
只知道退一步,将荣府话语权交给了贾琏,却没想着侄子不学无术,派个人来帮他捉笔写折子。
如此简单的示好都不做,难不成真把荣国府当自己的囊中之物了?
也不知道他是故意给贾琏难堪,还是真不记得这回事儿了。
如今倒是便宜了他一个外人。
邢崧忖度片刻,道:“上表丁忧的奏折都有固定的格式,琏二哥都是知道的,自然不必愚弟赘言。倒是姑父身上有世袭的一等将军之职,琏二哥上疏,需要明确提及。再一个,勋贵世家仰仗天恩,在上疏之时,一定要体现兄长的对圣上的忠心以及感恩。其余的,只要言辞恳切,态度恭谨即可。”
听了邢崧这一番分析,原本没个头绪的贾琏,顿时有了想法。
欢喜道:“多谢崧弟指点,为兄已然有了主意!”
贾琏挥退侍奉的小厮,踌躇满志地重新提起笔,可让他落笔,一时之间又犯了难。
贾琏正为难之际,转头看见坐在一旁的邢崧,伸手一拍额头:
他真是忙糊涂了!
有小三元的茂才公表弟在,哪里需要他亲自动笔?
邢崧放下手中茶盏,转头便见了贾琏脸上的神色,笑着上前给他递了一个台阶,道:
“琏二哥若不嫌弃,不如愚弟先写一份,供兄长参考?”
我给你写一份,待会儿你自个儿抄一遍,就当是你写的。
听了表弟这般贴心的话,琏二如蒙大赦,连忙拉了他过来,让他站在了书桌旁边,道:
“还是崧弟想得周到,这封奏疏,就有劳崧弟了!”
第139章 邢崧代笔呈奏折,贾琏表忠固圣眷
邢崧被贾琏推到了书桌前,谦逊地笑了笑,道:
“琏二哥跟我说这话,外道了不是?”
说着,便从笔架上取了一支毛笔,忖度片刻,提笔在纸上写了起来:
“臣贾琏谨跪奏为父丁忧恳祈圣鉴事:
臣父一等将军贾赦,于上月廿八日忽罹剧疾而终,享年五十又七。雷霆忽震,梁木遽催,臣五内崩裂,泣血稽颡。不意簪缨世宅、清肃门庭,竟有豺虎潜藏,致臣父罹此奇惨。
伏念臣父虽材质质庸钝,然蒙天恩祖德,袭爵三十余载,未尝不夙夜惴惴,恐负朝廷豢养之恩,今鸱鸮失所,风树衔悲,此臣所以椎心泣血、寝苫枕块而不能自已者也。
回忆自高祖宁荣二公以汗马功勋仰酬圣朝,百余年来......”
邢崧代笔为贾琏所写的这篇奏折,严格遵循奏折规范与礼法传统,开篇即清晰陈述贾赦的官职——一等将军、去世时间、年龄与死因。
贾赦死因特殊,又死去多日,邢崧只一笔带过,并未在此着墨太多。
而是将奏折的核心侧重于“求情”和“表忠”之上。
请求圣上准许丁忧之情,又借此表示荣国府对圣上的忠心,以稳固圣眷。
使用“五内崩裂”“泣血稽颡”“椎心泣血”等强烈词汇,极言悲痛,为后续请求铺垫感情基础。借贾赦之口说出“此皆君恩,当效犬马以报”,将贾赦的形象美化,更将“孝道”自然升华为“忠君”,暗示贾琏的忠诚乃是家族传承。
然后回忆“天恩祖德”,强调贾家的富贵,全赖皇恩,将家族命运与皇权绑定,承诺“他日服阙,必当励志涤虑,竭蹶以报”,向皇帝表示忠心。
而后援引《会典》,将个人请求置于国家制度框架内,淡化实权,特意说明“同知系卷纳虚衔,虽无刑名钱谷之责”,表示贾琏离岗不影响政务。
这篇奏折,虽是严格遵循规范与礼法传统,却多用典故,增强文章的厚重感与文化底蕴。
文章骈散结合,既有“雷霆忽震,梁木遽催”等工整对句,以增强气势,也有叙述性的散句,清晰达意。
情感层层递进,从“泣血”的悲痛,到“惶悚”的敬畏,再到“不胜悲怆”的恳切,富有感染力。却又不因哀痛而失态,语气谦卑却不卑微,言辞恳切却不强求,完全符合勋贵子弟对皇帝的分寸。
贾琏虽写不出这等精妙的文章,却也并非不通文墨,亲眼看着邢崧文不加点,一蹴而就地写下这篇文章,眼中异彩连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