本就人到中年头发有些稀疏的他,做了个薅头发的动作,引得众人一阵哄笑。
随后,他们又聊起了时务策,算是必不可少的考后“对答案”环节。
每个人都把自己的答题思路大概说了说,而陆北顾虽然没怎么细说,但仅仅是三言两语,众人都能听出来,他这时务策的应答思路相当精准。
崔文璟的眼中也掠过一丝了然。
他参加过多次州试,深知最后那五道时务策的分量,更清楚陆北顾的回答已经是极高的水平。
“你这五策鞭辟入里、直指要害,非寻常考生可比。若考官慧眼,怕是今年第一次参加州试,就要中举人了。”
崔文璟这话听起来有恭维,但是从之前的排名上来讲不夸张,而且也不算刺耳......相反,还颇为保守,毕竟只说了有机会中举人,也没说拿解额。
但结果没出之前,陆北顾哪怕自己有再大的信心,也不好公然应下。
“承蒙崔社长吉言。”
陆北顾端起酒杯,杯中凤曲法酒酒色澄澈,映着窗外秋日的晴空。
“今日能与诸位同窗共饮,共历州试,已是幸事,至于结果,便要看考官该怎么判了。”
众人举杯,一饮而尽。
随后又是一阵推杯换盏,被州试压抑了太久的他们终于得到了放松的机会,一直喝到暮色将至,才结伴搀扶着,回到州学休息。
第164章 范祥到来
一行人带着几分醉意,互相搀扶着回到州学上舍。
陆北顾的酒量尚可,只是连续三日考试耗费心神加上酒劲上头,也是累极了......回到单间学舍,几乎是倒头便睡。
翌日清晨,初秋的阳光透过窗棂,在陆北顾还有些沉重的眼睑上投下斑驳的光影。
宿醉带来的轻微头痛和口干舌燥让他蹙紧眉,正想挣扎着起身去寻些水喝,门口却传来笃笃的急促轻叩声。
“陆生,陆北顾,可在?”
是上舍助教的声音,语气里带着一丝郑重。
“怎会这时候来找我?”
陆北顾心头一跳,按理说,考完州试后的几天,都是没有任何事情的。
他瞬间清醒了不少,匆忙套了件中衣,应声道:“在。”
随后,他快步过去打开了门。
“陆生。”
上舍助教说道:“州衙遣人来州学寻你,让你去趟州衙。”
“好,容我穿衣整理一下。”
“行,快点。”
陆北顾回屋拿起一件干净的襕衫换上,又将略显散乱的发髻重新束好,心中却也有些念头翻涌。
州试之后,贡院是彻底锁院的,哪怕是州衙也无权干预,所以肯定不是州试的事情......而且泸州判官李磐作为进士科的主考官,虽然不负责判卷,但按规矩也得跟着一起锁在贡院里,再过十几天,到九月初一才能离开,故而定然也不是李磐找他。
——那州衙找他什么事?
清晨的州学尚算安静,只有少数早起的学子在廊下走动。
助教带着陆北顾穿廊过院,并未刻意遮掩行迹,却也无人敢上前打扰。
两人一路无话,沉默中只闻脚步声在青石板路上回响。
出了州学大门就不归助教管了,早有州衙的书吏在等候。
“陆生员!”
“刘书吏!”
一照面,正是此前协助他制作“水窗”的州衙书吏刘三。
因为还算有些交情,所以陆北顾干脆问道:“不知此番去州衙何事?”
陆北顾还是有些警惕性的,别的没读过,《水浒传》里“林冲误入白虎堂”还没读过吗?
“是范使君到州衙了,与刘知州说了,点名要见你。”
清晨微凉的秋风拂面,让陆北顾残存的最后一丝酒意彻底消散。
原来如此!
这位马上上任的转运副使,行动力真是远超常人......按这个时间来推算,范祥应该是先从华州南下汉中,然后马不停蹄地经由汉中入蜀至成都,与张方平商议之后就直接来泸州实地考察淯井监这个极为重要的产盐区了。
陆北顾心中暗道,范祥到的比预想的还要快,也意味着他对此行的重视程度非同一般。
州衙后堂一处清幽的偏厅,刘三让陆北顾在门外稍候,自己先行入内禀报。
片刻后,厅门打开,泸州知州刘用的声音传出:“进来吧。”
陆北顾整了整衣衫,迈步进入。
厅内陈设简洁,正中主位上,端坐一人。
此人年约五旬上下,面容清癯,颧骨微高,眼神深邃沉静,仿佛能洞察人心。
他穿着一身寻常的深色圆领常服,并无过多装饰,但那股不同于寻常文官的凌厉威势,却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来。
此刻,他手中正端着一只青瓷茶盏,目光如古井深潭,落在刚刚进门的陆北顾身上。
而除了范祥和坐在侧面的刘用,厅内再无他人。
“学生陆北顾,拜见知州,拜见范公。”
陆北顾不敢怠慢,上前几步,躬身长揖,行了一个标准的学生礼。
他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自己身上停留了片刻,带着审视的意味。
“张相公给我看过你的《御夏策》,也看过你写的盐法方略。”
范祥放下茶盏,手指轻轻在光滑的檀木椅扶手上叩了叩,发出轻微的“笃笃”声,
陆北顾心中了然,果然是为了盐法之事。
那篇《论川关盐钞法试行事疏》,是他结合后世经济学常识以及对宋代盐法改良进程的了解所写成的,本意是想在张方平那里挂个号,没想到这么快就引来了接下来负责具体主持大宋盐法变革的范祥的亲自召见。
这效率,或者说,范祥对此事的急切程度,让他隐隐有些不安。
厅内一时静默,只有窗外偶尔传来的鸟鸣,更衬得气氛有些凝滞。
“坐。”范祥终于再次开口,指了指下手的一张椅子。
“谢范公赐座。”
陆北顾依言坐下,只坐了椅子二分之一的位置,身体微微前倾,保持着聆听的姿态。
范祥没有立刻说话,他重新端起茶盏,慢慢啜饮了一口,放下茶盏时,他的目光变得更加锐利,直刺陆北顾。
“你的盐法方略条分缕析,切中要害,尤其是对设置两种‘盐钞’的见解,我觉得确实颇有见地。”他话锋陡然一转,“然而川南盐井后续扩大产盐置换铜钱的事情,却非你想象那般简单......淯井监僚人易生事端,因盐利分配不均,已成致乱根源,你可曾亲至淯井监?”
这询问来得直接而严厉,带着一股无形的压力扑面而来。
陆北顾甚至有种对方下一句就是“你一个泸川学子,未曾亲至淯井监,如何了解川南井盐之事?莫非仅凭道听途说,便敢妄议国事?”的感觉。
不过,这时候扯谎是没有意义的。
“学生未曾去过。”陆北顾诚实答道。
范祥微微颔首,竟是没什么太大反应,只说道:“我已经请刘知州唤了梁都监,待会儿便遣些兵马同去淯井监。”
之所以特意强调“请刘知州唤了梁都监”,这里面是有说法的。
在大宋,知州作为地方最高行政长官,通常会兼有“兵马钤辖”的差遣,全面负责本州军务,这个差遣的职责包括了军事决策、粮草调配及与中央的文书往来等等。
这样做目的就是“以文制武”,确保由文官而非武官掌握军事指挥权。
再加上泸州是正经的边疆州,每隔几年就会面对乌蛮入侵或僚人叛乱,泸州知州的调兵权限也比其他知州更大,所以只要不出州境,在州内下令驻泊兵马都监小规模调动兵马是很正常的事情。
可听闻此言,陆北顾却是心头一震。
他瞬间明白,范祥此行最核心的关注点,并非盐法本身那些理论上的优劣,那些张方平想必已与他沟通过,而是即将成为盐法变革的风暴眼,也是他此行必定要亲临勘察的——淯井监!
范祥需要确切的、可靠的情报,来评估淯井监这个火药桶的真实状况和引爆风险!
而范祥是真正上过战场打过仗,甚至直面过李元昊十万大军围城的文官,淯井监的僚人对于他来讲根本就不算什么危险......毕竟,南边的这些叛乱,真正跟西北前线真正的刀山火海是完全比不了的,可能在范祥眼里去淯井监跟赶路没区别。
可范祥为什么要特意跟他说这些呢?
陆北顾几乎瞬间就明白了过来。
明知山有虎,虎啸声已在耳边!
范祥看着陆北顾,说道:“我听刘知州说你昨天已经考完州试了,若是待着无事,便随我们同去吧。”
随后,范祥的目光就这么锁着他,等待着他的回答。
那眼神仿佛能穿透皮囊,直视人心深处的怯懦。
第165章 抉择
厅堂内落针可闻,连窗外的鸟鸣似乎都识趣地噤了声,只剩下陆北顾自己胸腔里那颗心,擂鼓般重重撞击着肋骨。
“君子不立于危墙之下”的念头第一时间在他的脑海里浮现了出来。
毕竟当初县试结束之后,跟朱南星等人闲聊的时候,淯井监僚人叛乱的血腥传闻还在依稀在他耳畔回响呢。
焚掠村寨,劫杀官吏,呼啸山林......那是不折不扣的险恶之地!
他才刚刚熬过州试,前途正铺开一条看似光明的进士之路,何苦去趟这浑水?一个不慎,莫说前程,怕是性命都要折在里面。
冷汗,无声无息地从额角渗出,沿着鬓角滑落,带来一丝冰冷的痒意,瞬间浸透了方才匆忙换上的襕衫。
不能去!一个声音在心底嘶喊。
安坐州学,等待发榜,这才是稳妥之道!
然而,另一个念头,如同烧红的烙铁,狠狠烫在他的意识里。
那篇《御夏策》,那份《论川关盐钞法试行事疏》,是他亲手递上去的敲门砖!
是他费尽心机,将自己后世所知的知识,揉合进这个时代所能理解的框架,才搏来的机会。
范祥能如此快马加鞭亲临泸州,直奔淯井监,其根源,不正是他陆北顾在张方平面前画下的那张蓝图吗?
此刻若退缩了,无异于亲手将那扇刚刚撬开一道缝隙的大门关上!
他在张相公那里,将彻底被打上“纸上谈兵”、“畏首畏尾”甚至“言过其实”的烙印!
日后,谁还会信他陆北顾的“方略”?谁还会给他第二次机会?这大宋朝堂,人才济济,缺的从来不是想法,而是敢于任事、能够任事之人!
范祥那句“待着无事,便随我们同去吧”,看似随意,实则是试探,是考验。
考验他陆北顾,是否真有那份担当,那份与他纸上谈兵的“方略”相匹配的胆魄!
若连在官兵护卫下,跟随一位朝廷重臣去实地勘察的勇气都没有,他凭什么让张方平、让眼前这位眼神如刀的范祥相信,他的盐法改良能解决大宋的问题?凭什么让他们去大力举荐提拔自己?
他陆北顾,一个知晓历史大势的穿越者,难道真要做一个只会在书斋里指点江山、见血就软的懦夫?范祥一个年过五旬的老者尚且敢去,他有何脸面推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