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侥幸?”崔文璟摇头,“四州英才汇聚,能跻身前列,岂是侥幸二字可以轻描?陆贤弟这进步,实在是太大了,甚至有些......骇人听闻。”
一个月前的分社考试在州学内排名第七十二名,已经足够让人惊讶了。
而一个月后,竟然在四州联考里排到了第十七名!
这什么概念?州学里稳稳进前五!
说实话,陆北顾这种恐怖的进步速度,让崔文璟这位久经科场的老将都感到了压力。
“明天一起去参加集训吧,若是这次集训,你能有所收获的话,恐怕马上到来的州试,你也极有可能中举了。”
陆北顾点点头,压下心头的激动与对未来的憧憬。
前路依旧艰险,州试才是真正的龙门。
“还望社长多加提点,州试之路,愿共勉之!”
听到这话,今年已经三十六岁的崔文璟看着十七岁的陆北顾,竟是一时失神。
州试之路有很多人走了一辈子,都没有走通。
哪怕是如崔文璟这种在泸州州学内,公认有天赋又勤勉的人才,这么多年先后考了四次州试,拿到了三次解额,可现在还不是只能从头再来?
而他的鬓角,甚至已经出现了几丝白发,然而距离中进士,依旧遥遥无期。
这就是大宋科举的残酷所在。
确实能“朝为田舍郎,暮登天子堂”,确实能从一介书生凭借着自身的努力跨越阶层青云直上,也确实足够公平公正。
但这个出头的概率,实在是太低太低了。
与此同时,眉州州学。
作为今年眉州州试几乎毫无悬念的第一名,苏轼并没有参加联考,正躲在屋里避暑。
而苏洵和苏辙父子,则正在从后往前地看榜。
当看到苏辙,以第九十一名的身份,挤进了前百。
苏洵看着沉稳的小儿子,夸奖了一句:“你此次学问进益不小,为父甚慰。”
“多赖兄长教导。”苏辙恭敬答道。
苏洵作为考了二十二年的老生,这次顺利考到了第十五名,他并不意外,但看到挨着自己不远处第十七名的陆北顾,倒是颇为惊讶。
看到陆北顾的名字仅在父亲后两位,苏辙也是一脸愕然,随即化为深深的敬佩。
“父亲,孩儿在泸州时已知其不凡,然此等成绩,实出意料之外!其才情、其刻苦,确非虚言!”
“陆北顾......”苏洵轻声念道,“倒真说中了,我得亲眼好好看看,这个让张相公和你都赞不绝口的人物,究竟是什么样。”
第148章 四州英才州试讲习会
七月廿二,嘉州州学。
嘉州地处川西水路中枢,岷江、青衣江、大渡河在此汇流,水汽蒸腾,暑气比泸州更添了几分湿闷。
然而依山而建的嘉州州学,飞檐斗拱掩映在苍松翠柏之间,经常有长风穿堂而过,倒是比平原地带的州学多了几分清凉。
“嘉祐元年四州英才州试讲习会”的横幅,醒目地悬挂在州学正堂之上。
此刻,来自泸、眉、嘉、戎四州的百名顶尖学子,身着各自州学的学服......泸州青色、眉州褐色、嘉州蓝色、戎州赭色,汇聚于这宽敞肃穆的正堂之内。
之所以能在时间宝贵的前提下,还把这么多人聚集在一起作最后的考前突击,是因为如今正处于夏季涨水期,长江流速很快。
在这种情况下,眉州走水路顺江而下半天即可到嘉州,走陆路回去则是一天;戎州走陆路到嘉州需要一天,走水路回去则是半天;唯有泸州,走陆路要一天半,回去要一天。
实际上,四州之间的距离并没有想象的那么远,因为“州”这个行政区在大宋本身就不大......以他们所在的四川举例,《宋史·地理志》记载,北宋时期益州路16州、梓州路15州、利州路6州、夔州路12州,四川这片地方能划分出来足足49个州,每个州的辖境能大才怪了!
而正是因为具有长江航道交通以及本身陆路距离不远这两个基础条件在,四州联考才能连续举办这么多年。
言归正传。
此时能站在这里,皆是四州联考前百的俊彦,是今秋州试解额的有力争夺者。
陆北顾身着崭新的泸州上舍深青色学服,本来就高,身姿挺拔如松,在人群中便颇为显眼。
“陆北顾,这边来一下!”
泸州带队助教的声音传来。
陆北顾正与崔文璟、周明远等几位观澜社同窗低声交谈,闻声便走了过去。
离开队伍时,他能感觉到不少目光聚焦在了自己身上......好奇的、探究的、审视的,甚至不乏带着一丝挑战意味的。
他的名字,早已随着那份惊掉无数下巴的第十七名总榜成绩,被很多人知晓。
在右侧眉州州学的队列前列,一位中年男子格外引人注目,他身形清瘦,颧骨微凸,三绺长髯垂至胸前,面容带着一种饱经风霜的沉郁,他身旁站着一位气质端方、目光温润的年轻人,正是苏辙。
苏辙看到陆北顾望来,微笑着颔首致意。
而中年男子那双锐利的眼睛则落到了陆北顾身上,带着棋逢对手般的审视。
陆北顾心下了然,那位清瘦的中年人,必是名满蜀中、屡试不第却以散文传世的苏洵无疑了。
陆北顾坦然迎上苏洵的目光,拱手遥遥一礼,苏洵亦微微拱手回礼,眼神中探究之意更浓。
陆北顾跟着助教往前走了几步,便见台阶之上,一位身着官袍、气度儒雅的中年学官正和善地看着他。
助教低声介绍:“这位是嘉州州学陈元礼教授,亦是此次讲习会的督学。”
“学生陆北顾,拜见陈教授。”
陆北顾上前一步,深深作揖,姿态恭敬。
陈元礼看着眼前这个高大俊朗、举止沉稳的年轻人,微微颔首,脸上露出欣赏之色。
“你那篇《论苛政猛于虎》,义理精深,切中肯綮,尤其‘度’‘法’之论,颇有见地,老夫阅卷时便印象深刻。”
陆北顾心头微暖,连忙道:“教授谬赞,学生愧不敢当,只是平日读书偶有所感。”
“不必过谦。”陈元礼摆摆手,“文章之道,贵在见识,你能有此见地,足见平日用心。此五日讲习,望你摒除杂念,潜心向学,若有疑难不解之处,可随时来寻老夫探讨。”
这无疑是极大的鼓励和认可!
陆北顾心中振奋,再次郑重行礼:“多谢教授提点!学生定当竭尽全力,不负教授厚望!”
“嗯,回队伍去吧。”陈元礼满意地点点头。
陆北顾回到泸州队伍,周围同窗看向他的眼神又多了几分不同......能让陈教授表示欣赏,这份殊荣,这些年也属罕见。
很快,陈元礼来到了正堂前。
嘉州州学的助教清了清嗓子,高声道:“肃静——!”
喧嚣的正堂,瞬间安静下来。
“本官陈元礼,嘉州州学教授,忝为此次讲习会督学。”
陈元礼的声音很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尔等皆为四州俊彦,经联考遴选汇聚于此。州试龙门在望,此五日讲习,乃集四州学官毕生心血,剖析历年得失,点拨应试关窍,望尔等珍视这次机会。”
“另外,尔等须知,州试非独考校学问,更磨砺心志!唯坚韧勤勉、心无旁骛者,方能于千军万马中脱颖而出,不负朝廷选士之心,不负师长亲朋之望,亦不负尔等寒窗苦读之功!”
一番话,既点明机会宝贵,又含激励与警示,让在场学子无不心头凛然。
“讲习会即刻开始!请诸生按点名分列,随助教前往指定学舍!”
随着陈元礼话音落下,助教们立刻行动起来,开始按手中的名单点名。
而从点名的顺序来看,并不是按州分的,甚至不是按联考的排名顺序分的,而是随机分配成八组,每组十一到十三人不等。
至于为什么要这么打散了重新分配,陆北顾一时半会儿没想明白。
但可以肯定的是,花了这么多时间精力,把他们汇聚在这里,肯定是有重要意义的。
否则的话,各自在自己所在的州学进行考前准备不就好了。
在把本组的人点齐后,相应助教即引导各自的学生离开正堂,走向早已安排好的、更为宽敞凉爽的专门书斋。
“崔文璟。”
“先镇。”
“陆北顾。”
“苏洵。”
“韩子瑜。”
“周明远。”
“......”
不知道怎么回事,他被分到的这组里,认识的人还挺多。
陆北顾等人跟在助教身后,前往他们被分配到的书斋。
州试前最后的冲刺,开始了!
第149章 巅峰唐宋八大家的强度
陆北顾一行人随着助教,穿过回廊,绕过几处郁郁葱葱的庭院,最终停在一处格外宽敞的书斋前,匾额上书“松涛斋”三个苍劲大字。
此时此地的声音,唯有山风掠过檐角发出轻微呜咽,反而更衬得斋内一片沉静。
“诸生请入内就座。”
落在后面的陆北顾抬眼望去,斋内早已备好十数张宽大的书案,蒲团洁净,笔墨纸砚一应俱全。
等众人进去,他才迈步而入,目光扫过斋内已至的人。
苏洵已端坐于左侧靠窗的案前,他并未抬头,只专注地整理着案头的几卷书册。
苏辙则坐在其父稍后位置,神态平和,见陆北顾进来,再次微微颔首。
崔文璟和周明远也已入座,崔文璟习惯性地选了个居中靠后的位置,正与邻座一位戎州学子低声交谈,神色从容。
周明远则有些紧张地搓了搓手,挨着崔文璟坐下。
“陆兄,这边。”韩子瑜招手,朝陆北顾示意了一下自己旁边的空位。
陆北顾点点头,正要过去,目光却与另一道视线撞个正着。
身形魁梧,面容棱角分明,尤其一双眼睛,锐利如鹰隼,正是先镇。
陆北顾神色未变,迎着先镇的目光,平静地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
他在韩子瑜身边坐下,一股清凉的山风恰好穿窗而入,拂动他深青色的学服衣袂。
助教清了清嗓子,开口道:“诸生肃静,讲习即刻开始。”
“首日,由嘉州州学赵原朗,讲授《春秋》经义精要,兼论各州历年州试墨义之得失。”
“另外,从首日起,每日日考,斋内最后一名,自动淘汰。”
潜台词很明显,没有实力的人通过不了州试,也就不必继续参加集训了。
这么狠?
陆北顾闻言不由地有些诧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