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88节

  等待那决定他是否有资格参加集训进而冲击州试拿解额的关键排名。

  因为四州所有的卷子都要拿到嘉州去判卷,也不会马上重新分舍,所以等待的日子里,州学的气氛都松弛了不少。

  但陆北顾并未懈怠。

  白沙先生布置的课业依旧如山,他每日往返于学舍与先生庭院之间,埋首于经书典籍和先生不断增加的批注、模拟题之中。

  那份刻苦,连李畋看在眼里,都暗自点头。

  而在位于上游眉州和下游戎州之间的嘉州,峨眉山脚下的州学里,学官们正挤在廨内辛苦判卷。

  窗棂虽然大开,可人数太多,完全无济于事。

  嘉州州学教授陈元礼揉了揉发涩的双眼,将手中一份墨义卷放下,端起凉透的茶盏啜了一口。

  作为今年四州联考嘉州方的阅卷官,他虽然不用直接判卷,但下面的学官遇到有疑难的问题都会拿着卷子来找他,所以连日审阅之后,早已是累得头昏眼花。

  做决定并非易事,好卷子不知道怎么评分他还能接受,然而面对那些或浮夸、或偏激却偏偏写的不算差的答卷,就颇有种“明知是九转大肠也不得不吃一口再评价”的进退维谷之感了。

  “教授,您看看这份经论。”

  一位学官拿着一份卷子过来,声音带着几分惊奇:“泸州来的,这经论写得着实不一般......只是不知道在甲等里该怎么判评?”

  陈元礼接过,目光扫过卷首的糊名处。

  ——这是规矩,判卷时姓名是封住的,而今年的四州联考因为紧挨着州试,需要快速出排名来确定集训名额,所以未有足够时间进行誊写,只糊了名字。

  而经论的题目是他亲自敲定的,意在考察学子对儒家“仁政”核心的理解深度和应用能力。

  陈元礼带着一丝审慎,开始阅读。

  初时,他的眉头习惯性地微蹙,评判着开篇引《易》点“仁”为守位之本是否恰当。

  但很快,当“赋敛如饕餮”、“徭役如驱迫”、“法令如爪牙”三个精妙绝伦又触目惊心的比喻跃然纸上,他那双阅卷无数的眼睛骤然亮了起来。

  随着考生笔锋如刀,将“苛政”那无所逃遁、摧残生机的本质剖析得淋漓尽致,尤其是“畏苛政之甚于死”一句,直指人心,令他也不由得心头一震。

  “‘苛政之为虐也......其害也,无所逃于覆载,无时息于旦夕......三代殒命于虎,犹恋斯土者,非不畏死,畏苛政之甚于死也。’”陈元礼低声念出,忍不住抚掌,“好!此喻切肤之痛,深得夫子本意!这考生对民生疾苦,竟有如此体察?”

  他迫不及待地往下看。

  当看到“养民”、“教民”、“任贤”、“节用”四条仁政之纲时,更是频频颔首。

  这四条提纲挈领,切中肯綮,不仅是对经典的理解,更显露出务实的经世之才,绝非纸上谈兵之辈。

  尤其是“节用”一条,联想到如今大宋朝廷冗费、地方摊派日重的现状,更让人觉此论鞭辟入里。

  待到结尾,由历史兴衰反证,再归束于当世期许,文气磅礴,收束有力。

  陈元礼长舒一口气,将卷子轻轻放回案上,眼中已满是激赏。

  “教授觉得如何?能评甲中吗?”递卷的学官问道。

  “文理俱畅,义理精深!”陈元礼毫不吝啬地给出评价,“破题精准,论述层层递进,引证精当,更难得的是那份沉甸甸的忧民之心和经世之思!此卷经论,可为甲上之选!”

  “啊?”

  听到这个评价,廨内判卷的学官们都很惊讶。

  在大宋,州县级别的考试,通常考生如果能够做到完全符合答案要求,就会给予“甲下”的评价,相当于满分;而如果考生答得确实出彩,比其他满分卷子还明显强一档,则会给予“甲中”作为鼓励;至于“甲上”,那就是既比满分卷子强一档,还得到了主考官的极度欣赏,才能破例给予这个评分了。

  显然,陆北顾因为事先了解了嘉州的判卷喜好,才能在本来写的就非常好的基础上,得到了最高的评分。

  而传阅了这份试卷以后,学官们也都觉得,这份卷子确实写得极好,配得上陈元礼的评价。

  有人提议道:“要不要看看是谁写的?这倒不像是去年四州联考第一名眉州苏轼的文风。”

  都说文如其人,去年的优秀考卷,四州州学的考官都是内部传阅过的,所以对苏轼有了解,就苏轼那般洒脱豪爽的性子,便是写“苛政猛于虎”,也绝对不会这么来写。

  “考完一起看吧,莫要坏了规矩。”

  他示意众人稍安勿躁,按捺住好奇的心情,待所有卷子初步评定完毕,进行最后的复核与排名时再看。

  不过当陈元礼再次拿起那份糊名的经论卷,心中的好奇其实也达到了顶点:“究竟是哪位高才?去年四州联考,似乎并无此等人物崭露头角?”

  又过了两日,终于到了登分排名的时候。

  当负责经论的学官最终撕开糊名条,露出“泸州州学陆北顾”的字样时,官廨内响起一片议论声音。

  “这名字我好像有印象,是从哪听到的来着?”

  “今年的迎新雅集!”

  “哦对对对,这学生是今年迎新雅集的头名。”

  陈元礼说道:“且让我看看他的墨义成绩如何。”

  很快有人在众多已经撕了糊名条的墨义卷中翻找,找到了对应的卷子。

  “墨义比经论差点,但答得也还可以啊。”

  陈元礼拿过卷子仔细审阅:“《春秋》这几道题,引证的都正确,就是辨析有的还差点火候,看起来作为新生,功底还是稍微有些薄弱了。”

  “把诗赋也拿过来看看。”

  很快,负责诗赋的学官也拿了卷子过来。

  “诗排律工稳,立意纯正高远,对仗很不错,评乙上没问题。”

  “这《大禹惜寸阴赋》,气象宏阔,清健雅正,更是将‘勤’之一字演绎得中正磅礴,虽然没有特别出彩的点,但这份基本功也足够评甲下了。”

  “泸州今年当真是出了个人才啊!”

  看完后,陈元礼语气里有一丝对泸州州学的羡慕:“等集训的时候,我得亲自见见这个陆北顾。”

  几位嘉州学官闻言,对于陆北顾也是颇感兴趣。

  “好了,赶紧登分,然后列排名吧。”

第147章 放榜

  嘉祐元年,七月十七。

  天空湛蓝如洗,阳光灼热地炙烤着青石板,蒸腾起氤氲的热气。

  正堂前那株巨大的银杏树投下浓密的绿荫,却丝毫无法驱散此刻弥漫在空气中的焦灼期待,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搅动着学子们本就紧绷的心弦。

  今日,是四州联考放榜之日。

  近两百名州学生员,无论上舍、中舍、下舍,皆汇聚于泸州州学的张榜墙前。

  州学教授江子成在几位学官簇拥下走出正堂,他手中捧着的,正是那份牵动四州学子的最终排名。

  两名助教上前接过,小心翼翼地将红绸榜单展开,悬挂于墙上早就挂好的钩子上。

  鲜艳的红绸如瀑布般垂落,上面四州学生,共八百多个密密麻麻用浓墨写就的名字和名次,在阳光下分外刺眼。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间聚焦于榜单之上!

  黄靖嵇和竺桢挤在边角,眼睛瞪得溜圆,很务实地在榜靠下的位置搜寻自己的名字。

  崔文璟则负手立于人群稍后,目光沉静地扫视着榜单前列——那才是他真正关注的位置。

  周明远也站在崔文璟不远处,表面镇定,但紧握的拳头暴露了内心的不平静。

  陆北顾仗着个子高的优势,稳健地从一百名开始往上看。

  他还没看到自己的名字,就听到了挤在前面的卢广宇那惊讶的喊声。

  “陆北顾,总榜第十七名?!”

  “总榜第十七名?州里不得进前五名了?”

  凭借吨位优势卡住了后面让卢广宇看排名的朱南星,一时间也顾不得问自己的排名了,连忙问道:“真是总榜第十七名?”

  “千真万确啊!”他身前的卢广宇确认道。

  陆北顾的周围顿时投来无数道惊讶、羡慕的目光,聚焦在他身上。

  一个入学一个多月的新生,竟在汇聚四州精英的联考中一举杀入前二十名!

  这简直是破天荒的奇迹!

  泸州州学从庆历五年正式建立以来,都没出过这种惊才绝艳的人物!

  “陆北顾......”

  在张榜墙左侧的先镇,看着这个名字,再看着自己的排名,心中刚刚升起的喜悦,瞬间消失无踪。

  虽然没什么深仇大恨,但光是眼睁睁地看着天才崛起超越自己,也让他心里很不舒服。

  在合江县参加法王寺禅林雅会之时,他以为陆北顾不过是普通的县学学生。

  直到陆北顾进入州学,第一次分舍考试便一鸣惊人,先镇也只是认为其运气好而已。

  这也是很多老生的心态。

  ——谁没有超常发挥的时候呢?

  然而这次四州联考的排名结果,却让很多老生心中那点微弱的优越感被彻底碾碎,只剩下难以言表的复杂滋味。

  他们都第一次如此清晰地认识到,天才的光芒,是无法被忽视的!

  哪怕,起步稍晚。

  而张榜墙右侧的韩子瑜,心中已经开始认真考虑起了之前的想法,他是真的怕再晚一些,这陆北顾就像是冲天之鹤一般,冲上云霄消失无踪了。

  到时候,怕是连找都没地方找。

  此时,确认了自己的名次之后,陆北顾的心脏正在胸腔里强而有力地搏动着,那种字面意义的“热血沸腾”之感,涌遍了全身。

  成功了!

  这关键的一步,终于踏了过去!

  四州联考后冲刺州试集训的资格,拿到了!

  按照规矩,四州联考前百名者,将获得为期五日、由四州学官联合授课的特别集训资格。

  这将是州试前最后一次,也是最高规格的训练!

  在那里,他将汲取最后的养分,将进入州学后疯狂积累的应试技巧,打磨得更加成熟。

  随后,陆北顾强压下翻腾的心绪,目光并未在自己的“第十七名”上过多停留,而是重新向上扫去,看看究竟有哪些卷王,更胜自己一筹。

  很快,他在榜单前列看到了。

  第十五名:眉州苏洵

  第八名:泸州崔文璟

  ......

  崔文璟不愧是上舍翘楚,总榜都能稳居前十名,估计在州学内,又是稳坐前三名,甚至有可能排到第二名。

  “恭喜陆贤弟!”一个沉稳的声音在身侧响起。

  陆北顾回头,正对上崔文璟带着真诚笑意的目光。

  这位社长已走了过来,眼神中除了祝贺,更有一丝前所未有的郑重。

  “崔社长过誉,侥幸而已。”陆北顾拱手还礼,态度依旧谦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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