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86节

  社团的社长,便是那位儒雅的上舍生,名唤崔文璟,亦是上舍排名稳定前三的佼佼者。

  此人已经将近四十岁了,资格非常老,是庆历五年进的州学,拿到过三次解额并赴京参加礼部省试,可惜始终没能考中进士。

  崔文璟待陆北顾落座,便直入主题:“既然陆贤弟加入,我们便按老规矩开始。”

  社团的集会,跟陆北顾想象的其实不太一样,并不是一群人围在一起叽叽喳喳互相争执,最后谁也不服谁不欢而散。

  相反,很有秩序。

  由社长崔文璟作为主持人按流程进行,每个人只有在固定环节才能发表自己的看法,有点类似于读书会,也有点类似于头脑风暴,主要目的在于集思广益、交流经验。

  开头帖经和墨义的环节没什么好说的,就是大概过一下,然后讨论一些重要考点,在深度上来讲,没法跟白沙先生直接教导相比。

  不过从诗赋开始,陆北顾就觉得有收获了。

第142章 醍醐灌顶

  晚上暑热稍降,然而即使门窗敞开,室内还是因为人员聚集的缘故,温度居高不下。

  众人手中的蒲扇摇得更急了,纸张翻动间都带着一股粘腻的湿气。

  社长崔文璟擦了擦额角的汗,分享道:“诸位,四州联考的诗题,向来讲究‘切题、工稳、气象’,去年所出‘秋日登高怀古’,格律精严者众,然能跳出‘悲秋’窠臼,写出雄阔或深沉新意者寥寥,今年轮值嘉州出题,其学官往往偏好清健雅正之风,尤重‘气象’二字,我等需多加揣摩。”

  “社长能讲讲这‘气象’的要点吗?”

  “所谓‘气象’非指一味宏大,更要言之有物,情真意切,于细微处见精神。譬如‘蝉噪林逾静,鸟鸣山更幽’,静动相生,便是气象。”

  “然也。”另一位年长些的上舍生补充道,他的嗓音因炎热有些沙哑,“不过考场之上,时间紧迫,首要还是‘稳’。破题要准,切中题目字眼;格律要严,平仄对仗不可有失;用典要恰,宁可稳妥,勿求险怪。”

  “不错,尤其是现在暑热当头,心浮气躁最易出错,万勿因追求新奇而乱了方寸。去年戎州一题‘夏日荷塘即景’,便有同窗贪图白描景致之妙,却忘了题目要求是‘即景抒怀’,通篇写景,忘了‘怀’字,一着不慎就掉出上舍了。”

  陆北顾听得专注,集会讨论的这些,其实也正是他目前所面对的困境。

  他写诗常有灵光一闪的句子,如“中有龙蛇纸上声”,但在严格的格式和切题要求下,有时会显得不够“工稳”,或者为了追求“气象”而舍弃了考试里更需要注意的东西。

  “这次跟着周明远来参加社团集会,倒是颇有收获。”陆北顾心忖道。

  其实应试就是如此,只要整体没有大的改动,那么每个人走过的路,跟前辈都是大差不差的。

  而前辈往往早就把经验规律总结出来了,如果能够直接获取,那么比自己慢慢琢磨效率要高得多。

  讨论继续进行着。

  见陆北顾一直在沉思没说话,崔文璟怕他害羞,特意关照了一下。

  “陆贤弟,我听过你在迎新雅集上写的诗,才情是极佳的,尤其意境营造,有不俗之处。”

  崔文璟点拨道:“但应试诗,就好比戴着重枷走路,规矩是第一步,所谓‘稳’字诀,实乃金玉良言......尤其这四州联考,阅卷学官面对海量卷子,第一眼看的便是格式工整、切题精准,若此关不过,纵有惊才绝艳之句,亦恐明珠蒙尘。”

  陆北顾深以为然,点头道:“多谢社长提点,我近日练习,亦觉此乃瓶颈。往往构思时自觉雄奇,落笔后或因格律束缚,或因用典生涩,或因未能紧扣题目限定之‘眼’,反觉束手束脚,气韵不畅。”

  “陆贤弟不必过谦。”崔文璟鼓励道,“你的《六国论》,气势磅礴,史论精当,足见底蕴。诗赋之道,与策论虽有不同,然‘立意’二字却是相通。你只需将其化入诗赋的格律框架之中,紧扣题目所要求的‘气象’或‘情怀’,自能别开生面。”

  他顿了顿,拿起案上一份旧卷,指着其中一首作为案例的诗讲解道:“譬如这首嘉州前年州试的‘江楼晚眺’,题目要求‘即景感怀,须见家国之思’。作答之人并未直抒胸臆,而是以景暗喻游子远行、国事飘摇,将个人羁旅之愁升华为对时局的忧虑,既切题,气象亦足,格律更是无可挑剔。此等‘寓大于小’之法,陆贤弟或可借鉴。”

  陆北顾仔细品味着崔文璟的分析和那首诗的意境,再结合自己练习时的困扰,心中仿佛拨开了一层迷雾。

  他之前过于纠结于“气象”是否等同于宏大叙事,却忽略了在规则框架内,如何更巧妙地通过意象选择、情景交融来含蓄而有力地表达题旨。

  这“寓大于小”之法,正是他需要磨炼的应试技巧。

  “崔兄一席话,如醍醐灌顶。”陆北顾真心实意地拱手道,“我此前确是过于执着于‘气象’之形,而忽略了其神需附着于题目之骨、格律之体。看来这应试诗赋,首要便是‘戴着重枷也要站稳’,而后方能在有限的方寸之地,浇灌出合乎规矩又不失性灵的花朵来。”

  他这番比喻很是精妙,引得在座几位上舍生都赞同了起来。

  “正是此理!”崔文璟抚掌,“陆贤弟悟性极高!这‘站稳’二字,便是基础功夫,万不能因天热心焦或是其他原因而荒疏。至于如何在站稳后‘起舞’,便需我等互相砥砺,多加练习了。来,我们再看几道历年真题,分析其破题关键与常用意象......”

  崔文璟等老生分享的技巧相当实用,陆北顾听得极为认真。

  缺乏老师教导的陆北顾,进入州学以后,之所以在诗赋这块始终没有大的提升,一方面是没有足够的时间投入到诗赋里,另一方面是诗赋需要大量训练和矫正才能总结出可靠的应试技巧。

  关于应试技巧,在这次社团集会上,陆北顾通过旁听确实是收获特别大。

  实际上,也正是因为考试次数和学习时间的累积能让老生对新生拥有显著的优势,所以州学才会用分舍这套办法来进行管理并在生活和教育条件上区别对待的同时,开了“社团”这个口子,利用奖励机制实现学生群体间的“老带新”,从而提高州学生的总体水平。

  研究完诗赋,最后到了策论。

  “今晚研究的策论题目是‘论盐铁之利与民之困’,此乃四州联考常涉之题,其立意、论述风格延伸开来变化极多。每人限时构思,不需要书写,一炷香后,各自阐述观点,然后再行辩驳、补充。”

  香炉里,一支线香被点燃,青烟袅袅升起。

  因为只需要想不需要完整的写出来,即便怕记不住,也就是提笔打个草稿,所以时间倒是足够的。

  房间内顿时只剩下翻动纸张的声音。

  一炷香很快燃尽。

  “时辰到。”崔文璟轻叩桌面,“从张兄开始,依次阐述。”

  被点到的学子立刻开始陈述自己的观点。

第143章 艰难困苦,玉汝于成

  有人引经据典,阐述盐铁专营的“国用之本”;有人痛陈吏治腐败导致“与民争利”之弊;也有人试图调和,提出“严吏治、惠边商”的改良之策。

  观点各异,水平也参差不齐。

  轮到陆北顾时,因为他写的《六国论》在泸州州学里确实名声很大,所以众人的目光都汇聚到了他身上。

  陆北顾清了清嗓子,声音清晰:“我以为,论盐铁之利与民之困,关键在于‘度’字与‘法’字。盐铁之利,国之命脉,古之贤相如管仲、桑弘羊皆深谙此道,故能富国强兵。然此利犹如双刃之剑,用之得当则国富民安,用之失‘度’则民不堪命。”

  他稍作停顿,目光扫过众人,继续道:“何谓失度?其一,在法度不明,征榷无方。朝廷虽有成法,然州县胥吏,或因循苟且,或借机渔利,层层盘剥,致使官盐价昂而劣,民不得不食私盐,此乃法不行于下之困。其二,在轻重失衡,不顾民生。边陲军需固重,然若竭泽而渔,不顾内地小民承受之力,强征暴敛,则如管子所云‘仓廪实而知礼节,衣食足而知荣辱’,民失其养,则困顿生怨,根基动摇。”

  “故依我之见,解此困局,非在废专营,而在‘明法度、严吏治、均轻重’。须体察各地民情,丰歉之地,征榷之数当有差等,使利归于国,而民亦得喘息之机。如此,方能收‘利国’‘便民’之实效。”

  陆北顾的论述,有对经典政策的深刻理解,又能跳出单纯批判或维护的窠臼,提出“度”与“法”的核心矛盾,并给出“明法度、严吏治、均轻重”三条具体且紧扣经义史实的解决思路,既有历史依据,又显务实考量,可以说是逻辑严密,层次分明。

  他的话音落下,学舍内一片寂静。

  崔文璟率先抚掌:“妙!‘度’与‘法’二字,直指要害!‘均轻重’、‘丰歉差等’之议,更是稳重之言!此论非但深谙经史,更见经世之才!”

  他作为久经科场的老将,深知能在如此短的时间内,紧扣题目、引经据典、提出切实可行且立意高远的见解,是何等不易。

  这份功力,远超他初见陆北顾时的预期。

  周明远作为引荐人,脸上满是“与有荣焉”的笑意,用力拍了下陆北顾的肩膀:“陆兄破题之精准,立意之高远,远非寻常中舍生可比。引经据典,切中肯綮,便是放在上舍生中,亦是上佳之论!佩服!”

  “是啊!这论述之老练,引证之精当,哪里像是刚入州学的新生?”

  一位之前对陆北顾的水平略有怀疑的上舍生,此刻也彻底改观,忍不住说道:“倒像是在州学里待了多年的老手!难怪分舍考试能差点冲进上舍......这策论功底,当真了得!”

  行家一出手,便知有没有。

  陆北顾虽然应试诗赋放在州学里不算突出,但这策论思路,确实是出类拔萃。

  这位新晋中舍生,甫一露面,便已然用实力证明了自己绝非浪得虚名,其策论之能,竟隐隐有与顶尖上舍生比肩之势。

  所以,这些泸州州学里成绩最好的一批人,也真正地重视起了陆北顾的实力,而不仅仅认为他只有名头。

  陆北顾感受着众人的目光,依旧保持着谦逊。

  他拱手向四周一礼:“诸位谬赞了,在下不过初窥门径,方才所言,亦是平日读书偶有所得。其中浅薄之处,还望崔社长及诸位兄台不吝指正。”

  他其实清楚,自己现在依仗的不仅是穿越者的见识,更是这数月来近乎自虐般的苦读积累,以及白沙先生的点拨,实力确实比分舍考试前更进一步。

  不过他还是喜欢表现得谦逊一些,免得招致大多数人的嫉恨。

  崔文璟收敛心神,压下心中的激赏,正色道:“陆贤弟不必过谦,今日你这一论,对我等亦是启发良多。有陆贤弟加入,我观澜社确如虎添翼!”

  他目光扫过众人,重新回到讨论的焦点。

  “诸位,陆贤弟这个说法极好,接下来可以展开讨论,就‘明法度、严吏治、均轻重’这三策,结合诸位方才所言,深入辩驳、补充,务求将此题吃透!”

  研讨的气氛因陆北顾的加入和出色表现而变得更加热烈。

  陆北顾也积极参与讨论,虚心求教。

  他如饥似渴地吸收着这些州学佼佼者们积累的经验,以及他们对其他州学考试风格的了解。

  而得知了今年的四州联考,是由嘉州出题,并且通过各科题目的讨论,摸清了嘉州州学出题风格后,陆北顾的心里也踏实多了。

  集会结束时,已是夜深。

  众人散去,暑气也有所消退,夜风带来一丝微凉。

  周明远与陆北顾并肩而行,忍不住再次感慨:“陆兄,别人可能感觉不出来,我感觉你这个月的进步......实在是快得吓人!看来白沙先生的教导,加上你这股子不要命的劲头,当真是有效果。”

  陆北顾抬头望了望州学上空那轮清冷的弦月,又回头看了眼西斋那刚刚熄灭的灯火,嘴角露出一丝笑意:“周兄过誉了,路还长,根基尚浅,唯有加倍勤勉,方不负这大好光阴,不负师长厚望。”

  周明远继续问道:“这些日子你这般悬梁刺股,是真的打算今年就拿解额吗?”

  陆北顾点了点头,说道:“人生都是一步慢步步皆慢,若是错过今年的州试,我怕以后后悔一辈子。”

  对于陆北顾来讲,眼前最重要的事情,便是即将到来的四州联考。

  唯有在那里闯入前百证明自己,才能获得“集训”这个更进一步的阶梯,最终在州试的龙门一跃中,博取那至关重要的解额!

  所以最近一段时间,白沙先生布置的课业,他不仅按时完成,还自己加码!

  日子每一天都很难熬,但陆北顾很清楚,正是这些难熬的日子,才能造就光明的未来。

  所谓“艰难困苦,玉汝于成”,大抵如此。

  很快,四州联考的日子就到了。

第144章 四州联考

  嘉祐元年,七月初十。

  天空澄澈得如同琉璃,阳光毫无遮拦地倾泻在泸州州学鳞次栉比的屋瓦上,蒸腾起一片氤氲的热气。

  蝉鸣声浪一阵高过一阵,搅动着学舍内州学生们本就绷紧的神经。

  今日,便是四州联考之期。

  每年一次的四州联考,对于泸州州学的绝大部分学生来讲,跟普通的分舍考试并没有什么本质区别,意义都只有考试之后的重新分舍......至于有四分之三的概率不是本州老师出题,那根本就是无所谓的事情,谁出题不都得照常考吗?

  但对于在泸州州学内能进入前三十名的上舍生来讲,这次考试的意义就非常重大了。

  四州总排名前百的学生,能参加一次由四州资深老师组成的团队所组织的五天集训,哪怕是对于上舍生,这种集训都是很有帮助的,因为这是直接针对州试内容的强化训练。

  尤其是在州试年,这次集训更是相当于最后的冲刺!

  此时,近二百名学生已经汇聚于泸州州学正堂及东西两庑的考场里,现场还没发卷,唯有监考学官的脚步声在肃穆的厅堂内回荡。

  陆北顾坐在中舍考场靠前的位置,眼前的桌案上,笔墨纸砚早已备好。

  一声铜锣敲响后,流程跟上次分舍考试差不多,监考官照常宣布纪律,然后试卷按顺序分发下来。

  陆北顾进入了答题状态,周遭的一切,包括邻座学子的咳嗽、窗外聒噪的蝉鸣、学官巡视时的脚步声,仿佛都被一层无形的屏障隔绝开来。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眼前的试题。

  四州联考的帖经强度很高,十道题里有八道倒拔题,但这难不倒陆北顾......每天的晨读他都没断过,《论语》早已经倒背如流了。

  至于墨义,里面出现的基础题目,他几乎不需要停顿思索,脑海中存储的应对之策就如同流水般倾泻而出。

  而更难的一些《春秋》中的辨析题目,得益于白沙先生为他量身定制的训练,以及藏书楼四层那几日近乎疯狂的刷题,陆北顾也能够在深入思考之后从容对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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