实话实说,要不是没办法,谁想走荐举这条路?
可这科举考试苏洵考了二十二年,眼看着两个儿子今年都要跟他一起考州试了,他还是未能更进一步通过礼部省试,更谈不上入仕为官了,如何不让他觉得焦虑呢?
可惜荐举这条路他也没走通,庆历新政之后荐举制度变得极为严苛,哪怕是张方平出面,也未能给他荐举成功。
所以对于苏洵来讲,想要做官就还得老老实实地去考那已经考过无数次的四州联考,以及后面的州试,没有其他捷径。
苏洵看着苏辙问道:“这次的四州联考,你准备的如何了?”
苏洵没问苏轼,因为他很清楚,苏轼的科举实力已经远超他这个当爹的了,根本不需要他操心......有时候苏洵也不得不感叹,人跟人的天赋,确实相差巨大,前几年还是他教苏轼该如何应试,现在已经变成苏轼教他了。
实际上父子三人里,如果论文学,苏洵只有雄辩刚健的散文拿得出手,诗词赋水平都很一般,而论科举,客观来讲苏洵也确实只有“举人之上进士之下”的水平。
可以说,跟天赋满满的两个儿子相比,他唯一的优势就是时间堆砌出的丰富经验。
“这段时间仰赖兄长教导,应该有机会。”
苏辙微微脸红,自从听说他在迎新雅集没拿第一名,本来就不怎么学的苏轼更是压根就不学了,所有时间都用来训练他。
所以这段时间,苏辙也颇有进步。
而四州联考,除了州内排名以外,泸、眉、嘉、戎四州所有考生还会进行一个大排名,在这个大排名里进前百的,则会有一次州试前的考前集训。
通常来讲,泸州和眉州的教育水平差不多,嘉州次之,戎州垫底,所以历年四州联考各州学生在前百的占比差不多也是如此分布。
而苏轼,三年来在眉州州学都是断档第一的水平。
“嗯。”
苏洵点点头,手指摩挲着圈椅扶手,似乎在斟酌着什么,最后看着苏轼还是说:“为父还是有一点要嘱咐你......四州联考这种倒还好,科举考试,尤其是州试、省试,一定要稳健,不要自己恃才逞性,随意发挥。”
“知道了父亲。”
苏轼一脸无所谓,随后道:“我已跟教授说了,这次四州联考我就不参加了,集训对我来说毫无用处,不如好好歇歇准备州试。”
苏洵欲言又止。
苏轼这话听起来有点狂,但事实就是如此,而苏洵这个当老子的成绩比儿子差一大截,这时候也委实不好去说什么。
察觉到让父亲尴尬了,苏轼连忙转移话题道:“对了,张相公不是即将卸任么?接任成都知府的是哪位?父亲可需要去拜谒一番?”
“不必了。”苏洵苦笑道,“是‘红杏尚书’宋祁,去拜谒他,回来你娘不得把我关外面不让进门?”
苏轼与苏辙两兄弟面面相觑。
宋祁妻妾十余人,至于蓄养的婢女、歌姬更是不计其数,最喜欢通宵达旦开那种不可描述宴会的事迹,可以说已经被大宋士林所广泛知晓了。
若是去拜谒宋祁,除了被他拉着参加宴会沉溺于酒宴温柔乡,不会有别的收获。
毕竟宋祁等“天圣四友”经历了庆历新政前把持朝堂的巅峰后,就开始骤然跌落,此后这些年始终没能重返中枢,随着故友们的离世,这也让宋祁那种及时行乐的想法变得极为强烈,基本上就是能摆烂享受一天就是一天了。
所以指望跟着宋祁享受一下纯粹的酒色之乐还行,指望他推荐谁做官,那根本就是不可能的事情。
“那张相公可曾说别的了?”
“只是探讨散文,并未再说别的。”
苏洵顿了顿,看着小儿子苏辙复又问道:“上次张相公提到过,泸州陆北顾乃是难得一见的少年英才,你此番赴泸州参加迎新雅集,与此子可有交际?”
苏辙略一沉吟,脑海中迅速闪过泸州州学那株遒劲老梅下的身影,白沙先生李畋赞许的目光,以及下舍七号里那番夜谈。
“父亲,张相公所言不虚。”苏辙开口,“陆北顾作为合江县案首参加了这次迎新雅集,其才学见识,皆非等闲。”
“哦?细说说。”
堂屋内一时静了下来,只有檐外雨滴的轻响。
“陆北顾文思敏捷,雅集流觞曲水环节,他所作‘莫嫌醉墨淋漓处,中有龙蛇纸上声’,立意洒脱,笔致清丽遒劲,深得白沙先生赞许,誉其有太白泼墨之态,得天然工妙之致。”
苏洵微微颔首:“白沙先生眼光素来挑剔,能得如此评价,诗才当是不俗。”
“然其最令人侧目者,并非诗才,乃在史论。”苏辙话锋一转,“白沙先生当场所出之题,正是《六国论》。”
“《六国论》?”
苏洵眼神骤然一凝,他今年便作有一篇《六国论》,以“弊在赂秦”立论,针砭时弊,此刻听闻,心中不由生出强烈的好奇与比较之意。
“正是。”
苏辙给他背了一遍。
苏洵沉思片刻,陆北顾的观点,与他“赂秦亡国”的立论截然不同,甚至隐隐触及了更深层的、关于制度本身与时代变迁的思考。
“以制度论兴亡。”苏洵终于缓缓开口,“此子胆魄不小,眼光也确乎刁钻,他敢直言秦制之利,更不讳言其衰亡亦源于制度僵化。‘裂旧制则锐,守旧法则僵’,可谓一针见血,道尽古今多少兴衰成败之关键。”
他抬起头,目光灼灼地看向苏辙:“后来呢?白沙先生如何评定?”
“此文引发极大争议。”苏辙如实道,“白沙先生未参与评定,州学先生们意见相左,争论激烈,最终投票,陆北顾此文胜我一票,夺得雅集头名......我之论重在分析六国地理形势与合纵抗秦之策,虽然稳妥。然陆北顾此论,观点新颖,气势雄浑,尤其结尾‘后世变法者,可不慎欤?’一语,颇为引人深思,警世意义更大。”
苏洵顿了顿,似想起什么,追问道:“此子为人如何?性情可也如其文般锋芒毕露?”
苏辙想起学舍夜谈,说道:“回父亲,其人文辞虽锐,但为人倒非恃才傲物之辈。雅集后,他曾主动邀我与眉州同窗、泸州同舍数人夜谈,纵论古今兴废、时局利弊。言谈间,其忧国之心甚切,目光亦甚为长远,竟论及我大宋人地矛盾、税赋之困,乃至开拓海疆,通商海外,以解内忧之策。”
“海疆?通商海外?”
苏洵眉头紧锁,显然对这个观点感到极其意外,甚至有些......惊世骇俗。
苏洵少年时便开始游历山川算得上见多识广,思想也非全然守旧,但陆北顾提出的这个方向,对他而言也是闻所未闻。
“是。”苏辙点头,“他以为,如今城镇百业兴盛,然手工精巧之物难销其价,若能如汉唐开拓陆疆一般,朝廷下决心开拓海疆,广设市舶司,鼓励商船出海,以丝绸、瓷器换取海外钱物粮食,或可缓解土地之困,无须困守田亩,与民争利。彼时他还填了一阕《鹧鸪天》,结句‘南朝何事成追忆,不过门庭私计欺’,亦发人深省。”
苏洵微微颔首:“张相公此前给我看过陆北顾的《御夏策》,其所思所想,确实已远远超脱寻常举业士子的格局,这次集训我倒是应当去与他切磋一番。”
在先后听张方平和苏辙提及陆北顾之后,苏洵对这个似乎颇为擅长策论的少年英才,此时也确实是兴趣大增。
毕竟,苏洵所擅长的,也正是以散文中的论辩文,来议论古今天下之事。
这就难免让他起了切磋较量之心。
要是陆北顾的诗、赋、词特别突出,苏洵反倒不会升起这种心思......他就不擅长词,诗赋也只是应试考举人的水平,格律肯定不会出错,但指望他能写出什么传世之诗也不现实。
“如此说来,父亲确实应该参加这次四州联考之后的集训,只是不知道这陆北顾是否能进入前一百名了。”
“很难说。”
苏辙说道:“有兄长全力辅导,我自忖算是进步极快了,陆北顾哪怕拜了白沙先生为师,也未见得能比我进步更快......再怎么说,也都是今年刚进州学。”
“要我说,若是连四州联考这种考试都进不了前百。”
苏轼这时候很傲娇地说道:“那也算不得什么天下奇才。”
第141章 观澜社
大雨过后的盛夏格外炎热,太阳明晃晃地悬在天穹上,从学舍里往门外看去,空气中似乎弥漫着热浪一般。
在这个没有空调、电扇的时代,对于普通州学生来讲,夏天实在是太难熬了。
陆北顾坐在书案前埋头苦读,旁边放着几条麻巾。
因为天气太过闷热,汗水不受控制地从额头、脊背往下流淌,别的还好说,就是这额头上的汗水,不及时擦就掉进眼睛里,实在是太难受。
不得已,陆北顾只能在汗珠快坠下来的时候,时不时就拿麻巾抹一把,饶是如此,汗还是不断地往下淌。
“去膳堂灌了筒绿豆汤,还有一筒酸梅汤,你要哪个?”
周明远用胳膊肘推开门,对着陆北顾问道。
陆北顾很是惊喜:“绿豆汤就行,多谢周兄了。”
周明远把竹筒做的长筒型水杯放到了他案边,说道:“你这也不休息休息,最起码换身衣衫,汗都出透了,我看你这么学,都怕你晕过去。”
“一入神就忘了。”
陆北顾站起来,稍微活动了一下脖子和腰腿,随后又换了身干净的短衫。
对于中舍生的待遇,陆北顾最喜欢的一点,就是不用自己洗衣服,这在夏天实在是太便捷了,给他省出了很多时间用来学习。
今天距离如悬顶之剑一样的四州联考只有寥寥数日了,而州试也是迫在眉睫,陆北顾深知自己根基尚浅,所以才必须争分夺秒。
周明远“咕噜咕噜”地把酸梅汤喝了大半筒,然后问道。
“社团今晚便有集会,大约是要针对四州联考过去几年的出题规律进行分析,然后粗略押题,你有意吗?若是有意可以同去。”
陆北顾想了想,四州联考是每年夏天都会举行的固定考试,从已知题库上来讲,远比三年一次的州试要丰富的多......而且由于是四州的州学轮流出题,从他在藏书楼四层的总结来看,题目规律确实是有迹可循的。
而这种考试,很多上舍生都考过七八次甚至十多次了,听说周明远参加的社团,就是州学里最大的社团,那其中成员对于这种考试的经验肯定非常丰富,去听听倒也无妨,应该是会有不少收获的。
于是陆北顾应道:“正有此意,那多谢周兄引荐了。”
“行,那晚上跟我一起去就行,他们都听说过你的名字,正好认识一下。”
“对了。”陆北顾问道,“那今晚的社团集会,会研究应试诗赋吗?我最近倒是颇为受此困惑。”
他的诗赋此前是由于赵挼亩唐诮痰疾诺靡匀朊牛镜乃奖人闶峭环擅徒�......这也与诗赋的特性有关系,入门不难,难的是之后的提升。
而因为在现代的大量阅读以及受到豪放派诗词风格的影响,陆北顾的诗词,在有灵感的情况下好好发挥一番,从文学性角度来讲,其实还是颇为不俗的。
但文学跟考试是两码事。
在考试规定的那些条条框框限制下,他写出来的东西,跟在州学打熬多年的这些老生相比,并不具备明显的优势。
也正因如此,他在上次的分舍考试中,才没有进入上舍。
如果他的诗赋水平能再强一些,大概率就进上舍了。
因为在州学里,前面的上舍生实力非常接近,这就导致了必须要尽量无短板,才能稳定待在上舍。
哪怕是周明远,他的短板,也就是诗,在文会这种场合虽然不行,严重缺乏灵气,但考试是没问题的。
“当然,社团集会有不少应试高手,都会分享经验的,你若是初次来,定能有很大收获......多交流交流,比自己闭门造车强多了。”
是夜,西斋三号内,灯火通明,人影憧憧。
这里比普通学舍宽敞不少,显然是州学拨给社团活动的专属之地,并且在规定日期的某个时间段内不禁灯火。
几张书案拼凑在一起,上面散落着各类书卷、札记和写满批注的旧卷。
已有十几名学子围坐,低声交谈,气氛很专注。
他们大多是上舍生,也有几名中舍生。
至于怎么区分身份的,那当然是看各自身上的学服......中舍生是淡青色的,上舍生是深青色的。
随着周明远带着陆北顾到来,室内顿时安静了一瞬。
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这个名字响彻州学的新晋中舍生身上。
迎新雅集头名、分舍考新生直入中舍且差点挤进上舍、更立下救城之功名刻碑廊......任何一项都足以引人注目,何况集于一身。
周明远笑着介绍道:“诸位,这位便是陆北顾,想必大家早已闻名。陆兄有意加入我们‘观澜社’,一同备战联考与州试。”
“大名如雷贯耳,今日得见,幸会!”
一名面容儒雅,颌下三缕长须的上舍生率先开口,语气真诚。
“请坐。”旁边一位中舍生连忙让出位置。
“陆兄那篇《六国论》,在下拜读数遍,受益匪浅!”
众人纷纷见礼,言语间带着明显的敬佩以及好奇的意味。
陆北顾一一还礼,态度谦和,并无半分倨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