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飓风更可怕的是故步自封。”
陆北顾说道:“若是南朝多些如宗悫这般有着‘愿乘长风破万里浪’的人才,又何至于是那般结局呢?我辈读书人,于人生路上,自当乘风破浪;于家国大计,更应放眼四海......若朝廷能如汉唐开拓陆疆一般开拓海疆,广设市舶司,鼓励商船出海,何愁不能以丝绸、瓷器换取钱物粮食?又何须困守田亩,与民争利?”
“陆兄所言甚是!”
黄靖嵇用左拳猛地一捶右手心,说道:“只可惜朝堂之上,多是尸位素餐之辈!”
这句话一出,气氛一下子就上来了。
对啊!跟这群虫豸在一起,怎么能搞好大宋呢?
杨尧咨亦是愤然拍案,还好他身后书案上没茶杯。
“那些大臣,整日只知在奏章里打转,要么就是争权夺利,谁肯真正为国为民?”
卢广宇叹了口气,摇头道:“我爹在镇上当户长,年年催税,眼睁睁看着朝廷的法令到了地方,早被曲解得不成样子!”
“何止如此?”程建用官宦之家,看得自然更多,他冷笑一声,“如今朝中党争激烈,但凡有想动些什么,就被那些守旧派攻讦得寸步难行,如此污浊,国事何望?”
众人闻言,一时沉默。
窗外日色渐沉,婆娑的竹影被光映照在书案上,看起来却仿佛是一道道沉重的枷锁一般。
忽然陆北顾抬起头,目光灼灼:“既如此,我们更该发奋苦读,早日金榜题名,入朝为官!”
“正是此理!”
苏辙虽然性格沉稳,但此情此景,也不由地攥紧拳头:“若连我们这些读书人都畏首畏尾,不敢做事,那天下还有谁能改变现状?”
“陆兄和子由说得对!”杨尧咨的眼中也燃起了斗志,“若能考取功名,定要上疏请行海贸,让大宋商船扬帆四海!”
这群年轻人,在这间不算宽敞的学舍里热烈讨论着大宋的种种积弊。
直到外面的天都逐渐黑了,他们却依旧浑然不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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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7章《鹧鸪天·千古事》
不知不觉间,天色已晚。
合江县五人与眉山县三人,虽是初次相识,但皆是心存正义的有志青年,一番深谈下来,颇有相见恨晚之感。
更鼓声遥遥传来,这鼓声的意思,是学舍的所有人需要熄灯歇息了。
通常再过一会儿,就会有州学助教来挨个房间检查,主要目的是不允许有人夜里偷偷学......倒不是州学不希望学生们勤奋,而是此前有个卷王挑灯夜读的时候睡着了,不小心把灯给弄翻了,差点酿成大祸。
所以立下的这个规矩,其实州学方面还是出于安全考虑。
但州学助教们常常借此机会训斥学生,州学生也都不愿意惹麻烦,即便有人串门,这时候也该各回各房间踏实睡觉了,不能再停留在别人的学舍。
众人虽有些意犹未尽,但也知道到了该歇息的时候。
此时瘦削的竺桢忽然提议道:“陆兄,这里属你文采最好,今日之事,合该作词以记之。”
“不错。”苏辙很赞同地说道,“若非我不擅词,也想写一阙了。”
见陆北顾有些犹豫,程建用也催促道:“陆兄写一阙吧,这样若是日后相逢,念此词,便能忆起这番情景。”
眼见朋友们盛情难却,陆北顾不再推辞。
于是,他来到书案前,研墨提笔,拿过一张纸,准备写一首不算长的词......若是长词的话需要花费的时间太久了,他们现在也没这个时间。
陆北顾略一斟酌后,写下了词题和词序。
《鹧鸪天·千古事》
(余与同窗数友论古今兴废于学舍,夜闻更鼓,慨然而作)
随后,他稍微思考了一下。
《鹧鸪天》名作不少,但都是这个时代以后的事情了,譬如晏几道“歌尽桃花扇底风”,宋敦儒“我是清都山水郎”,辛弃疾“壮岁旌旗拥万夫”,姜夔“人间别久不成悲”。
应该晏几道体算是正体,格式是双调五十五字,上半阙四句三平韵,下半阙五句三平韵。
不过晏几道今年也才十八岁,比陆北顾、苏辙大一岁,其父晏殊晏相公刚于去年过世,所以此时倒也无所谓正体。
但按这个格律来填,肯定没错就是了。
而一般来讲,《鹧鸪天》上半阙的第三、四两句,即两个七字句是要求对仗的,工对或流水对均可,下半阙开头两个三字句也通常需要对仗,但要求比七字句宽得多,只要大概能对的上就行。
“没准以后就以我这首词为正体了......”
摇了摇头,陆北顾提笔将上半阙写了出来。
“玉树歌残王气微,台城金粉化尘泥。君王醉卧胭脂井,臣妾香销翡翠堤。”
最靠近他的苏辙在一旁看着,很快便瞧出了门道。
第一句是化用前唐诗人许浑《金陵怀古》里的“玉树歌残王气终”,而台城便是南朝的皇宫,至于极为工整对仗的第三句和第四句里面的胭脂井指的则是“景阳井”,即南朝陈景阳殿之井......据《陈书·后主纪》记载,祯明三年隋兵南下过江攻占台城,陈后主闻兵至,与妃张丽华投此井,至夜被隋兵所执。
从唐朝开始,“景阳井”逐渐成为一个文学典故,譬如温庭筠《题望苑驿》的“景阳寒井人难到,长乐晨钟晓自知”,李商隐《景阳井》“景阳宫井剩堪悲,不尽龙鸾誓死期”。
所以陆北顾所写“君王醉卧胭脂井”当然不是什么好词,全是调侃讽刺之意。
不过陆北顾这首《鹧鸪天》接下来的展开,与许浑《金陵怀古》“英雄一去豪华尽,惟有青山似洛中”的意境便截然不同了。
“千古事,几人知?江山风雨夜乌啼。南朝何事成追忆,不过门庭私计......”
在最后一个字上,陆北顾的笔锋顿住了。
他原本打算用“靡”字,但细细思量又觉得不妥。
此前的韵脚“微、泥、堤、知、啼”,皆属平声齐微韵。
而“靡”在《广韵》中主要有两个读音,“文彼切”的上声纸韵是最常见的读音,义为“坏也”,表示“奢靡浪费”;“靡为切”的平声支韵较为罕见,义为“分也”,如《楚辞》“靡萍九衢”。
但表示“奢靡”时,“靡”是必须读为上声的,属于仄声,并不能把它当“靡为切”的平声支韵来用,所以不符合《鹧鸪天》结句韵脚必须用平声字的要求。
炼字刹那,陆北顾写下了“欺”字,“欺”字是平声齐韵,与微韵通押。
如此一来整首词从平仄、韵脚上,都可以称为完美无瑕。
而“欺”字相比于“靡”字,更能直指南朝内里全是门阀私利,表面上却还要欺瞒于天下人,远比“靡”字所指的奢靡腐朽要深刻,与上半阙“六朝金粉化尘泥”的幻灭亦成遥相呼应。
墨痕已干,几人围上来纷纷阅览。
夜色沉沉,远处传来几声乌鸦的啼鸣,仿佛与词中意境相合。

“好一个‘不过门庭私计欺’!欺字,余响着实冷峭!”
黄靖嵇猛地击节:“这词写尽了南朝门阀的虚伪!什么家国大义,到头来不过是争权夺利、欺世盗名!”
程建用沉默良久,忽而苦笑:“陆兄此词,不单是写南朝,更是写今日之弊,‘千古事,几人知?’——天下兴亡,百姓疾苦,朝堂之上又有几人真正在意?”
“南朝陈后主沉迷《玉树后庭花》,终致亡国。”
苏辙也是重重地叹了口气:“而今大宋虽无亡国之危,但若仍有人困于‘门庭私计’,不思进取,只怕......”
话没有说完,但众人都明白他的意思。
窗外更鼓声又起,助教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沉默刹那,陆北顾慨然道。
“诸位既有此志,不如立个誓约——他日无论谁入朝为官,必以‘富民强国’为己任,绝不与尸位素餐之辈同流合污!”
“好!”
众人一怔,旋即齐声应和。
晚风穿堂而过,映照着这群年轻人坚毅的面庞,眼中仿佛皆燃起一簇火一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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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8章 苏轼的好胜心
数日后,眉州州学。
苏轼正倚在竹窗边摇着蒲扇翻阅《庄子》,忽听得廊外传来熟悉的脚步声,那是弟弟苏辙的步子,轻而稳,永远都那么不急不缓。
他搁下书卷,笑意带着眼角不自觉地眯起。
“兄长!”
苏辙挟着一身风尘跨进门槛,他摘下头巾,露出被暑气蒸得微红的脸颊,眉宇间却掩不住兴奋。
“可算回来了。”苏轼将手里的蒲扇推过去,顺手提起案上凉透的茶壶,“泸州的新鲜荔枝可带来了?”
前唐的时候,杨贵妃想吃一口荔枝,得从南方的山里经过泸州运到长安,不过随着时代的发展,在如今的大宋,泸州因其气候条件极佳已经开始广种荔枝了,并且泸州荔枝相当有名,常常作为贡品进献朝廷。
但品质比较好的荔枝一般是七月才可采摘,这时候的荔枝个头会小一些,味道也会酸一些没那么甜。
不过苏轼不在乎。
“带了,这东西容易坏,还好离得近。”
苏辙从笈囊里取出仔细包好的十几颗荔枝。
苏轼一见那青红相间的荔枝,眼睛登时亮了起来,指尖迫不及待地挑开系绳,顿时,一股清甜的果香扑鼻而来。
“好!好!真是我的好贤弟!”
他连声赞叹,手指已经捏起一颗,刺突微微扎手也不在意,只是轻轻一掰,果壳应声裂开,露出里头莹白的果肉。
“子由,你瞧!”苏轼将荔枝举到眼前,眯着眼借着阳光细细端详,“这荔枝肉,光一照带点透亮,看着就好吃啊!”
说罢,他送入嘴里一口咬下,果肉在齿间迸裂,酸甜的汁液瞬间溢满口腔。
苏轼眯起眼,喉结滚动:“唔......虽未至七月,但这荔枝酸中带点甜,反倒清爽!”
苏辙见兄长吃得畅快,不由笑道:“泸州人说,这种荔枝唤作‘早红’,虽不及后面的荔枝甘甜,但由于青涩反倒不那么易腐坏,你还可以再放一天。”
“腐坏?”苏轼嗤笑一声,又剥开一颗,“在我这儿,哪有机会让它腐坏?”
他两指捏开又一颗荔枝,仰头一抛,果肉精准落入嘴中,嚼得汁水四溅,连带着胡须上都沾了几滴晶莹的汁液。
吃得兴起,苏轼索性将荔枝一颗颗排开在书案上,边剥边道:“当年杜子美写‘忆昔南海使,奔腾献荔枝’,何等奢靡?如今咱们在蜀地就能尝到,岂不是快事?”
苏辙摇头失笑,见兄长吃得满手汁水,便递过帕子:“慢些,又没人同你抢。”
苏轼浑不在意,只含糊应道:“这等美味,一刻也等不得!”
窗外蝉鸣聒噪,夏风拂过竹帘,带来一丝凉意。
不多时,苏轼案前的荔枝壳便已堆成一座小小的山,他犹自意犹未尽地舔了舔指尖,叹道:“可惜太少,若有机会,定要去泸州吃个痛快!”
眼见没几下这点荔枝就都被苏轼吃了,苏辙无奈摇头道:“你这般吃法,怕是明日要上火。”
“怕什么?”苏轼大笑着,“便是喉咙冒烟,我也甘之如饴!”
吃痛快了,苏轼才想起来问弟弟:“这次四州迎新雅集,可拿第一了?”
“未曾拿第一,只拿了第二。”
“哦?”
茶水注入盏中的泠泠声忽然一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