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北顾与蔡挺又商议了诸多细节。
两人在洪州开始筹备物资、调集人手,于二月下旬一同前往赣南。
虔州,州衙。
身着紫袍的陆北顾端坐在上首,左侧下首是江南西路转运使蔡挺,右侧下首是江南西路提点刑狱公事陈启诚。
再往下,才是虔州本地知州刘瑾、通判包巍,以及驻泊都监赵成等人。
听了蔡挺的布置后,刘瑾硬着头皮说道:“方略固然周详,然虔州情势特殊,山高林密,民风剽悍,私盐贩子动辄聚众上百,持械横行,以往数次清剿,皆无功而返,反添伤亡......骤然行此雷霆手段,恐激生大变,不若徐徐图之?”
听了这话,陈启诚脸都黑了。
杀星就坐上边呢,还搁这儿“徐徐图之”,脑子不好使吗?
“顾虑地方安宁没错,但姑息养奸,才是大乱之源。”
陈启诚瞪了刘瑾一眼,毫不留情地训斥道:“嘉祐三年,陈万金率众劫掠,杀伤官差十一人,嘉祐五年,李黑虎部与巡检司在石鼓山麓对峙,此等情状,还能‘徐徐图之’到几时?陆漕使已决意廓清积弊,且亲定方略、调拨支持,此正是一举根治之良机,尔等勿要再畏畏缩缩了!”
饶有兴致地观察了一会儿众人的神色,陆北顾这才点名道。
“包通判,赵都监,你二人执掌虔州刑名、防务,于地方情弊最是熟悉,此番整饬,还需二位鼎力相助,特别是过往关卡稽查、私盐流通诸事,望能详实禀报,协力查办。”
包巍连声称是,赵成也应了下来,只是后者的声音听着似乎有点发虚。
陆北顾心知肚明却不点破,只是让蔡挺和陈启诚,以转运使司与提刑司的名义联合张榜公告,内容也就是此前两人所议定的那些办法。
榜文一出,虔州街头巷尾的茶楼酒肆里人人议论。
而陈万金、李黑虎这两个大盐枭也很快得到了消息,他们互相沟通之后,派出手下,暗中联络汀州、韶州等地的山民头领,试图煽动他们共同给私盐降价以对抗官府。
然而,一个噩耗很快就传到了他们的耳朵里。
给他们送消息的赵成被抓了,并且江南西路提刑官陈启诚根据审讯得到的线索顺藤摸瓜,短短旬日之内,虔州的州衙、巡检司、税卡,拢共有三十七名官吏因涉私被拘押查办。
一时间,往日与私盐贩子称兄道弟、收钱放行的“保护伞”们纷纷倒台,私盐贩卖网络的关节亦为之瘫痪。
与此同时“平价盐”售卖点也在虔州城内及几个大镇率先开设,起初百姓还观望怕又是官府巧立名目,但当几个胆大的市井小民真的用比以往便宜近半的价钱买到足秤盐后,消息迅速传开,售卖点前排起了长龙,负责维持秩序的差役不得不增派人手。
虽然“平价盐”是凭户帖限量供应的,但这一举措还是极大地安抚了民心,也沉重打击了私盐的市场基础。
陈万金的水路生意首先受到冲击。
往日畅通的关卡如今查验森严,贿赂失效,几条重要的运盐水道被官军快船巡逻封锁,他的船接连被查扣,损失惨重,手下人心浮动,一些小头目开始偷偷变卖存货,准备后路。
陈万金暴跳如雷,决定铤而走险,集结手下数百亡命之徒,准备偷袭一处官盐仓,既为抢夺盐货,更为震慑官府,显示实力。
他选择了赣县境内一处位于江湾、守备相对松懈的盐仓作为目标。
月黑风高之夜,数十条快船载着凶徒,悄无声息地逼近,然而,他们刚刚靠岸,黑暗中骤然火把通明,鼓声大作。
——陈万金被手下出卖了。
伏兵四起,箭如飞蝗,陈万金虽悍勇,但已经无力改变什么了,激战持续了小半个时辰,陈万金身中数箭,被官军团团围住,力竭被擒,其党羽则是死伤过半,余众溃散。
几乎在陈万金覆灭的同时,针对李黑虎的进剿也拉开了帷幕。
陆北顾亲自督战,江南西路的官军兵分数路包围了石鼓山,不过却没有马上进攻。
一方面,派人对周围的山民也展开宣传攻势,承诺只要不参与对抗、上缴兵器,既往不咎,且可由官府组织,从事合法的山货采集、运输,以代私盐之利;另一方面,则是彻底封锁下山要道,断其粮草补给,并悬重赏购李黑虎的首级。
在山中被困日久,粮草渐渐耗尽,贼人的内部矛盾也开始激化,部分本就为生计所迫并非死硬之徒的头目,在官府承诺的重赏诱惑下动摇,李黑虎察觉有异,企图把这些人第二天骗来开会,然而刚入夜,其手下数名头目便率部突袭了石鼓山主寨,经过激烈火并,李黑虎被砍杀,首级被献于官军。
陈万金、李黑虎两大盐枭的覆灭,彻底扭转了赣南私盐猖獗的情形。
至嘉祐七年夏,虔州试点已初见成效,官盐在市场上占比明显提升,虽然因为卖的很便宜所以盐课收入并未显著增加,但以往私盐贩子横行的水陆要道却都恢复了安宁,虔州百姓过去因盐价高昂而滋生的怨气也得以平息。
第542章 春日烟波,西湖词宴
嘉祐七年,三月。
杭州西湖的春日,晨光初透,湖面尚笼着一层薄如蝉翼的雾霭。
湖堤两岸的垂柳才抽出鹅黄的新芽,柔软的枝条随风款摆,拂过水面,漾开圈圈极细的涟漪,间或有几株早开的桃花,粉白的花瓣上还沾着清露,在微凉的空气里怯生生地绽着。
湖心小岛,一处临水的敞轩早已洒扫停当。
轩外,几丛修竹掩映着嶙峋的太湖石,石隙间探出几簇不知名的野花,紫的、黄的,星星点点。
轩内,铺着素色锦毡,设着几张乌木矮几,几上摆着青瓷茶具,釉色温润如玉。
辰时刚过,一行人便乘着画舫,缓缓靠向小岛码头。
走在最前面开路的是两浙路转运使、度支员外郎、秘阁校理蔡抗,随后是陆北顾,再往后才是杭州知州沈遘等地方官。
众人沿着蜿蜒的石径向敞轩行去,路旁草木蓊郁,鸟鸣啁啾。
偶有微风拂过,带来湖水的湿润气息,混着泥土与花草的清新芬芳,令人精神为之一爽。
敞轩内,宾主依次落座,婢女们奉上茶来。
这茶笼统的说是西湖龙井,准确的说是上天竺白云峰的白云茶,上次王陶送了陆北顾二两,被沈括拿走了一两的那种。
陆北顾把茶盏端了过来,只见茶汤清碧,同时香气也顺势进入了鼻尖,他闭上了眼睛,那若有若无的幽兰之韵,需得静心细品方能捕捉。
待茶汤入口,一股好似山野春天般鲜爽甘醇便在口腔中荡漾开来。
“不错。”
陆北顾放下茶盏,看着对面的杭州知州沈遘说道。
沈遘今年三十七岁,是皇祐元年那一届进士的榜眼,钱塘沈氏出身,不过却是沈括的族侄,他与从叔沈括、弟沈辽俱有文名,时称“三沈”。
听了这话,他脸上顿时露出了笑意,道:“是啊,这茶不错,正好前几日沈存中还写信给我,说他爱喝,回头我便给他寄些。”
这就是绕个弯的说法了。
在场的人心知肚明,不过谁都没有点破......几两茶叶算得了什么?就算不用公使钱,谁的俸禄买不起呢?陆北顾说这话,根本就不是要茶叶,而是看在沈括的面子上,主动给沈遘一个交好的机会罢了。
而这里或许会有个疑惑,那就是,大宋是有任官回避制度的,为什么沈遘作为钱塘人能任杭州知州呢?
这就不得不提到大宋的避亲、养亲、对移等任官回避制度的补充条例了。
“避亲”指的是父子兄弟不得在地方上同地为官,但京官不受此限制;“养亲”指的是若父母年过古稀,那么官员可用基于孝道的理由向朝廷提出申请回到户籍地任官,不受回避制度限制;而“对移”则是指官员因亲属关系、师生关系等需要回避时,可与其他官员对换职位,需对换的两位官员亲自赴中书门下陈状,由宰执审验诣实且签署坐状后方许对换,原则上每个官员只能使用一次,且所对换的差遣必须是同一级别,不许借机升迁。
因为沈遘之父得子很晚,故而沈遘可以适用于“养亲”之法回家乡任职,这才在今年调到杭州来接替梅挚担任知州。
至于梅挚则是在官家的亲自关照下升任了江宁知府,江宁府作为官家的受封之地,政治意义非同寻常。
陆北顾的目光看向外面,靠湖的一面轩窗尽数敞开,他坐在观景视野最佳的位置上,只需稍稍抬眼,便可将一湖烟水、十里春光,尽数纳入眼底。
此时,一队乐师也手持琵琶、箫管等乐器走了进来,皆是妙龄女子,身着深浅不一的春衫。
她们并未浓妆艳抹,只薄施粉黛,乌发绾成慵懒的随云髻,斜插一支简单的玉簪或绢花。
怀抱琵琶的那位,水绿衣衫,指尖在弦上轻拢慢捻,未成曲调先有情。
启唇时,歌声便如春日檐下的雨滴,清泠泠地落下,又似柳絮因风,袅袅婷婷。
陆北顾听了开头,便听出来唱的是南唐词人冯延巳的《长命女·春日宴》。
“春日宴,绿酒一杯歌一遍......再拜陈三愿,一愿郎君千岁,二愿妾身常健,三愿如同梁上燕,岁岁长相见。”
吴语软糯,咬字却清晰,每一个转音都带着缠绵,仿佛不是在唱,而是在耳边细细诉说这湖光山色的故事。
随后,便是一曲复一曲的小令,内容无非就是春思、游湖、惜时,但经这吴侬软语一唱,寻常词句也仿佛被西湖水浸过,染上了烟雨的迷离。
因为菜肴都是得现做的,所以难免需要等待一阵子。
觉着光坐着听曲也不是回事,沈遘怕冷场,搁下茶盏,望向湖面氤氲的水光说道。
“今日湖山清嘉,宾主尽欢,不可无诗,某不才,愿抛砖引玉,先赋一首,以记此兴。”
在场一众士大夫皆有兴致,听沈遘作诗。
沈遘大抵是打好了腹稿的,所以略一思忖,便吟道。
“《春宴即事》
烟柳垂堤水拍沙,孤山宴客趁春华。
茶分龙井云腴碧,曲度吴音莺语斜。
暂卸簿书亲野趣,聊凭诗酒答烟霞。
临轩莫问升沉事,且看汀鸥立浅葭。”
诗成,众皆抚掌。
两浙路转运使蔡抗笑道:“此作清丽闲雅,尽得湖山真趣,‘暂卸簿书亲野趣’一句,尤见性情......我亦技痒,试和一阕。”
今年五十四岁的他稍作沉吟,拈须做了一阙《鹧鸪天》。
“雾縠轻笼西子纱,画船载酒访仙家。
风揉堤柳千丝软,日暖峰桃数点霞。
尘虑涤,世情赊。座中俱是雅怀嘉。
何当长伴烟波住,不向长安问米麻。”
这首词很见水准,‘风揉堤柳’、‘日暖峰桃’二句体物工细,而结句‘不向长安问米麻’更是惊艳,化用了东方朔“索米长安”的典故,却表达了相反的意思。
众人亦纷纷称善,目光便自然转向了陆北顾。
陆北顾知是推脱不得,便也敛容静思。
他忆及西北风沙、荆湖瘴疠,再看眼前太平烟景,心中感慨万千。
“二位之作珠玉在前,本官才疏学浅,本不欲作,然盛情难却,便以眼前景、心中事,凑成一阕《满江红》,聊博诸君一哂。”
陆北顾遂吟道。
“西子妆成,正拂面、东风渐软。
看十里、垂杨蘸水,乱莺啼遍。
画舫笙歌浮碧落,玉杯春蚁销银篆。
问座中、谁记陇头云,边城雁?
泾原雪,寒侵剑;辰澧月,曾窥战。
算年来,踪迹几回惊变。
幸有湖山容暂憩,岂无肝胆酬清宴。
待明朝、再整旧征袍,沧波远。”
一词吟毕,轩内竟一时寂然。
良久,蔡抗叹道:“此作气格沉雄,情怀深挚,上阕写景旖旎,下阕抒怀慷慨,‘泾原雪’、‘辰澧月’数语,非亲历者不能道......而结句‘待明朝、再整旧征袍,沧波远’,壮志豪情,尤令人感佩。”
“确是胸有丘壑之音。”
沈遘亦颔首赞道:“由眼前之宴乐,思往日之艰危,寄未来之壮怀,转换无痕,情深意远,较之我辈徒作风月之吟,境界迥异矣。”
“二位过誉了。”
陆北顾谦道:“不过触景生情,信口道来,不及二作之清雅。”
蔡抗却摇头只道:“诗以言志,贵在真性情,陆漕使身负重任,心系四方,笔下自有风云之气,非我辈局促于湖山者可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