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远水解不了近渴,现在宋军的整个战线,就像一个被拉紧到极致的弓弦,随时可能崩断。
而不久之后,鬼名浪布的身影,竟然又向前推进了数十步!
——距离宋军大纛,已经不足一百步!
陆北顾甚至能看到对方那雪白须发上溅满的暗红血点。
决战的最后时刻,到了。
是鬼名浪布斩帅夺旗,一举击溃宋军,还是宋军顶住这最后也是最疯狂的一击,反败为胜?
在结局没有到来之前,谁也不知道。
陆北顾眼见前进不得,双腿控马稳住身形,取出弓来,张弓搭箭,因着他始终未上阵,体力保存的较好,故而这时候还能拉得动。
可惜,他平日里都是步射,鲜少骑射,马匹稍微扭动,箭矢便歪了。
“嗖——!”
箭矢射中了在前面搏杀的一名夏军轻步兵,大约是中了要害,那名夏兵应声而倒。
陆北顾面无表情,再次抽出一支箭。
弓弦再响。
第二箭,胯下的战马倒是不扭了,可惜还是没中,只射中了鬼名浪布身边的亲卫,还没破甲。
这两箭,对于浩大的战场而言微不足道,但对于此刻中军岌岌可危的宋军而言,却仿佛是一剂强心针。
附近看到这一幕的宋军士卒,精神不由为之一振。
“弟兄们,杀啊!莫让经略相公小觑了去!”
微弱的欢呼声在局部响起,旋即被更大的喊杀声淹没。
但士气,有时候就是靠这一点点火星重新点燃的。
“诸君!”陆北顾环顾身边的亲兵,“后退一步,则三军溃败!前进或许亦死,然死得其所!陆某不才,愿与诸君同生共死!”
在混乱的战场上,陆北顾的声音他们其实不太能听得清,但亲兵们仍然纷纷怒吼。
“愿随经略死战!”
“好!”
随后,陆北顾没再说什么,他一夹马腹,而黄石则带着这不足百名亲兵围在他身边,跟着他一起向前冲去。
鬼名浪布也看到了。
虽然他认不出穿着宋军制式札甲的陆北顾,但他看到宋军的中军大纛不仅不避他的锋芒,甚至反过来加速向他冲来!
而这在战场上必然意味着,对方的主帅也在附近!
“狂妄小儿!自寻死路!”
鬼名浪布先是一怔,随即涌起狂喜。
他挥刀大喝道:“目标,宋军大纛,斩帅或夺旗者,赏万金!”
重赏之下,夏军攻势更烈,尤其是鬼名浪布身边的精锐,更是红了眼般向前猛扑。
陆北顾来到战线前沿,立刻感受到了前所未有的压力,只觉得除了后面全是敌人。
贾岩在混战中瞥见中军大纛竟然竟然前移到了如此之近的位置,惊得魂飞魄散,拼命想向这边靠拢,却被更多的夏军死死缠住。
双方中军的战斗已经进入了最残酷、最混乱的阶段,士卒们混杂在一起,已经累得分不清敌我,只能凭借衣袍颜色分别,继而本能地挥砍。
每一寸土地都被鲜血浸透,倒伏的尸体层层叠叠,伤者的呻吟和垂死的哀鸣不绝于耳。
“快了......就快了......”
鬼名浪布心中默念,挥刀劈翻一名挡路的宋军士卒,脚步不停。
然而,就在这看似宋军中军即将被突破的千钧一发之际,夏军的右翼,却忽然一片哗然。
鬼名浪布心头猛地一跳,一种不祥的预感瞬间攫住了他,他抽空向声音来处瞥去。
洮水之上,竟是有一支插着龙卫军和神卫军旗帜,规模颇大的船队正在顺流而下!
而昏暗的光线中,只见那船队,竟然每艘船的船舱外都站满了密密麻麻的宋军甲士,同时,船只吃水极沉,眼瞅着就是满载的状态,估计船舱里也全是甲士。
仅凭目测,这支船队运载的部队恐怕足有数千之众。
夏军将士见此场景,无不惊惧不已。
而很快,后面正在督战的没藏讹庞遣人急报。
没藏讹庞声称宋军船队已经靠岸,船舱外站着的数百名宋军甲士已经陆续跳下船,故而催促鬼名浪布速速收兵,恐怕再晚点,后路就要被人截断了。
“宋军哪来的这么多伏兵?早去哪了?”
鬼名浪布只觉得诧异,但眼下他也无从判断。
与此同时,陆北顾也没弄明白是什么情况,但不耽误他振奋士气。
“援军!是我们的援军!”
“杨将军来了!”
苦苦支撑的宋军各部,如同久旱逢甘霖,爆发出震天的欢呼,原本濒临崩溃的士气,以肉眼可见的速度迅速回升、高涨!
鬼名浪布眼看就要冲到陆北顾面前,却被这突如其来的援军打断了节奏,他身边的夏军攻势为之一滞。
“天亡我也。”鬼名浪布心头一片冰凉。
他所有的算计,所有的孤注一掷,都在这支恰到好处出现的宋军生力军面前,化为了泡影。
奇兵未至,铁鹞子受创,步跋子久攻不克,如今连这最后斩帅夺旗的机会,也要失去了吗?
不!他不甘心!
鬼名浪布浑浊的双目陡然变得赤红,一股疯狂的戾气涌上心头。
他不再理会没藏讹庞的催促,也不再顾及自身的安危,眼中只剩下那面似乎近在咫尺的宋军大纛。
“随我杀——!”
老将发出了生命中最嘹亮的战吼,带着数十名死忠亲卫,如同扑火的飞蛾,向着陆北顾的方向,发起了冲锋!
这一冲,凝聚了鬼名浪布毕生的战意、不甘与骄傲,快如闪电,猛如雷霆!
陆北顾刚刚因援军的到来而稍松一口气,便看到鬼名浪布如同疯魔般冲来。
在他身边的黄石,见鬼名浪布来势汹汹,心知这老将是拼了命要搏个鱼死网破,自家经略相公年轻,虽有胆气亲临战阵,但毕竟不是自幼习武的厮杀汉,真要让这老贼近了身,后果不堪设想。
正所谓“士为知己者死”,黄石习武多年,武艺堪称宗师,这时候万万没有坐视之理。
念头电转间,黄石已从陆北顾身侧抢先冲了出去。
鬼名浪布正在冲锋,忽见一黄脸宋将驱马冲出,挡在面前。
而黄石手中那杆点马槊,此刻被他单臂一抖,槊尖在空中划出一道凄冷的弧光,发出“嗡”的一声低鸣,仿佛活过来一般。
“老匹夫,休得猖狂!”
黄石一声暴喝,声若洪钟,竟在震耳欲聋的喊杀声中清晰地传了出去。
他本就生得一张黄脸,此刻因气血奔涌,黄中带红,更添几分沉凝威猛。
鬼名浪布久经战阵,一眼便看出黄石这起手式里藏着的武艺,但他自恃勇力,亦是举刀相迎。
说时迟,那时快。
黄石枪尖一颤,原本直刺鬼名浪布心口的枪势陡然一变,化为上挑,“当”的一声脆响,精准地挑在鬼名浪布长刀的刀脊之上。
这一挑力道奇大,鬼名浪布只觉手臂一麻,刀势不由得偏了半分。
趁此间隙,黄石手腕再抖,槊杆如毒蛇吐信,闪电般连点三下,分取鬼名浪布面门、咽喉、心窝三处要害!
这三枪快得几乎不分先后,正是黄石压箱底的绝技“追魂三点头”。
他深知对方是沙场老将,甲胄精良,寻常枪刺难伤,故而专挑甲叶缝隙与面门这等要害下手。
鬼名浪布大惊失色,他万没料到这黄脸宋将枪法如此精绝狠辣,仓促间只能拼命扭身闪躲,同时挥刀格挡。
“嗤啦——”
枪尖擦着鬼名浪布的脸颊掠过,带起一溜血珠,更将他头盔下的皮绳割断,头盔歪斜,露出半边花白头发。
鬼名浪布脸上火辣辣地疼,心中更是骇然。
只一照面,自己竟险些丧命于此人之手!
黄石得势不饶人,马槊一摆,大开大阖,每一枪都力贯千钧,逼得鬼名浪布连连后退,只有招架之功,全无还手之力。
周围几名试图上前助战的夏军亲卫,也被黄石长槊扫荡,或死或伤,竟无人能近他三步之内。
陆北顾在黄石身后看得分明,心中稍定。
然而,鬼名浪布毕竟是李元昊时代便纵横沙场的老将,凶悍之处,远超常人。
他虽被黄石精妙枪法压制,身上又添新伤,血流如注,但眼中疯狂之色却愈盛。
他深知今日若不拼死一搏,将宋军的帅旗给夺了,那便是全军溃败之局。
“嗬啊——!”
鬼名浪布发出一声不似人声的狂吼,竟对黄石刺向肋下的一枪不管不顾,手中长刀拼尽全力,化作一道凄厉的寒光,直劈黄石头颅!
黄石没料到鬼名浪布如此悍不畏死。
他那一枪固然能重创甚至刺死鬼名浪布,但自己头颅也必然难保。
电光石火间,黄石本能地枪势急收,横枪向上格挡。
“铛——!”
金铁交鸣的巨响震得人耳膜生疼。
鬼名浪布这搏命一刀力道极大,黄石虽架住了刀锋,但胯下战马却承受不住这股巨力,悲鸣一声,前蹄一软,竟向侧面踉跄了几步。
战阵经验丰富的鬼名浪布要的就是这一瞬之机!
他右手依旧攥着刀杆,而空出来的左手却从腰间摸出一柄短柄骨朵,借着两马交错之势,狠狠砸向黄石右肩!
“噗!”
骨朵砸在铁甲上,发出一声闷响。
黄石虽竭力闪避,卸去了部分力道,但右肩仍被砸得剧痛钻心,臂骨仿佛裂开一般,整条右臂瞬间酸麻无力,手中马槊几乎脱手。
他闷哼一声,脸色一白,额头上冷汗涔涔而下。
鬼名浪布一招得手,狞笑一声,也不追击黄石,目光瞬间锁定了就在不远处的宋军大纛。
而陆北顾的亲兵,是不知道对方是来斩帅还是夺旗的。
“保护经略!”他们纷纷挺枪举刀上前阻拦。
而此举,却也让鬼名浪布找到了目标。
虽然当面的宋军都穿着一模一样的制式札甲,但他已经发现宋军的主帅是谁了。
鬼名浪布手中长刀左劈右砍,竟被他硬生生杀开一条血路,他甚至能看清不远处陆北顾年轻面庞上那惊怒交加的神情,以及......那双紧握着弓,正在微微颤抖的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