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底下的宋军算是西军里最有战争经验的那一批了,他们迅速结成了阵型,刀盾手在外,长枪手次之,弓弩手居中。
而几乎在阵型刚成的时刻,黑压压的夏军便从山谷里冲了出来。
这些夏军身着皮甲,手持弯刀、骨朵、短矛,脸上涂着赭色泥彩,就跟地府里的鬼卒一样。
“放箭!”种谔令下。
弓弦震响,箭矢如蝗。
宋军从阵后抛射的箭雨,将冲在最前的十余名夏军射倒,但后续者踏着同袍尸首,悍不畏死地扑来。
“杀——!”
种谔身先士卒,守在阵前。
他使一柄大斧,斧光过处,必有一名夏军倒下,但夏军实在太多,仿佛杀之不尽。
一名夏军悍卒突入阵中,弯刀直劈种谔面门。
种谔侧身避过,反手一刀斩断其臂,那悍卒竟不后退,合身扑上,用独臂死死抱住种谔左腿。
旁边亲兵急忙补刀,将那夏卒头颅砍下,无头尸身却仍不松手。
“将军小心!”
又有三名夏军趁隙突入,两柄弯刀、一杆短矛同时攻来。
种谔奋力挣脱尸身,砍斧横扫,格开弯刀,却被短矛刺中肋下......幸好札甲坚固,矛尖只入肉半分。
他闷哼一声,一脚踹翻持矛夏兵,斧锋回旋,削飞另一人半边脸颊。
狭窄的隘口成了血肉磨盘,宋军的阵型被挤压得不断变形,阵亡者倒下,活着的人踏着血泊继续厮杀,而种谔部此举,也让鬼名浪布的后手彻底失效。
正面战场。
此时的宋夏两军,已经没有了任何奇招,剩下的,唯有作战意志的较量。
夏军最后的一千五百名步跋子已然全部压上,直扑宋军右翼,试图为铁鹞子解围,同时摧毁那可恶的弩阵。
步跋子们披重甲、执巨盾,如移动的铁墙般向前推进,此举确实起到了一些效果,普通箭矢射在盾上叮当作响,难以穿透,即便是神臂弩的破甲箭,面对巨盾,起到的效果也较为有限。
好说歹说,战至黄昏,步跋子算是先把已损失近半的铁鹞子给掩护着撤了回来。
而宋军这边,完成了任务的神臂弩队也被陆北顾撤了下来。
接下来,步跋子们又开始强攻宋军右翼,但却受阻,在付出惨重代价后,未能突破宋军防线。
“经略,夏军步跋子退了!”张载的声音都有些抖了。
“不能给他们喘息之机。”
陆北顾下令道:“传令王君万,继续向前压迫,保持阵型,步步紧逼!苗授、奚起,右翼稳住,弓弩手持续抛射,压制夏军的进攻!然后让左翼加把劲儿,逼着羌兵往前冲。”
命令迅速传达,宋军阵中鼓号再变,战旗前指,宋军的左翼开始向夏军的右翼迂回,羌兵这回也是真卖了力气。
而随着战斗的继续,宋夏两军整体皆显疲态,士卒久战力疲,许多人的手臂沉重得都快抬不起刀枪了,双腿更是如同灌了铅,每迈出一步都无比艰难。
而且,战争的残酷在于,当热血沸腾到极致,当体力消耗到极限,此前被压下的恐惧感,就将像反刍一样一股脑地涌上来。
杀红眼的状态逐渐褪去,眼前的厮杀、耳边的惨叫、鼻端的血腥,这些无时无刻不在冲击着大脑的神经,唤醒着人类本能的求生欲。
于是,无论是宋军还是夏军,都开始出现了士卒畏战的情况。
陆北顾敏锐地察觉到了这种变化。
战局到了这个地步,比拼的就是最后那一口气,这口气要是散了,前面所有的牺牲和努力都可能付诸东流。
陆北顾对旁边的李宪说道:“李走马,烦请你带着督战队去巡查,胆敢临阵脱逃者,一律处决!”
李宪点点头,没说话,带人就走了。
宋军右翼因为承受了夏军步跋子最猛烈的冲击,伤亡惨重,而随着夏军后续的继续冲击,阵型明显出现了松动。
几名浑身是血,精神已近崩溃的宋军士卒,再也承受不住压力,发一声喊,丢下兵器,转身就向后方逃去。
“站住!回来!”一名都头目眦欲裂,挥刀砍翻一个逃兵,但另外几人却连滚带爬,冲过了他的阻拦。
这一幕,恰好被正在带着督战队巡查的监军李宪看在眼里。
他眼中杀机毕露,喝道:“抓住他们!”
那几名早已吓破了胆的逃兵,没跑出多远就被督战队摁倒在地,拖到了李宪马前。
李宪居高临下,冷冷地看着这几个瘫软在地、涕泪横流的士卒。
“临阵脱逃,扰乱军心,该当何罪?”
无人敢答。
李宪不再多言,他下了马,抽出刀,双手紧握,瞄准对方的脖颈,随后刀光如匹练般闪过!
“噗嗤!”
最前面那名逃兵的人头应声飞起,鲜血喷溅出数尺远,无头尸身晃了晃,扑倒在地,温热的血点甚至溅到了李宪的官袍下摆上。
“再有敢退者,犹如此人!”
周围的宋军,无论是军官还是士卒,都被这血腥狠厉的一幕震慑,心底的畏缩情绪短暂地被压了下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破罐子破摔般的麻木。
“杀!”不知是谁先喊了一声,紧接着,如同连锁反应,宋军阵中再次爆发出震天的喊杀声,原本有些动摇的阵线重新变得稳固,甚至极为短暂地向夏军发起了反扑。
夏军那边,没藏讹庞同样在用最残酷的手段维持着战线,他亲自带人督战,任何后退的夏军都会被无情斩杀。
而负责指挥的夏军主帅鬼名浪布则在抬头望天。
日头西斜,将整个战场染成一片暗红。
埋伏在山中的奇兵仍未出现,显然是出了某些意外,使其无法按计划出击。
此时的战局,夏军虽在总兵力上依旧略占优势,但两支精锐部队里,铁鹞子遭受重创、步跋子强攻受阻,而宋军左右两翼阵型完整,中军纵深充足,且那可怕的强弩阵依然存在威胁。
鬼名浪布心里很清楚,夏国国力贫弱,此次远征已是倾尽国力,粮草千里转运非常艰难,所以夏军必须速战、不可久持......而今日若不能击溃宋军主力,导致战事迁延,后勤必将难以为继,到时候就算再怎么不甘心,也唯有撤军一条路可走。
他没办法,只能最后搏一搏了。
鬼名浪布下定了决心,转头对护卫在他身旁的士卒喝道。
“随老夫上阵!”
随后,鬼名浪布一马当先,带着这千余生力军,直扑战况最激烈的中军前沿。
白发老将亲自冲锋,这一幕极大地刺激了夏军士卒,原本有些低落的士气,如同被投入火星的干草堆,轰然复燃!
“鬼名将军上阵了!”
“杀!杀光宋狗!”
夏军阵中爆发出震天的呐喊,原本后撤的步卒停下了脚步,转身迎向压上的宋军,轻骑也如同打了鸡血,不顾伤亡地开始冲击宋军两翼,试图搅乱其阵脚。
战场形势,竟因鬼名浪布这孤注一掷的举动,再次变得胶着起来。
宋军这边,压力骤增。
陆北顾在望远镜中看到了那个挥舞长刀,须发皆白的老将身影。
他心头一沉,知道夏军这是要拼命了。
“鬼名浪布亲自上阵了,夏军士气复振,这是要与我军决死。”
陆北顾放下望远镜,对身边的张载、王韶说道。
张载面色凝重,问道:“经略,是否让姚兕兄弟的重骑再冲一次?或者,调左翼燕达部过来增援?”
陆北顾摇了摇头:“具装甲骑的人、马都没体力了,需要喘息,至于左翼,现在来不及支援过来。”
他的目光扫过身边这些跟随他西征的将领和僚属,最后落在一直护卫在他身侧的贾岩身上。
贾岩看着陆北顾,点了点头。
到了决战的最后时刻,他作为陆北顾的亲戚也是最信任的将领,这时候就算陆北顾让他去死,他都不能皱半点眉头。
“贾岩。”
“末将在!”贾岩应道。
然而陆北顾的命令,却有些出乎他的预料。
“点齐护卫兵马,随我压上去!”
“经略!”王韶急道,“你是三军主帅,岂可亲冒矢石?”
“主帅?主帅不亲冒矢石,儿郎们谁肯效死?”
陆北顾拔出御剑,直指天穹,用尽自己平生力气喝道。
“——今日之战,有进无退!”
第460章 惨胜
双方的大纛都在向前移动。
而宋夏两军鏖战已久,双方士卒的体力、意志其实都已濒临极限,但在各自督战队的压迫下,却谁都不敢后退。
陆北顾身披沉重的宋军制式札甲,在贾岩率领的数百名亲兵的簇拥下,与中军大纛一同向前推进。
他的目光越过层层叠叠的己方士卒,落在了夏军阵中那面最为醒目的狼头纛前。
纛下一员老将,白发银须,身披发暗的瘊子甲,正挥舞长刀,声嘶力竭地呼喝着,驱赶着夏军士卒向前猛扑。
正是夏军主帅,鬼名浪布。
这位六旬老将,此刻仿佛挣脱了岁月的枷锁,回到了二十年前随李元昊东征西讨的峥嵘岁月。
鬼名浪布亲自率领的这支尖刀部队,势头极其凶猛,硬是在宋军中军层层叠叠的防御中,撕开了一道口子,并且如同滚雪球一般,吸引着更多陷入混战的夏军向这个方向聚拢,试图形成突破。
宋军中军的阵脚,开始出现了明显的松动,一些士卒面露惧色,脚步不由自主地向后挪移。
“贾岩,带你的人顶上去!”
陆北顾厉声喝道:“把那个口子堵住!谁敢退,当场格杀勿论!”
贾岩看了一眼陆北顾,面露难色。
“执行军令!”
陆北顾催促道:“中军阵型若溃,万事皆休!快去!”
“......得令!”
贾岩对着黄石点了点头,随后猛地一挥手:“弟兄们,跟我上!”
他率领着陆北顾的亲兵扑向了那个被夏军撕开的缺口,与鬼名浪布的尖刀部队狠狠撞在一起。
贾岩武艺高强,手持钩镰刀左冲右突,接连砍翻数名夏军悍卒,暂时遏制了夏军的突进势头,但他本人也被夏军缠住,陷入了苦战。
陆北顾身边,只剩下不足百名亲兵护卫。
耳畔箭矢呼啸,不时有流矢“笃笃”地钉在身旁的土地上,甚至从他兜鍪不远处划过,带起令人心悸的尖啸。
当然,好消息也不是没有。
宋军左翼,不管是羌兵还是燕达、林广所指挥的京城禁军,打的都很卖力气,而夏军的右翼力量较为薄弱,目前已经受到了挤压,所以左翼的宋军反过来威胁到了夏军中军的侧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