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30节

  大宋不是没有堪战的精兵强将,至少西军精锐还是能打的,而白日里,宋庠将陆北顾的计划讲给贾逵、杨文广等宿将听,他们的反应也都差不多......山地战、堡垒战,宋军完全是可以与夏军平分秋色的,而在洮水谷地作战,双方的补给难度也都在伯仲之间。

  因此对于宋庠来讲,既然有兵有钱,势均力敌,计划又确实可行,那接下来便是要密切关注西北的动向,以及考虑如何利用可能的战事,进一步巩固自己的地位。

  又过两日。

  “陛下,宋枢相、贾枢使已在殿外候旨。”内侍邓宣言的声音响起,打破了殿内的寂静。

  赵祯沉思片刻,方才开口道:“宣。”

  宋庠和贾昌朝一前一后步入福宁殿。

  宋庠步履沉稳,面色平静,而贾昌朝则微微垂着眼睑,胖脸往下耷拉着。

  “听说夏军动向已明,兵锋直指兰州,而枢密院连日议了又议,至今仍无定论......朕想听听你们二人的意见,说说各自的真实想法吧。”

  “陛下明鉴。”

  贾昌朝不顾排序,抢先开口:“夏人素来狡黠,其势欲图兰州,然虚实难辨,臣恐此乃调虎离山之计,意在诱我大军西调,而后乘虚侵扰陕西......我朝近年来虽经麟州之捷,然国力未充,河北地震之余,民生犹待恢复,且西北用兵粮饷转运艰难,需要千里馈粮,一旦战端开启,恐难以速决。”

  “故此,依臣之见当以静制动,敕令沿边诸路严守城寨,增筑堡障,深沟高垒以挫其锋,同时遣使探其虚实,或可示以恩信,行羁縻之策,令其自退。而若贸然兴师,胜负难料,万一有失,则社稷动摇啊,陛下!”

  他一番话看似老成持重,实则心思全在党争上,生怕在宋庠的主导下,宋军又复刻了个麟州大捷出来。

  宋庠早已料到贾昌朝会如此说,他心中冷笑,贾昌朝所谓的“稳妥”,不过是固守现有权位避免风险的托词罢了。

  而自从麟州大捷后,韩琦不仅地位愈发稳固,而且成功跟文彦博切割还更进一步......这么看来,用边功来当做更进一步的政绩,已经是一条明摆着能走得通的路子了。

  所以对于再次出山的宋庠来讲,他若想真正在枢相的位置上坐得稳,甚至更进一步进政事堂成为首相,那么他在这件事情上就必须展现出与贾昌朝截然不同的担当,以及足够的魄力......上次罢枢密使,包拯弹劾他“无所作为”之言还犹在眼前呢。

  赵祯听着,未置可否,目光转向宋庠:“宋卿以为如何?”

  “陛下,贾枢使所言,看似持重,实则误国!”

  此言一出,贾昌朝面色微变,赵祯的目光也凝了一凝。

  宋庠继续沉声道:“夏虏野心,昭然若揭!若其自兰州大举南下洮水谷地,继而占据陇西,则我朝西陲屏障尽失,关中危如累卵,蜀中亦将震动!届时,夏虏可西控羌戎,南窥巴蜀,我再欲制之,难矣!”

  “而前岁麟州一战,已显我军将士用命非不能战,当此之时,正宜针锋相对,岂可坐视夏虏坐大?至于粮饷转运,固然艰难,然三司近年整顿财税,已有成效,财力足可支撑......若一味避战求和,徒示弱于敌,恐夏虏贪欲更炽,边患将永无宁日!臣恳请陛下,当机立断,速发精兵西进,以攻代守,巩固陇西,并伺机予敌重创,方可保西陲长治久安!”

  宋庠的话很有力度,而且他将战略利害给赵祯剖析得清晰透彻,更将“麟州大捷”的余威作为主战的底气,直接回应了贾昌朝的论调。

  “宋枢相此言差矣!”

  贾昌朝岂肯示弱,立刻反驳道:“麟州之胜,乃防守反击之功,岂可与劳师远征相提并论?况且西北地势复杂,我军深入,若粮道被截,进退失据,岂不重蹈昔日三川口、好水川、定川寨之覆辙?此非为国家计,实乃行险侥幸!”

  宋庠当即针锋相对:“用兵之道,贵在审时度势,岂能因噎废食?”

  两人你一言我一语,在御前激烈争辩起来。

  赵祯静静地听着。

  宋庠的观点无疑是很有道理的,若是大宋此时什么都不做,坐视陇西落入夏国之后,那在战略上将陷入极大的被动。

  而赵祯对宋军的信心,实际上也因麟州大捷有所提振......

  总而言之,赵祯当然清楚宋庠表现出的坚决,其中不乏巩固权位的私心,但其对战略形势的分析也确实说服了他这位官家。

  “好了。”

  两个字,让宋庠和贾昌朝立刻噤声,垂首听旨。

  “夏虏猖獗,觊觎陇西,断不可纵容。”

  赵祯的目光落在宋庠身上,说道:“枢密院当即刻详议进兵方略,调兵遣将,筹措粮饷,务求万全,宋卿要亲自督办,不可有失。”

  “陛下圣明!”

  宋庠立刻躬身道:“臣必竭尽全力,筹划方略。”

  见此结果,贾昌朝也不再坚持,但心中却涌起了一股强烈的危机感......宋庠若是能借此机会取得边功,不仅将巩固其在枢密院的主导地位,更在官家心中留下了勇于任事的印象。

  而他若再无作为,哪怕不犯错,恐怕离彻底失势也不远了,毕竟,盯着他过去黑历史的人可不少呢。

  回到枢密院。

  宋庠招来了陆北顾,将决定告知于他。

  “老夫准备将你放到秦州知州、秦凤路经略安抚副使的位置上,你的顶头上司是刚从永兴军路调任到秦凤路担任经略安抚使的王拱辰,再往上是陕西四路沿边招讨使庞籍庞相公,至于后勤补给,则由即将升任陕西路转运使的燕度负责,他是你的老搭档了。”

  宋庠看着陆北顾,干脆道:“现在你需要哪些在京的文官武将,尽管开口,但凡你觉得是此战必需,老夫都会尽力为你调配......至于军队,你可先从京城带一部分禁军,到秦凤路后,再从西军中抽调一部分劲旅。”

  沉思片刻后,陆北顾说道:“官员方面,首推正在守选的进士张载张子厚,他乃陕西人士,庆历元年便曾撰《边议九条》向当时主持西北防务的范文正公上书,陈述收复洮西失地之策,因此进了范文正公的幕府历练,而且他还曾亲身踏勘过洮水谷地,对陇西山川地理可谓是了如指掌。”

  宋庠微微点头:“此人我亦有耳闻,其学务实,其志坚毅,确是合适人选,你欲命其任何职?”

  “学生以为,可令张载与王韶一同勾当秦凤路经略司机宜文字,参赞军机,处理机要文书。”

  “王韶?”宋庠略一思索,“可是此前曾上书言边事的那位?嗯,他有锐气,与张载可成互补,还有吗?”

  “还有一人,关乎军械保障。”陆北顾道,“学生需要三司盐铁司胄案的沈括来负责军械。”

  “人尽其才,此请亦准。”

  说完了文官,陆北顾又说道:“军队方面,学生希望能从京城禁军中,抽调上四军之一的龙卫军或神卫军一部随行。”

  “至于将领,学生首要龙神卫四厢副都指挥使杨文广,杨家将世代忠烈,杨文广本人曾在范文正公麾下戍守西北,对西北情况熟悉,后来追随狄青前去征讨侬智高也证明了其才干,堪为领军大将。”

  宋庠忽然问道:“那你与他可还算熟悉?选将不可只图其名声大,要用可靠听调的。”

  “熟悉,若是不熟悉也不敢用。”

  陆北顾诚实地答道:“而且学生在麟州时,曾与其弟杨传永并肩作战,自学生调入枢密院后又与其多有往来,知其老成持重,经验丰富,与贾逵性格相反,非是会轻敌冒进之人,只要有他领军必不会中夏虏诱敌之计。”

  他稍作停顿,补充道:“此外,若有可能,学生希望将龙卫军右厢第四军都虞侯贾岩也带过去,用其护卫左右,以策周全。”

  “皆可,朝廷无不允准之理。”

  听完陆北顾这一系列要求,宋庠毫不犹豫地便答应了。

第447章 西征

  陆宅。

  陆北顾亲自为张载、王韶斟满热茶,氤氲的茶气带着清香,稍稍驱散了深夜的寒意。

  随后,他将枢密院最终决议出兵陇西,以及他即将担任秦州知州、秦凤路经略安抚副使的差遣,连同可自行挑选部分僚属之事,尽数告知了二人。

  “勾当秦凤路经略安抚使司机宜文字?”

  二人皆面露惊喜之色。

  对于他们这种已经守选到了第三个年头,还迟迟看不到授官希望的进士来讲,有官做,就比没官做要强得多。

  更何况,还是这种掌握路级军务机密的重要差遣......只要表现出色,仗打赢了之后很容易就能凭借着军功继续往上爬。

  王韶连忙说道:“多谢陆兄提携!”

  “多谢子衡了,实在感激不尽!”

  张载年纪比陆北顾大了将近二十岁,不好意思如王韶一般称其为兄。

  但他却连忙举起茶杯道:“来,以茶代酒敬你一杯。”

  “我也是。”

  “都是同年,互相扶持是应当的。”

  陆北顾跟二人碰了碰杯子,随后浅抿了一口说道。

  这话也就客气客气,张载和王韶当然不会觉得这是理所应当的事情......没有陆北顾的提携,就按大宋这种差遣极度稀缺的情况,他们还不知道要等到什么时候才能授官呢。

  “今天把二位叫过来,除了先跟你们透透风,也是想抓紧时间研判一下目前陇西的局势,听听二位对即将爆发的战事有何看法。”

  陆北顾从袖中掏出一张羊皮地图来,将枢密院所知关于青唐吐蕃目前势力分布的情况,以及夏军动向的最新情报,皆告知于二人。

  王韶听完率先说道:“夏虏欲从兰州取陇西,必自京玉关向南取河州,河州是黄河谷地、湟水谷地、洮水谷地的交汇之地,也是整个河湟地区的地理中心,现在占据河州北部的辖智、瞎毡叱兄弟既然已经引狼入室,而我军的整体动作又慢一步的,那么木征显然无法单独对抗夏军的......既如此,就要做好夏虏击退木征继而完全占据河州后,溯洮水河谷向东南进攻熙州乃至洮州的准备。”

  

  “河州战局我军确实不太可能赶得及插手了。”

  张载颔首道:“不过木征此人虽年少继位,但其父瞎毡素来亲宋,其本人亦需倚仗我朝以抗其两个弟弟辖智、瞎毡叱以及夏虏的压力,而木征背后有洮州北部羌人豪酋瞎药、鸡罗以及高僧鹿遵的扶持,所以即便河州战事不利,木征也是足可退至太子山山区以及洮水上游谷地保存实力......我其实不担心木征那边被夏虏彻底消灭,反而担心的是占据熙州的羌人豪酋俞龙珂,怕他面对夏虏的兵威,在畏惧之下彻底倒向夏虏。”

  “嗯。”

  陆北顾说道:“若能及时介入,以精兵助木征稳住阵脚,后续帮助他从山区重新打出来这并非难事,如你们所言,关键在于我军从秦州西出陇山是没有前进据点的,熙州不在大宋手里。”

  “确实如此。”张载说道,“从战略上讲,我军需抢在夏虏完全控制河州之前,先控制住熙州,必须掐住洮水谷地这条通路,如此才能将夏虏阻于洮西之外,保我秦凤路侧翼安全。”

  “只要能打下熙州,我军进可攻、退可守,立于不败之地。”

  王韶看着地图说道:“进的话,洮水是由南向北流淌然后汇入黄河的,所以我军自熙州向北进攻,可以通过洮水来运输物资,补给压力非常小;退的话,完全可以在洮水谷地中游筑堡死守,然后由熙州和洮州之间的山路向西支援物资,资助木征从太子山山区向北进兵骚扰河州,从而用较小的代价持续疲敝夏军。”

  陆北顾用手指指着熙州的位置,分析道:“紧挨着秦州的渭源堡是羌人酋长蒙罗角的地盘,而渭源堡以西的乞神坪在羌人酋长抹耳水巴的治下,如果视角放大到陇山以西的洮水谷地中游,此处皆处于羌人豪酋俞龙珂的统治范围内......这里生活的羌人诸部约有二十万以上的人口,控弦之士亦有上万,他们虽然因贸易而亲宋,但却从未彻底倒向大宋,故而若是我军西出对抗夏军,当务之急其实是考虑如何处理与熙州当地羌人诸部,尤其是与俞龙珂之间的关系。”

  研判完陇西目前的局势后,陆北顾首先看向王韶。

  “此次陇西之行其实是三分军事、七分政治,我希望子纯并不仅仅起到参赞机宜文字,更需充当起说客的角色,借重你对边情和羌蕃事务的理解,负责与羌人诸部的联络、宣慰事宜,务必使其明白,宋军西出并非如夏虏般欲吞并其地,羁縻相关的赏赐、官职这些条件都是可以谈的。”

  陆北顾这么说当然是有原因的。

  此次陇西之行的核心难点,其实就是如何在复杂的民族地域环境中实现军事目标,而在历史上的熙河开边中,就是王韶亲自前去说服熙州羌人诸部,从而为宋军西进创造了前提条件。

  王韶毫无惧意,他肃然拱手:“在下虽不才,既蒙陆兄信重,敢不竭尽心力?必当以诚待之,以理说之,使陇西羌人诸部知我大宋信义。”

  陆北顾满意地点了点头,又转向张载:“子厚兄既然曾经详细勘察过洮水谷地的地理,那么除协助处理机宜文书外,更望兄能多留意山川险隘,为大军前进谋划路线,尤其是我军初入陇西,地理不熟,需结合斥候及谍子所提供的情报,尽快绘制新的详图,标明山脉、水草、道路、部落分布,此外,夏军战术,尤其是其在山地、河谷作战的特点,亦需仔细研判。”

  “责无旁贷。”

  张载抱拳说道:“除了亲身勘察的记忆,我当年于范文正公幕府里,亦曾查阅过陇西资料,所以这羊皮地图所注似乎跟我的记忆有些出入,待会儿我便一一将其标注出来,以供查漏补缺。”

  在张载进行了些许修整后,三人就着地图,又细细推演了可能出现的战局变化,以及相应的应对策略......从行军路线、粮道保护、哨探布置距离,到当地温湿所影响军装及军械的情况,皆一一论及。

  窗外更鼓声隐隐传来,不知不觉间东方既白。

  结束讨论之后,陆北顾长身而起,目光扫过张载与王韶,沉声道:“此番西征,关乎大宋西陲安危,亦关乎我辈抱负。朝廷虽已决议,然朝中党争不断,必有人暗中掣肘......还望二位与陆某一心同体,共建功业!”

  张载与王韶亦起身,齐声道:“敢不效命!”

  烛火“噼”一声轻响,映照着三人的面庞。

  待二人告辞离开之后,陆北顾在家稍微眯了半个时辰,随后,便用冷水洗了把脸,前往枢密院。

  此去陇西时间不会很短,他在枢密院的差遣肯定是要交卸的,故而还需要在京停留几日的时间,一是把手头工作都交接好,二是将出征的各种准备工作做好......近万人远征,不是一声令下就能在地图上自动行军的,粮食、马料、军械、军装、帐篷、被褥等等各种需要随军携带的物资都得整备好,同时还要规划好行军路线以及沿途补给事宜。

  除此之外,他还得跟随他出征的京城禁军将领推心置腹一番。

  上午,陆北顾约见了龙神卫四厢副都指挥使杨文广。

  “杨六郎”杨延昭有三个儿子,老大杨文广、老二杨传永、老三杨德政,而在这一代的杨家将里,杨文广的级别是最高的。

  龙神卫四厢副都指挥使这个差遣,是作为副手,辅佐负责指挥龙卫军左右两厢和神卫军左右两厢的龙神卫四厢都指挥使而存在的,兵权很重,是京城禁军系统里仅次于三衙管军级别的高官,再往上升就进三衙了。

  三衙管军,实际上就是正常武人能坐到的最高位置,而能从三衙管军升到枢密副使乃至枢密使的武将,凤毛麟角。

  而杨文广在升任龙神卫四厢副都指挥使之前,是广西钤辖、邕州知州。

  他跟陆北顾相比级别其实只是略低一些,而双方固然在此次行动中有从属关系,但杨文广本人的自主权亦是极大的,毕竟,出征的将领和士卒都是他的部下。

  好在,杨文广是一个跟激进、偏执这些词都不沾边的人,他的性格和用兵风格都很谨慎,更懂得“在大宋从军需要尊重文官领导”的道理。

  “只管放心!此番从龙卫军和神威军抽调的五个军,绝对都是精锐中的精锐!甲胄兵器都是最好的,绝无半点含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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