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弃幼志,成德器。”
宋庠唱礼声起,冠礼正式开始。
欧阳修缓步下阶,至陆北顾面前,亲手为其解髻,梳理头发,挽成成人发髻,以帛包覆,插入发簪。
随后,欧阳修取过那顶以黑色麻布制成的缁布冠,稳稳戴于陆北顾发髻之上。
“兹尔初加,授以缁布之冠。此冠质朴,喻尔当弃游冶之心,绝童稚之趣。自今日始,须明德修身,砥节砺行,以忠孝为本,以仁义为纲。立身朝堂,当思报国;处身乡野,勿忘修身。望尔慎独慎微,日新其德,不负此冠。”
陆北顾躬身拜道:“必当克己复礼,勤勉修身。”
言毕,依礼退入东厢房,换上与缁布冠相配的玄端服。
“备武事,参政务。”
宋庠赞礼再唱,二加之仪开始。
欧阳修为陆北顾取下缁布冠,重新整理发髻,再次插簪固发。
接着,他取过那顶以白鹿皮缝制、形似军帽的皮弁,为其加戴。
“兹尔再加,授以皮弁之冠。此冠乃武事之象,喻尔既已成人,当有执干戈以卫社稷之勇,参政务以辅君王之能。尔于麟州曾临战阵,于雄州曾抚边民,当知文韬武略,皆为国器。望尔精进不已,文武兼资,堪当大任。”
陆北顾再次深深揖礼:“必当精研武备,以报君国。”
他再次入东厢房,换上一套与皮弁相配的素色深衣。
最后的三加之礼最为隆重,按理来讲,是这时候由长者起表字的,不过因为官家已经赐字了,就没有这个环节了。
“承祭祀,全成人。”
欧阳修第三次为陆北顾整理发髻,他捧起那顶赤黑色、平顶象征“天圆地方”的爵弁,庄重地为陆北顾戴上。
“兹尔三加,授以爵弁之冠。此冠乃祭祀之服,喻尔德性已成,可奉祭祀,可承宗祧。冠礼既成,尔便是顶天立地之丈夫。望尔常怀敬畏,上敬天地祖宗,下恤黎民百姓,中立不倚,持心如衡,终始如一。”
陆北顾三拜至地,声音坚定:“必当权衡持正,谨遵训诫。”
他起身,步入东房,换上最为庄重的与爵弁相配的纁裳赤舄,当他第三次现身时,冠冕堂皇,气度雍容,堂内宾客无不颔首。
三加礼毕,陆北顾依次拜见诸位宾朋,感谢众人观礼,随后便是喜闻乐见的开席环节......他特意花重金请了最近的一家正店来承接这活儿,正店知道他身份,也没敢怠慢,宴席安排的很用心。
陆北顾穿梭于席间,向众人敬酒致谢,众人皆赞其虽年少显达,前途不可限量。
冠礼结束以后,他依旧是每日在枢密院中忙碌。
春天没发生什么特别的事情,唯一让陆北顾关注的,就是改革后的科举......省试和殿试从三年一次改为两年一次,而录取人数减半,改革后的科举实际录取比例相当于过去的七成多。
今年是翰林学士胡宿权知贡举,依旧是官家于崇政殿亲自殿试,进士科共有一百三十一人及第,三十二人同出身,诸科则是一百七十六人及第、同出身。
上一届的猛人们,这届表现依然很猛,刘几改名刘辉,只复习了一年多的时间,就由太学体改为古文体,并且一举夺魁。
而章惇则是杀进了一甲,比上次的排名明显提高了一大截,虽然没拿到状元,但这个名次他也已经足够满意了,故而并未如上一届那般回去重考。
不过其他落榜的考生,自然对于新的科举制度是不太满意的,面对士林舆论,官家不得已诏令礼部贡院,此后将参加省试六次且年五十以上者,直接给予特奏名进士出身。
给了个“大保底”,士林舆论这才算平息了下去。
以后若是特奏名进士越来越多怎么办?那只能相信后人的智慧了,反正总有办法的,要么再改革一次科举制度,要么无限期推迟授官呗。
到了四月,已经致仕的陈执中去世了,官家亲临其宅第祭奠,赠官太师兼侍中。
前往致哀的贾昌朝难得真情流露,扶灵痛哭,回去竟是病了一场。
而针对陈执中盖棺定论的谥号问题,朝堂上吵成一片,本来不算很大的一件事情,又隐约演变成了党争的焦点。
最后还是官家拍板,鉴于当年真宗朝时储位未定,陈执中独率先上疏,对官家有拥立之功,故而谥“恭”。
而自五月起,青唐吐蕃的局势开始日趋紧张。
率领部众屯住在河州与洮州之间的木征,与河州的羌人豪酋瞎药完成了联姻,他迎娶了瞎药的妹妹,双方正式达成结盟。
随后,木征在瞎药等人支持下,带着羌兵进攻占据河州南部的李都克占。
李都克占是李提克星的儿子,也就是木征那两个同父异母弟弟辖智、瞎毡叱的舅舅。
经过一场激战,李都克占战死,其部众大多逃往河州的辖智、瞎毡叱处。
而辖智、瞎毡叱两兄弟此时的处境非常差......西面,他们的亲叔叔董毡磨刀霍霍,已经在湟水谷地集结兵力准备一统青唐吐蕃了;南面,他们的大哥木征带着借来的羌兵正在一路向北推进;东面,大宋始终严守边境没有主动插手吐蕃内战的意思,而隐约间甚至还表现出了更偏向于亲宋的木征的态度。
在这种情况下,走投无路的辖智、瞎毡叱两兄弟,被迫派出使者向北面占据着兰州的夏国求援。
夏国国内,已经来到了倒台边缘的国相没藏讹庞,很快就同意了辖智、瞎毡叱两兄弟的请求,他开始调集重兵,准备押上自己全部的筹码,在西线赌一次大的。
实际上,没藏讹庞的日子非常不好过......前年他在东线的麟州碰了个头破血流,威望极大受损,国内的反对势力借此不断攻讦,如果他此次不能成功转移矛盾,那么距离尸首异处肯定就不远了。
开封,枢密院。
“兴庆府谍报,夏军开始了大规模的集结,并且溯黄河南下,目标还需要进一步确认,但不出意外的话,应该是兰州方向而不是横山方向。”
刚开完会的宋庠把陆北顾叫到自己的值房,将这个消息告诉了他。
这个判断当然是靠谱的,因为按照横山防线双方的堡寨和兵力密度来看,别说夏军现在这些机动兵力,就是机动兵力再翻一倍,也不可能正面进攻凿穿宋军的防线。
对于宋军来讲,差不多也是这种情况,除非倾国之力伐夏,不然双方在横山只能大眼瞪小眼僵持着,最多出现一些局部的伏击战,能杀伤有生力量,但对于整体局势不会出现大的影响。
“因为从去年冬天至今这大半年来,你始终在关注青唐吐蕃的局势,所以老夫想听听你对此事的看法。”
陆北顾看着桌案上摊开的西北地图,洮水谷地与陇西的山川形势赫然在目。
而他很清楚宋庠此问的分量,这不仅关系到宋庠本人对局势的判断,更可能关乎朝廷未来的决策。
他略一沉吟,组织了一下语言:“先生,如今木征与瞎药联姻势力北扩,辖智、瞎毡叱走投无路投靠夏国,这给了没藏讹庞一个介入的绝佳借口,而夏军若控制洮水谷地,其收益非常巨大,所以学生认为夏军如此举动,必然是要南下兰州的。”
明明是在枢密院里,陆北顾却没叫“宋相公”,而是直呼“先生”,这里面的意思不言而喻。
“正如此前呈给先生的那篇王韶所作《平戎策》所言,洮水谷地一旦落入夏国之手,其便同时握有两把直插我朝腹地的钥匙......因此,学生以为朝廷绝不能坐视夏国占据洮水谷地,当趁夏军主力尚未介入之时,果断自陕西抽调精锐出兵陇西,联合木征对抗夏军。”
宋庠沉吟片刻,问道:“横山防线亦需重兵镇守,抽调兵力是否会导致防线空虚?此外,深入羌蕃之地作战,地理不熟,补给艰难,重重困难也是事实,若是出兵把握几何?战略目标又当如何?”
“学生以为抽调兵力不必过多,关键在于精悍善战,而部分抽调不会太影响横山防线的防御。”
这话是实话,宋夏两国在横山防线对峙了将近二十年,修筑了无数的堡寨,正面不管怎样增加兵力,几乎都不可能实现突破,反之,稍微抽调些兵马,自然也不会太影响防御。
陆北顾顿了顿,继续分析战术层面:“至于作战把握反而较大,陇西之地山峦重叠、河谷纵横,此地作战,必然将以争夺扼守河谷通道的堡寨为主要模式,所有战斗都会沿着河谷展开,是典型的山地战、堡垒战......这种战法,极大地限制了夏军骑兵的机动性,却适合我军的步兵作战。”
“而且在这种地形下,我军不存在被夏军在一次大规模会战中围歼主力的风险,若是双方僵持不下,战事很可能演变为长期的堡寨攻防与补给线争夺,拼的是韧劲、后勤与对当地部族的争取。”
“至于战略目标。”陆北顾分析道,“最低目标是确保洮水谷地中游不失,阻遏夏国的战略扩张;而若战事顺利,则可进一步图谋扶持亲我朝的吐蕃势力,如木征,使其与夏国控制的势力形成均势;若是特别顺利,也未必不能伺机夺取兰州,彻底斩断夏国伸向河湟的触角,并且为日后更大规模的伐夏行动奠定基础,但此为后话,当务之急,是稳住洮水一线。”
宋庠听完陆北顾条分缕析的陈述,沉默了片刻,脸上看不出喜怒。
“刚才的会议上,贾昌朝明确反对出兵,认为不管夏军是否是向兰州方向去,我朝都不该出兵......老夫并未马上表态,而若是支持出兵,那么,很可能最后就不仅仅是军事决策之争了。”
这话的意思再明显不过。
这次的事件将会成为不同派系之间押上各自政治筹码的博弈,而一旦出兵不利或者战事迁延未能达到预期目标,那么攻击的矛头,绝不会仅仅指向前线将帅。
陆北顾沉默片刻,最终开口道:“学生以为,贾昌朝这是自身手下无能胜之人,又惧先生出兵便得大胜使其失势,故而方有此议。”
宋庠笑了笑,没否认。
“所以学生仍要恳请先生考虑出兵之议。”
陆北顾说道:“而且学生并非凭空妄言,自去年关注青唐局势以来,学生便一直在收集情报,推演战局,思考各种预案,对于陇西的山川地理、部族分布、夏军战术,乃至可能出现的各种变故,皆有所准备。”
“这些老夫都是看在眼里的。”宋庠微微颔首道。
“若朝廷决意出兵,学生不敢说能建不世之功,但至少有信心能依据地理情况稳扎稳打,将夏军主力牢牢牵制在洮水一线,御敌于国门之外,不使陕西、四川局势恶化。”
陆北顾这番话,既是陈述自己的能力与准备,也暗含了希望宋庠能推荐他参与此次军事行动的意图。
而关于青唐吐蕃的事情,宋庠当然有自己的判断,不过,对于他来讲,是否支持出兵,其实并不在于出兵本身。
“你说的这些,老夫自会考虑。”
宋庠缓缓坐回椅中,告诉他:“此事关系重大,最终如何,还需与富弼、韩琦等人通个气,更要探知官家的圣意如何再做决定......你且先回去,今日之议,出我口,入你耳,勿要外传。”
“是,学生明白,一切听凭先生决断。”
陆北顾知道今日只能谈到这里,他躬身行礼,退出了宋庠的值房。
第446章 打得一拳开
白日里,宋庠又招来了目前在京任职的一众宿将询问意见,包括步军副都指挥使贾逵,以及龙神卫四厢副都指挥使杨文广等等。
是夜。
“相公,宋枢相派人递帖子来了。”
三司使张方平正在书房伏案疾书,得知宋庠待会儿要亲自来访,也是略感意外......不过他没有拒绝的道理就是了,毕竟张方平与宋庠的弟弟宋祁一向交好,而与宋庠本人交情虽然没那么好,但也不差。
半个时辰后。
“宋枢相大驾光临,有失远迎。”
张方平亲自将宋庠让进书房,命人看茶。
两人坐下闲聊了一会儿之后,宋庠问起了大宋现在的财政情况。
张方平何等精明,结合他刚得知的消息,不难猜出宋庠的真实目的是为了西北军费而来。
他放下茶盏,却并没有直接回答有钱或没钱,而是转而细细介绍道:“如今三司正着力整顿盐茶之法,便是为了充盈国库,以备不时之需。”
“盐法方面,不久前范祥重新以‘制置解盐使’之差遣,前往解州整顿盐务,此前他担任该差遣是从庆历八年十月到皇祐五年四月,那时候年均解盐收入约为二百万贯,比庆历六年多了近七十万贯......可惜前几年三司又允许缴纳粮草充当现钱导致价格被虚估,盐钞价值也随之贬值,每年损失的盐税收入不下百万贯,现在要做的就是重新整顿。”
“那三司打算如何整顿解盐?”宋庠顺着他的口风问道。
“三司的计划是严禁缴纳粮草,同时规定,在嘉祐元年以前发出的盐钞,每张需额外缴纳一千文钱才给盐,然后在开封设专司,储备二十万贯钱用以接待持钞商人,若盐钞或盐价过低则由官府收购,以此平抑市场估价,防止商人操纵。”
张方平顿了顿,见宋庠凝神倾听,继续详细说道:“至于茶法方面,更是积弊已久,据核算,茶税岁入理应可达二百四十四万八千贯每年,然嘉祐二年实收仅一百二十八万贯,至于嘉祐三年则虚数更多,商人入中多有欺诈,实际所得仅八十六万贯,扣除成本三十九万余贯,实利不过四十六万九千贯,这还未算运输损耗以及官吏、兵夫的粮饷杂费,而茶农缴纳却经常备受侵扰,可谓利薄而害深。”
宋庠微微颔首,这些情况他亦有耳闻。
张方平继续道:“故而,三司已拟定新策,拟参照嘉祐以前旧额,将茶利均摊于茶农,许其自便买卖,朝廷但于各地征收商税,官家已下诏,遣司封员外郎王靖等分赴六路详察,若核查可行,便依三司所奏施行......如此,市场可活,税源可广,所增之税可与各路原茶税本金一并储存,专款专用,以备边境购粮及军需之用。”
宋庠心中了然,张方平这是在告诉他三司不是没钱,但钱不是凭空变出来的,要靠改革才能有。
而改革能否顺利推行,需要朝中重臣的支持,尤其是盐、茶法改革,牵涉利益广泛,若无强力人物在朝中斡旋,恐难竟全功。
“计相深谋远虑,此策若成,确实可保障军需之用。”
张方平等的就是这句话。
他身体微微前倾,压低了声音:“不瞒宋枢相,改革关键在得人,陕西路乃禁绝夏国青盐确保解盐流通的要害之地,转运使一职至关重要,而现任转运使年迈体衰,恐难胜任新政,三司属意由燕度升任陕西路转运使,此人精于钱谷,勇于任事,必能助新法推行,只是......政事堂那边似乎另有考量。”
燕度是张方平的得力干将,将其放到陕西路转运使的位置上,不仅能确保盐法改革在西北顺利实施,也能增强张方平在地方财政体系中的影响力。
而政事堂里宰执们的“另有考量”,无非就是都想把自己人塞到这个紧要位置上罢了。
以宋庠如今枢相之尊,兼其在朝中多年的人脉,要推动此事并非难事,只是需要付出点代价去跟富弼、韩琦讨价还价,才能把燕度推上去。
而若是能帮张方平这个忙,既增加了其影响力又推动了盐法改革,那么张方平自然也会在财政上,给予西北边事大力支持。
宋庠端起已然微凉的茶,呷了一口,随即放下。
“燕度之才,老夫亦有所闻......陕西路关系重大,能者居之,理所应当。”
“有宋枢相此言,我便放心了。”
张方平闻言,说道:“一旦西北有事,枢相可放心调兵遣将,三司定当倾力支持,绝不让前线因粮饷匮乏而掣肘。”
两人又交谈了片刻,宋庠告辞离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