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21节

  亥时将近,一队队黑影借着雨声和夜色的掩护来到此地.....这些人身着蓑衣,披着甲,都是从雄州调来的,与信安军本地宋军没有任何瓜葛。

  寨门被人从内部打开,这支队伍沉默而高效,迅速地完成了对目标的包围,同时控制了所有出入口要道。

  陆北顾同样穿着蓑衣、斗笠,监督着整个行动。

  雨水顺着斗笠边缘滴落,他的目光紧紧锁定着那个灯火微亮的院落,那是弥勒教在此地的香主,一名老资格的十将的住所,此时应该是正在开法会。

  负责在外面警戒的,是一个十二三岁的少年,这半大小子此时已经困迷糊了,脑袋正止不住地往下点。

  还没等反应过来,他就被捂住了嘴巴。

  随后,全副武装的士卒们突入院落,屋内的十几名信弥勒教的寨内宋军,全都被按倒在地,口塞麻核,反缚双手。

  田文渊亲自搜查,很快从炕洞、地砖下搜出了大量弥勒教经卷以及绘制好的符咒,甚至还有一封来自辽国方面的书信。

  “知州,行动顺利,所有弥勒教教众均已擒获,搜出了不少传教的物证,辽国方面也确实与其有过联系。”

  “将人犯连夜押解回雄州,严加看管,分开审讯。”

  “是!”田文渊领命,立刻下去安排。

  此时此刻,其他地方也已经同步展开了抓捕行动,陆北顾所辖四个军州境内的弥勒教教众都已经一网成擒。

  很快,这些人都被押回了雄州。

  在容城的国信所地牢里,陆北顾亲自监督审讯。

  这里的地牢阴冷潮湿,空气中弥漫着霉味与隐约的血腥气,按照规矩,不管受审者是否主动交代,都得先上一轮刑再说。

  “冤枉啊!”

  那名佛圣涡寨弥勒教香主被抽得浑身血痕,说着:“小的、小的是信弥勒佛不假,在寨中也确实领着兄弟们焚香集会,讲讲经卷,可那都是因为日子实在难过啊!”

  他喘着粗气,急切地辩解道:“边军粮饷常常拖欠,弟兄们饥一顿饱一顿,家中老小亦难养活,信了弥勒,大家互帮互助,不仅会凑些钱粮接济孤苦,念经拜佛还能求个心里安稳......小的敢对天发誓,绝无通敌叛国的胆量!”

  “是吗?那这封信呢?”

  张五眼见没法避,只得承认道:“确实有辽人来找过小的。”

  “长什么样?”

  “就是汉人模样,大概五十上下年纪,身材不高,眼睛不大,眼圈乌黑耷拉着,看人时总眯缝着。”

  “姓名?”

  “他自称姓王,叫王东玉,但小的觉得这名字多半是假的。”

  “第一次是怎么认识的?”

  “是去年、去年腊月里,那天晚上雪下得很大,他说是行商,被风雪所阻,想借寨子里的柴房避一避寒,小的当时看他孤身一人,又带着些货物,就、就让他进来了。”

  “接着说。”田文渊示意手下给张五喂水。

  张五贪婪地喝了几口,继续道:“他进了寨子,很会来事,拿出些盐巴和风干的羊肉,说感谢小的行个方便,当时寨子里日子紧巴,好久没见荤腥了,就没忍住,收下了......他就借着这个机会,跟小的攀谈起来,问些寨里的情况,比如弟兄们过得怎么样,粮饷可还足额之类的,小的当时只当是闲扯,又吃了人家的嘴短,就抱怨了几句。”

  “抱怨了什么?”

  张五低下头:“就是说粮饷时常拖欠,当兵的日子苦,不如种地之类的牢骚话。”

  “那他最后一次来是什么时候?”

  田文渊已经掌握了相关情况,这是在验证张五供词的真伪。

  “前几天。”张五回忆着,“这次他直接找到了小的,又带了些米,他说知道小的在寨子里领着兄弟们拜弥勒佛,说弥勒降世,救苦救难,不分南北......他还说,辽国太后、皇帝也礼佛,若是真心向佛之人,在哪里都能得到庇佑。”

  陆北顾与田文渊对视一眼,这辽人间谍显然是在利用弥勒教教义和边军的不满情绪进行蛊惑。

  “他有没有提出具体的要求?或者让你做什么事?”

  张五的眼神闪烁了一下,似乎在犹豫,田文渊直接用钎子夹起了烧红的烙铁。

  见到烙铁,张五赶紧竹筒倒豆子似的一骨碌都交代了:“他蛊惑我们,说大宋朝廷苛待边军,不如、不如寻机逃到北边去,辽国会给我们安排田地房屋,保我们衣食无忧。”

  “可小的们虽然拿了他们的东西,心里却从没想过真要逃走啊!祖坟家业都在这里,谁愿意背井离乡去辽国?之所以不敢上报,是怕一旦上官知道我们私下聚会信教,会抓我们治罪啊!”

  陆北顾静静地听着。

  田文渊追问道:“辽国细作除了笼络你们,可曾打探军中情报?又可曾提及其他地方的弥勒教众?”

  “问过,但是我们都不敢说,他自己看到的就不知道了。”

  “至于其他地方。”张五想起来了,“提到过沧州,沧州那边信弥勒的更多,而且那边日子比我们这里还难。”

  “沧州?”陆北顾眉头微蹙。

  沧州地处河北最东部的沿海地带,弥勒教活动与辽国渗透在彼处更加猖獗,边境隐患也更大,若是闹出宋军成建制越境叛逃的事情出来,那可就太难看了。

  审讯又持续了约半个时辰,田文渊反复盘问细节,张五的供词基本上没太大变化。

  他始终咬定自己虽收了辽人的物资,但并无叛逃之心,更未提供军情,不上报就是因为惧怕因信教而被惩处。

  见再问不出更多有价值的信息,田文渊让手下将张五拖回牢房严加看管。

  地牢内重归寂静。

  田文渊低声道:“知州,看来这张五只是个被利用的小角色,贪图小利,心存侥幸......不过其所言沧州之事倒是值得警惕,恐怕辽国蛊惑弥勒教教众叛逃,就是对此前郝永言一事的报复了。”

  “嗯。”

  陆北顾蹙着眉头,这种事情他必须要同时上报给河北路提点刑狱司,以及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司。

  毕竟,沧州宋军本身就不归他管辖,而且新任沧州知州是那位大名鼎鼎的酷吏王逵,很难打交道。

  很快陆北顾的公文,就送到了大名府的提点河北路刑狱公事薛向的手里。

  薛向对此高度重视,在与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燕度商议后,联名发出公文,要求沧州知州王逵严查境内的弥勒教,警惕辽国诱众北逃。

  沧州州治,清池城。

  城内的一处豪宅里,已经有些暖意的春风裹挟着花香,拂过珠帘。

  知州王逵袒着凸起来的肚腹,斜倚在锦榻上,两个身着纱衣的婢女正跪在一旁,一个捶腿,一个将水果剥了皮,小心递到他嘴边。

  榻前檀木案上摆着炙鹿肉、蒸鱼等菜肴,廊下乐工拨弄琵琶,叮咚声里,王逵眯着眼,手指随着节拍在榻沿轻轻叩着。

  心腹走了进来,将一份州衙那边收到的文书递给他。

  “不看了,说什么事的?”

  “......雄州急递,事关辽人动向及弥勒教匪类,河北路提点刑狱司与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司联名行文,请您严查境内,防患未然。”

  王逵眼皮都未抬,只道:“又是薛向那老儿多事!沧州境内太平得很,哪来什么弥勒教?辽人?五十年没动刀兵了,借他们个胆子也不敢南窥!”

  他挥了挥手,像赶苍蝇似的:“搁那儿吧。”

  心腹面露难色,迟疑道:“公文里还提及,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雄州知州陆北顾,已经在信安军等地擒获多名与辽谍勾结的弥勒教匪,供词牵连到了咱们沧州方面,这才有了此事。”

  “陆北顾?”

  王逵圆胖的脸上掠过一丝讥诮之色,嗤笑道:“黄毛小子侥幸在麟州捡了点功劳,就敢教老子做事?哼!毛没长全,倒学会指手画脚了!”

  他抓起酒杯一饮而尽,酒液顺着胡须滴落。

  “沧州的事,轮不到他一个娃娃操心!薛向也是越老越糊涂,听风就是雨!”

  他抬起脚来示意婢女给他捏脚,又对心腹不耐烦地道:“正事多上点心!告诉下面,提前收的夏税一文都不能少,谁敢少了,仔细他的皮!至于什么弥勒教、辽人细作,都是无稽之谈,不必理会!”

  心腹噤若寒蝉,不敢再言,只得将公文轻轻放在一旁案几上,躬身退下。

  毕竟,王逵几十年了,一直都是这个贪图享乐的德行,甚至靠着一手横征暴敛的本事还做到了封疆大吏......跟着他的人都很清楚,哪怕有异议,这时候也绝对是不能唱反调的,不然被暴怒的王逵当场打死也不是没可能。

  而且,王逵因为前年在湘西进剿溪峒蛮王彭仕羲的事情跟同僚内斗搞砸了,被贬到了沧州当知州,始终都有郁郁寡欢之感,再加上他本就是专横跋扈的脾性,故而这两年更是半点听不进去别人的劝了。

  “去,把冯员外昨个刚孝敬上来的那坛美酒拿过来,今日爷要好好松快松快!什么事情能比得上眼前逍遥?”

  乐声再起,酒香更浓。

  王逵全然未将那封关乎边境安危的公文放在心上,只顾沉溺于眼前的奢靡享乐之中。

  在他想来,天高皇帝远,这沧州境内,他王逵便是土皇帝,什么辽人威胁、教匪作乱,不过是无关痛痒的事情,远不如杯中美酒、怀中软玉来得实在。

  至于陆北顾的警示,在他耳中,也只是稚子妄言,徒增笑耳。

第437章 沧州兵变

  春日的沧州,寒意尚未完全退去。

  这里比雄州的民生状况要差的多,去年地震留下的疮痍并未恢复,断壁残垣与初生的草芽交织,透着一股凄怆。

  一队行商模样的旅人,牵着驮负着杂货的骡、驴,沿着泥泞的官道,缓缓行至白沟河南岸的小南河寨附近。

  说是“寨”,但其实是一个军民混住有土墙等防御工事的大镇子。

  为首之人正是化装成行商的雄州“管勾往来国信所”主官田文渊,他奉陆北顾之命,来到沧州地界最北端的这几个堡寨,核实弥勒教传播情形,并探查边情。

  小南河寨的寨墙低矮破败,夯土剥落,几处垛口已然倾颓,仅以木栅囫囵修补。

  寨门处,两名值守的士卒抱着老旧的长枪,倚着门洞打盹,衣甲敝旧,面色蜡黄,看着就跟吃不饱饭的庄稼汉没区别。

  田文渊一行靠近时,他们才懒洋洋地抬起眼皮,对身份连问都不问,只伸出手来。

  这里的军纪显然废弛的厉害,行商前来做生意,只要缴纳些铜钱,便可通行无阻。

  “二位辛苦。”

  田文渊操着河北口音,陪着笑脸,递上了数十文铜钱。

  一个年长些的士卒接过钱,掂了掂,叹气道:“唉,如今这世道,行商也难......进去吧,莫要惹事。”

  田文渊道了声谢,引着商队入寨。

  寨内景象更是萧条,道路狭窄泥泞,两旁建筑多是土坯茅顶,不少屋顶塌陷,以草席遮蔽,空气中弥漫着潮湿的霉味,间或夹杂着淡淡的草药味。

  虽是白日,寨中却无多少军士巡逻、操演,在外面晒太阳的都是些老弱妇孺,面带菜色,眼神麻木。

  偶尔有军士走过,也是正在搬运东西或者干着杂活。

  小南河寨面积倒是不小,田文渊寻了处茶铺歇脚,众人合计要了三壶茶,随后田文渊与店主攀谈起来。

  “老丈,这寨子瞧着人烟不甚兴旺啊?去年地动,损伤可大?”

  店主一边给他们擦拭着埋汰的桌子,一边摇头叹息:“客官是外乡人,不知此地艰辛,去岁那场大地震,寨墙塌了半截,民房倒了大半,死了百十口人......这还不算,今年刚开春,州里的王知州就派税吏来催逼夏税,比往年还加了三成!说是要弥补府库亏空,重建州城!可你看这光景,地里庄稼还没长成,百姓连糊口都难,哪来的余钱纳税?”

  田文渊皱眉:“朝廷不是有旨,咱们河北路的灾地可酌情减免赋税吗?而且今年我从西边来,听好多军、州的人说,是允许官府发放青苗钱助耕啊?”

  “青苗钱?”店主苦笑一声,压低了声音,“奸不厮欺,俏不厮瞒,客官有所不知,那青苗钱,好处都让清池、南皮、无棣等大城里有头有脸的富户得了去......小民申请艰难还层层盘剥,到头来,贷到手的钱还不够塞牙缝,反倒欠下一屁股债!”

  旁边有客人插话道:“王知州治下,胥吏个个如狼似虎,但凡有点小权的都在想方设法盘剥百姓,这日子,难熬着呢!”

  正说着,街上一阵骚动。

  只见几名身着公服、面色凶狠的胥吏,在一个小官的带领下,闯入一户人家,随即传来呵斥哭喊之声。

  不多时,那户男主人被反缚双手拖出门来,妇人、孩童跪地哭求。

  “又是逼税的。”店主不忍再看,扭过头去,“交不出税,就要拿人顶罪,或强征去服苦役......这家人男人前年修河堤摔断了腿,干不得重活,家里就靠妇人织布勉强过活,哪还有钱粮?”

  田文渊问道:“这些人如此作为,没人管吗?”

  店主像是听到了什么笑话,只道:“你指望王知州管?他只顾着催税敛财,哪管百姓死活。”

  这时,旁边桌上一个一直沉默饮酒的汉子,忽然低声道:“活不下去,总有活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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