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320节

  然而,就在程戡转身欲走,文彦博准备掩门之际,书房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管家惊慌的低呼:“相公!相公!”

  文彦博眉头一皱,脸上掠过一丝不悦。

  他治家甚严,最不喜下人在内宅尤其是书房附近喧哗、奔跑。

  文彦博正欲出声呵斥,却听管家急声道:“相公,不好了!隔壁、隔壁王相公府上出事了!方才王府管家慌慌张张跑来,说他们家相公在书房中突然昏厥,不省人事!已经派人火速去请御医了!还请我们府上的医师也赶紧去!”

  “什么?!”

  文彦博闻言,面色骤然大变,刚才还勉力维持的从容瞬间消失得无影无踪,取而代之的是一股难掩的慌乱。

  王尧臣不仅是他最重要、最信任的盟友,更是他的至交好友!

  两人同为天圣五年进士,一路相互扶持,风风雨雨数十年,文彦博与王尧臣交情之深厚,远超他与韩琦、包拯......有王尧臣在政事堂与他呼应,许多事情他便能稳住阵脚。

  尤其是此刻,面对汹涌的反对声浪,文彦博表面上之所以还能撑得住,部分原因正是因为他知道,最靠谱、最值得依赖的王尧臣还在身边,与他同进同退。

  ——正如两年前他们与刘沆斗争时一般。

  可王尧臣的身体文彦博是知道的,自从大前年以来,王尧臣便时常咳嗽,文彦博把自己府上养着的名医派去看了,说肺里虚火旺得厉害,需要静养调整。

  可身处权力中枢,何来真正的静养?

  文彦博虽时常劝慰,心中却一直为此隐隐担忧。

  如今,在这关键时刻,王尧臣竟然突然昏厥!

  一股强烈的不安感瞬间让文彦博觉得他有点喘不过来气,他扶着柱子缓了几息,声音带着颤抖。

  “快!把府上的医师找来,赶紧去、去王府!”

  文彦博与程戡,以及几名健仆,还有府上的医师,几乎是跑着冲出了府门。

  王府内已是一片慌乱。

  王尧臣的儿子王同老见文彦博到来,如同见了救星,带着哭腔道:“叔父!”

  “府里不是有医师吗?可施了急救的手段?”

  两家相交莫逆,文彦博一边疾步向内走,一边毫不客气地急声问道。

  “已经施针了,只是还未醒过来,小侄怕他医术不精,故而才派人去寻叔父府上的名医来看。”

  文彦博不再多问,径直跟着王同老穿过庭院,奔向王尧臣的书房,书房门敞开着,外面的院子里人影幢幢,王尧臣的妻妾子女都来了。

  他往里一瞧,只见王尧臣被挪到了临时搬来的榻上,双目紧闭,面色蜡黄,嘴唇泛着青色。

  在王同老的要求下,王府的医师神情间虽有些不悦,但还是跟文彦博府上的名医详细说了情况。

  “情况如何?”

  诊脉结束后,文彦博压低声音,急切地问道。

  “王相公这是积劳成疾,心脉衰微之象骤发......此次昏厥,凶险异常,虽已施针用药,暂时护住心脉,但能否醒转,全看天意。”

  既然两个医师的判断一致,本来慌得不行的王同老便也不着急御医的到来了,一众人等就这么在外面干等着。

  好在,等了大概一炷香的时间,屋内就传来了一阵细微的响动。

  “醒了!相公醒了!”里面的医师出来说道。

  门口的王同老拉着文彦博抢入书房。

  果然,王尧臣的眼皮微微颤动,缓缓睁开了眼睛。

  他的眼神起初有些涣散,待看清围在身边的长子王同老以及好友文彦博后,渐渐清晰了起来。

  他艰难地动了动嘴唇,声音细若游丝:“宽夫,你来了......”

  “伯庸!你感觉怎样?”

  文彦博抢步上前,紧紧握住王尧臣冰凉的手,声音哽咽。

  王尧臣没有回答,而是先示意长子让家人都回去,不要围在这里,一众家人虽不情愿,但也只得依言退下,屋内只剩下文彦博,屋外则是王同老和两个医师守着。

  王尧臣靠在枕上,喘了几口气,面色却没之前那么难看了。

  “我的身子......我自己知道......怕是熬不过这一关了......”

  “伯庸!休要胡言乱语!你定然能逢凶化吉!”文彦博急忙打断他。

  王尧臣缓缓摇头,苦笑道:“你我相交数十年......何必自欺欺人?此刻唤你前来,是有要紧话,要叮嘱你。”

  他说到这里,突然一阵剧烈的咳嗽袭来,咳得他浑身颤抖,面色潮红,仿佛要将五脏六腑都咳出来一般。

  文彦博连忙为他抚背,好一阵,咳嗽才渐渐平息。

  王尧臣喘着粗气,用手捂住嘴,拿开之后,手心里赫然染上了一抹刺眼的鲜红!

  “宽夫,你听我说。”

  “你推行此制,意在整饬吏治,控制冗官,初衷是好的......然则,范希文的例子就摆在前面,当年庆历新政,声势何等浩大?结果如何?一旦反对之声四起,官家为了平息众怒,还不是将范希文等人罢黜出朝......触及太多人的利益,压力上来,官家、官家是不会保主导改革之人的。”

  他顿了顿,积攒了些力气,继续说道:“尤其是官家现在岁数比以前更大了......年纪越老,心思越重,也越发保守......求稳怕乱。”

  文彦博何尝不知这些呢?

  只是他也没办法,除了这条路,他确实没得走了。

  “那依伯庸之见,该当如何?”

  王尧臣的目光紧紧盯着他,一字一顿地说道:“唯一的路就是把改革制度的事情推行下去!但绝不能......让你一个人站在前面扛着......你要把官家......牢牢绑在一起!”

  “用舆论......对抗舆论!要让所有人都知道这并非你文宽夫一意孤行,而是官家!是官家忧心国事,锐意革新,授意宰执们做的事情!你要让这改革,打上官家的印记!让反对者投鼠忌器!”

  文彦博一时默然。

  他不是没想过这么做,但这步棋他下不了......毕竟,官家是何等精明的人物?正常情况下,想把官家绑上战车,官家马上就会有所反应。

  “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听我说!”

  王尧臣的语气陡然激动起来,又引发了一阵咳嗽,咳得他眼角都溢出了泪花。

  王尧臣喘匀了气息,声音变得更加虚弱:“你放心,我这身子还能撑一阵子......京中重臣,各部、院、寺、监长官必定都会来探望......我会跟他们每一个人说,我王尧臣不在乎自身如何,只望诸位相忍为国,帮助文相公把官家要求的改革方案推行下去!唯有如此才能控制‘冗官’之弊......我大宋的江山社稷才不至于被拖垮......否则,不出十年,国库必将耗尽,天下必将生乱!”

  断断续续说完之后,他这时候紧紧抓住文彦博的手,指甲几乎要掐进肉里。

  “宽夫!这是我......最后能帮你的了!”

  此刻王尧臣以生命为代价为他铺路的决定,让文彦博彻底崩溃了。

  “伯庸!伯庸!”

  文彦博再也抑制不住,伏在榻前,紧紧抱住王尧臣瘦削的肩膀,失声痛哭起来。

  王尧臣任由他抱着,枯瘦的手轻轻拍着文彦博的后背,如同安抚一个无助的孩子。

  “公无渡河,公竟渡河;渡河而死......其奈公何?”

  王尧臣扭过头,目光望向窗外沉沉的夜色,眼中没有对死亡的恐惧,只有对未竟事业的深深遗憾。

  文彦博从王府出来时,夜色极深,寒意侵骨。

  他默默步行回府,街道空旷,唯有更夫的梆子声在远处回荡。

  他的脑海中反复回响着王尧臣的话语,尤其是那句“把官家牢牢绑在一起”,这步棋显然是危险的,等于将改革的压力部分转嫁到官家身上。

  文彦博深知赵祯的性情,这位官家看似宽仁,实则对权柄的掌控极为敏感,最忌臣子借势裹挟。

  若他文彦博主动散布此意,无异于玩火,马上就会引火烧身,但若是弥留之际的王尧臣出于公心,在众多同僚面前“转达圣意”,性质便截然不同。

  即便官家得知后不悦,面对一位将死老臣的“误解”或“殷切期盼”,多半也只能默然接受坐观事态发展,绝对不会迅速表态把自己撇干净。

  毕竟,官家是非常在乎自身仁君、明君的形象的,这身羽毛都爱惜一辈子了。

  “伯庸。”

  文彦博心里极为难过,这份情谊,这份牺牲,太重了。

  但王尧臣为他创造的这个机会,也确实是他眼下唯一的破局之道......利用朝中重臣探病之机,通过王尧臣之口,将“官家授意改革”的信号释放出去,让反对者产生极大顾忌,同时把这件事情推行下去,然后继续进行更多方面的改革,彻底改变大势。

  接下来的几日,王尧臣病危的消息迅速传开,正如王尧臣所料,两府重臣乃至各部、院、寺、监的长官,几乎都亲自前往府上探望。

  每一次探望,病榻上的王尧臣都会强打精神,重复着那番关于“官家忧心国事、锐意革新”以及“相忍为国、共度时艰”的嘱托,听者无不动容。

  这番“遗言”的效果是立竿见影的。

  原本喧嚣的反对声浪,出现了明显的凝滞,许多得到了消息的中下层官员开始观望......毕竟,若真是官家授意且宰执齐心,那强行对抗的风险就太大了,跳的太欢反而会影响自己的仕途。

第436章 稚子妄言,徒增笑耳

  春雨绵绵,细如丝弦。

  雄州州衙的值房内,陆北顾正在与田文渊密谈。

  窗外细雨“嗒嗒”地敲打着新发的枝叶,更衬得室内一片凝肃。

  田文渊从怀中取出一卷用油布包裹的密报,双手呈上,声音压得极低:“知州,国信所安插在各军州的眼线均已核实各地情形,这半月来陆续回报,弥勒教的传播情况比之前预想的要严重得多。”

  陆北顾接过密报,展开仔细阅览。

  密报证实,弥勒教的渗透范围远超预估,河北中部和北部的大部分军州都发现了其活动的痕迹,而且信徒也不只是局限于底层士卒和贫苦农民,甚至有一些低阶武官、衙门小官都入了教。

  在陆北顾作为“高阳关路经略安抚副使”管辖的四个军州里,信安军,尤其是其下辖的佛圣涡寨及周边戍垒情况最为严峻。

  在那里,弥勒教已非零散信徒的私下聚会,而是形成了有明确层级的小型组织,设有“香主”、“传头”等头目,定期举行法会,散发经卷、符咒等物,偶尔还会发放一些物资,属于是宗教形式的互助会。

  更令人警惕的是,最近辽国间谍在雄州及周边军州的活动频率也在显著增加。

  国信所的人多次在白沟驿榷场乃至容城内监控到了辽国细作,他们多以行商身份作掩护,频繁接触各色人等。

  而就在三日前,有眼线亲眼目睹,一名疑似辽国间谍的行商进入了佛圣涡寨,并且待了不短的时间。

  “辽人......弥勒教......”

  陆北顾放下密报,起身走到悬挂着的四州堪舆图前,目光落在信安军那片水网密布的区域,最终定格在“佛圣涡寨”四个小字上。

  他陷入了沉思。

  弥勒教在军中的信徒虽然众多,可绝大多数都并未作恶,抓起来之后怎么处置显然是个问题,若处置不当,恐乱了军心,反为辽人所乘。

  田文渊垂手侍立一旁,静待陆北顾的决定。

  思考良久,陆北顾终于下定决心:“弥勒教传教已久,若此时与辽人内外勾结,趁机制造事端,后果不堪设想......不能再等了,必须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先行铲除境内的毒瘤。”

  陆北顾走回案前,提笔蘸墨。

  “我即刻起草密函,上报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司,陈明利害,请求授权对雄州、霸州、保定军、信安军四军州内,尤其是信安军佛圣涡寨等要害之地的弥勒教教众实施抓捕。”

  “你这边,国信所要动用所有精锐,将信徒名单、骨干住址、聚会规律等情报核实清楚,为抓捕行动做好准备。”

  “是!”田文渊肃然应命。

  半日之内,陆北顾的密函便快马送达到了高阳关路经略安抚使司。

  而经略安抚使燕度在核实了陆北顾所呈报的情报后也予以了批准,授权陆北顾全权处置,但同时严令雄州方面务必秘密行动,避免引起军中将士恐慌以及边境局势动荡。

  三日后。

  信安军,佛圣涡寨。

  夜色深沉,寨墙、营房、哨楼都模糊在一片水汽里,除了巡更士卒单调的梆子声,堡寨里再无动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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