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臣明白。”韩琦心中一定。
官家的态度已然明确,贾昌朝此番复出之路怕是更加艰难了......哪怕百日期满顺利复出了,那也没办法压过韩琦,而是反过来被他韩琦凭借着麟州大捷的功劳压上一头。
这对他韩琦而言,自然是重大利好消息。
“另外,此番麟州之胜,新式军械亦功不可没,横阳堡守军凭借热气球配合望远镜高空侦察,提前发现了夏军夜渡屈野河的动向,虽未能完全避免损失,但为组织撤退和防御争取了宝贵时间,此二物于军情侦察确有奇效,还望陛下允许三司多给胄案拨款,研制更多新式军械。”
“喔......胄案的新式军械,是那个叫沈括的新科进士在主持研制是吧?”
韩琦颔首道:“陛下好记性,此人亦赴麟州前线,于横阳堡守军共同守堡。”
“既然于军情有大用,便如卿所奏,令三司拨出些钱来,专款专用。”
赵祯想了想又道:“这个沈括,回京后专门给他安排个差遣,城外择地新建一处工坊......年轻人想法多,有什么好的想法,枢密院这边也多给些支持。”
“是。”
“至于将领封赏等具体事宜,卿等下去详议吧。”
赵祯按下战报,只道。
“臣告退,陛下保重龙体。”韩琦恭敬行礼,缓缓退出了福宁殿。
走出殿门,夏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韩琦深吸一口气,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大名府、麟州......这陆北顾确是一柄锋锐无比的剑啊,此后也得与其多接触一些,免得伤己。”
福宁殿内。
韩琦走后,赵祯终于露出了笑意。
他一手按着龙案上的战报,一手撑着腰,越笑声音越大。
“哈哈哈哈......此役一雪前耻矣!”
站在一旁邓宣言已经很多年没见官家这么开怀大笑过了,也是跟着由衷地感到开心。
“这陆北顾如此能干,你说说,朕要如何加赏于他?”
邓宣言闻言一怔,官家已经安排枢密院与政事堂议赏还不够,还要加赏?
但无论如何,这种事情他是不敢给建议的。
邓宣言只道:“陆北顾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立下这般大功,陛下如何恩赏都不为过,全在圣心独断,老奴不敢妄加议论。”
“哎,怎地这般无趣?”
赵祯看着他佯怒道:“朕让你说你便赶紧说,休得婆婆妈妈。”
见官家确实心情好,邓宣言大着胆子道:“官阶、差遣,乃至馆职,自是有外朝议定,陛下若要加赏,老奴觉得,倒是可以赏赐些独一无二的,以示殊恩。”
“独一无二的......”
赵祯用手摩挲着龙案,心里琢磨着。
陆北顾年纪轻,“赐绯”已是令人眼热,紫袍、玉带这些东西固然可以加赏,但太招仇恨,反而害他。
至于其他的,御笔亲书这种不够分量,他这些年没少给臣下赐字。
就在这时,一个想法忽然从赵祯的脑海里闪了过去。
——陆北顾在大名府的时候,不是用了真宗皇帝御剑强闯马陵道猎场吗?何不赐他一柄御剑?
既然立下的是军功,赐给兵器最为合适,而且这里面还有“宝剑赠英雄”的说法。
“你去奉宸库寻一柄宝剑,着人于剑上刻字。”
“刻什么?”邓宣言颇为好奇。
赵祯只想了几息,便定下主意:“王维的‘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邓宣言张嘴愕然。
这可......太有排面了。
当然,这里面也是有说法的。
王维《老将行》里面的这句诗虽极为有名,但后面还紧跟着一句“汉兵奋迅如霹雳,虏骑崩腾畏蒺藜”呢......用以形容断道坞之战,再为合适不过。
“另外,再取玉鞍一副,黄金百两。”
“是。”
邓宣言躬身便要前往奉宸库,就在这时,赵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他道:“还有一事。”
“黄道元被俘,武继隆荐人失察,难辞其咎,着即免去其内侍省诸职,外放郓州团练副使,由地方编管。”
邓宣言心中一凛。
这道圣旨干净利落,将荐举不当的责任落实到了具体之人,维护了官家自身的“明察”。
只是不久前还权势煊赫的武继隆,一朝便被罢黜,这不禁让邓宣言心中升起了些许的兔死狐悲之感。
第414章《鹧鸪天·横阳堡书事》
庞籍依旧是派他最信任的并州通判司马光前往麟州核查,司马光详细核查后,确认断道坞之战的战果属实。
与此同时,在核查工作结束,将文书发往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后,司马光还正好遇上麟州诸军兵围神木寨,亲眼目睹了沈括如何智取。
故而,他这次回来,还给庞籍带回了宋军重新控制屈野河东岸的好消息。
并州州衙,值房内。
庞籍端坐于书案后,手中捧着一盏温茶,目光却并未落在茶汤上,而是透过支起来的窗户,望向庭院中那几株在风中摇曳的新竹。
午后的阳光将竹影拉得斜长,斑驳地投在青砖地上,一如他此刻心中交织的思绪,既有边事暂安的欣慰,又有些发自内心的感慨......这么多年了,咱们大宋终于打大胜仗了!
说实话,庞籍都这个岁数了,马上就是要坦坦荡荡见真宗的人,什么荣华富贵啊早就不在乎了,在乎的无非就是个身后名而已。
而在河东路经略安抚使的任上,他亲手推动了麟州筑堡方略,同时还打了这么一个大胜仗,后世史书对于他的评价肯定是会因此高上一截的。
就在庞籍心中思绪万千之时,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因为太熟悉了,所以庞籍都未抬眼,便知是司马光来了。
“庞相公。”
司马光步入值房,躬身施礼,声音清朗。
他很懂规矩,虽说被庞籍视若子侄,但作为下属,在官面上的场合就得称职务。
“君实来了,坐。”
庞籍收回目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麟州之事辛苦你了,此番勘察、核验,前后奔波,着实不易。”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司马光依言坐下,神色谦逊地说道:“倒是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方是真正艰辛,尤其是王、杨两位指挥使,很给咱们河东路经略安抚使争脸,在横阳堡和断道坞打的都不错。”
“杨家将,不凡。”
庞籍点点头,本来他以为杨六郎的儿子也就老大有些出息,没想到老二也不孬,没给其父祖丢脸。
司马光顿了顿,继续道:“发回来的文书想必相公您早就收到了,战果已详细核验,确凿无误......缴获之瘊子甲、军械,俘获之夏军,我都亲自挨个过目核查了,而且皆已造册登记,册子我也一并都带了回来,可随时调阅。”
“老夫已行文给枢密院了,册子就不用看了。”
庞籍微微颔首,他对司马光的严谨向来放心。
他轻轻吹了杯中的茶水,啜饮一口,缓缓道:“其实战果核实这些,于老夫而言根本就不重要,此役之关键,并不在于斩获多少......君实,你亲历其地,观此战以为如何?”
司马光正襟危坐,沉吟片刻,方开口道:“回相公,下官以为,此役之关键,在于‘势’之转换,没藏讹庞处心积虑,欲趁我新堡未成,以雷霆之势毁我东岸屏障,其势汹汹。初时,我军确然被动,新堡工事被迫放弃,而且横阳堡被包围,局势可以说是危如累卵。”
他语气沉静,分析却极透彻:“然则,横阳堡坚守不失,挫其锐气,陆北顾临危不乱,千里求援,说动向来持重的折家倾力来援,此为一转;断道坞血战,我军虽损失惨重,然将士用命,折家军奋勇,终将夏军最精锐之铁鹞子、步跋子击溃,使其吞下苦果,此为二转。”
“经此两转,夏军战略意图彻底破灭,士气受挫,只得仓皇退走。如今,屈野河东岸,非但旧有防线得以稳固,我军更是攻下了神木寨......此消彼长,未来一段时日,麟州可获喘息之机,新堡续建,亦将顺畅无阻。”
庞籍静静听着,司马光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思。
作为历经三朝、久镇边疆的老臣,他太清楚一场战役的胜负,往往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于双方战略态势的此消彼长。
麟州之役,宋军先挫后胜,最终在战略上实现了对夏军战略进攻的反制,这意义远比多砍几百颗首级更为深远。
“是啊。”
庞籍笑道:“没藏讹庞此番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本想借此战稳固其国内权位,如今损兵折将,恐更难压制夏国内部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大族了。”
“不过此役能反败为胜,陆北顾此人确是出了大力。君实,你与他在麟州应该见了,对其人有何看法?”
司马光闻言,神色更为郑重。
他其实对于这位名动天下的新科状元,早已留意多时。
“陆北顾确有过人之处,大名府之事,已显其胆大心细,明察秋毫,此番麟州之役,更见其临危不惧,果决善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于局势混沌之时,他能敏锐洞察关键所在,不囿于麟州一隅,毅然亲赴府州求援,此需莫大勇气,亦需对全局有清晰判断......更难得者,折家坐拥强兵,雄踞府州百年,向来以自保为先,等闲难以说动,陆北顾竟能使其倾五千精锐来援,下官虽未知其详,但可推测,其必是洞察折家之关切,或以利害动之,或以大势导之,方能成此奇功,此等纵横捭阖之能,颇似战国纵横家。”
“非止于此。”
庞籍听得频频点头,接口道:“老夫还从府州那边听闻,在断道坞战局最危急时刻,是他主动要求折继世果断投入折家军压箱底的具装甲骑,一举扭转战局......这份于战场上捕捉战机、敢于投入关键力量的决断,亦显其并非只会摇唇鼓舌的文人。”
“君实,老夫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
庞籍这时候语重心长地说道:“人都须得从事上练,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换句话讲,读万卷兵书,都不如真的亲自上阵打一仗,这点你还差得远......纸上谈兵,跟实际去打仗,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我知道。”
司马光竟是没有半点不服气,这有点出乎了庞籍的预料。
因为庞籍太熟悉司马光了,司马光可是很少认为自己不如他人的。
司马光见庞籍不信,掏出了一张纸,只道:“管中窥豹,我见一事,便知兵险战危,绝非我之所想。”
庞籍有些疑惑:“这是?”
“这是我亲眼见到陆北顾战后于横阳堡所写之词。”
庞籍接了过来,细细看去,词名是《鹧鸪天·横阳堡书事》,而下面还有几行词序,写了这首词的背景。
“嘉祐二年五月,余以监察御史巡边麟府,至横阳堡,戍卒纷纷托书于余,皆笑语曰:‘俟陆郎归,吾等麦熟时亦当还矣’。未几,烽燧骤起,夏虏夜袭,及至战后,昔日健儿颇多已殁,而家人回信嘱归之语竟成绝笔,余悲怆难抑,因填此阕。”
司马光对此词已然背熟,他干脆吟道。
“当时兜鍪血未沾,各向陆郎说平安。今见残烽明灭处,断戟连霜压故垣。
泉下客,月中鸾,重逢总在梦魂端。谁知家书成遗墨,犹嘱归期麦熟前!”
此词押“十四寒”韵部,沾、安、垣、鸾、端、前,押平声韵,一韵到底,格律严谨、用词考究也便罢了,司马光也能写得出来。
关键是这首词的内容,以小见大,反映战争之残酷,真真是令他为之动容。
——不亲身经历过战争的词人,是写不出这种边塞词的。
看完这首词,庞籍也是默然许久。
“此子有胆识,有谋略,通机变,晓军事……最难得的是有仁心,能行王道,确是国家栋梁之才。”
说到此处,庞籍不由感慨道:“韩稚圭在枢府本来是劣势,但得此辈为助,看来,西府格局,经此一役,又将有一番新气象了。”
他言下之意,自是认为陆北顾此番立功,虽然不是为了帮韩琦,但在客观上必将更加巩固韩琦在枢密院的地位。
而贾昌朝复出之后,恐难再与韩琦抗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