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99节

  “是,臣明白。”韩琦心中一定。

  官家的态度已然明确,贾昌朝此番复出之路怕是更加艰难了......哪怕百日期满顺利复出了,那也没办法压过韩琦,而是反过来被他韩琦凭借着麟州大捷的功劳压上一头。

  这对他韩琦而言,自然是重大利好消息。

  “另外,此番麟州之胜,新式军械亦功不可没,横阳堡守军凭借热气球配合望远镜高空侦察,提前发现了夏军夜渡屈野河的动向,虽未能完全避免损失,但为组织撤退和防御争取了宝贵时间,此二物于军情侦察确有奇效,还望陛下允许三司多给胄案拨款,研制更多新式军械。”

  “喔......胄案的新式军械,是那个叫沈括的新科进士在主持研制是吧?”

  韩琦颔首道:“陛下好记性,此人亦赴麟州前线,于横阳堡守军共同守堡。”

  “既然于军情有大用,便如卿所奏,令三司拨出些钱来,专款专用。”

  赵祯想了想又道:“这个沈括,回京后专门给他安排个差遣,城外择地新建一处工坊......年轻人想法多,有什么好的想法,枢密院这边也多给些支持。”

  “是。”

  “至于将领封赏等具体事宜,卿等下去详议吧。”

  赵祯按下战报,只道。

  “臣告退,陛下保重龙体。”韩琦恭敬行礼,缓缓退出了福宁殿。

  走出殿门,夏风带着温热的气息扑面而来,韩琦深吸一口气,心中却是前所未有的舒畅。

  “大名府、麟州......这陆北顾确是一柄锋锐无比的剑啊,此后也得与其多接触一些,免得伤己。”

  福宁殿内。

  韩琦走后,赵祯终于露出了笑意。

  他一手按着龙案上的战报,一手撑着腰,越笑声音越大。

  “哈哈哈哈......此役一雪前耻矣!”

  站在一旁邓宣言已经很多年没见官家这么开怀大笑过了,也是跟着由衷地感到开心。

  “这陆北顾如此能干,你说说,朕要如何加赏于他?”

  邓宣言闻言一怔,官家已经安排枢密院与政事堂议赏还不够,还要加赏?

  但无论如何,这种事情他是不敢给建议的。

  邓宣言只道:“陆北顾是陛下钦点的状元郎,立下这般大功,陛下如何恩赏都不为过,全在圣心独断,老奴不敢妄加议论。”

  “哎,怎地这般无趣?”

  赵祯看着他佯怒道:“朕让你说你便赶紧说,休得婆婆妈妈。”

  见官家确实心情好,邓宣言大着胆子道:“官阶、差遣,乃至馆职,自是有外朝议定,陛下若要加赏,老奴觉得,倒是可以赏赐些独一无二的,以示殊恩。”

  “独一无二的......”

  赵祯用手摩挲着龙案,心里琢磨着。

  陆北顾年纪轻,“赐绯”已是令人眼热,紫袍、玉带这些东西固然可以加赏,但太招仇恨,反而害他。

  至于其他的,御笔亲书这种不够分量,他这些年没少给臣下赐字。

  就在这时,一个想法忽然从赵祯的脑海里闪了过去。

  ——陆北顾在大名府的时候,不是用了真宗皇帝御剑强闯马陵道猎场吗?何不赐他一柄御剑?

  既然立下的是军功,赐给兵器最为合适,而且这里面还有“宝剑赠英雄”的说法。

  “你去奉宸库寻一柄宝剑,着人于剑上刻字。”

  “刻什么?”邓宣言颇为好奇。

  赵祯只想了几息,便定下主意:“王维的‘一身转战三千里,一剑曾当百万师’!”

  邓宣言张嘴愕然。

  这可......太有排面了。

  当然,这里面也是有说法的。

  王维《老将行》里面的这句诗虽极为有名,但后面还紧跟着一句“汉兵奋迅如霹雳,虏骑崩腾畏蒺藜”呢......用以形容断道坞之战,再为合适不过。

  “另外,再取玉鞍一副,黄金百两。”

  “是。”

  邓宣言躬身便要前往奉宸库,就在这时,赵祯像是忽然想起了什么,叫住他道:“还有一事。”

  “黄道元被俘,武继隆荐人失察,难辞其咎,着即免去其内侍省诸职,外放郓州团练副使,由地方编管。”

  邓宣言心中一凛。

  这道圣旨干净利落,将荐举不当的责任落实到了具体之人,维护了官家自身的“明察”。

  只是不久前还权势煊赫的武继隆,一朝便被罢黜,这不禁让邓宣言心中升起了些许的兔死狐悲之感。

第414章《鹧鸪天·横阳堡书事》

  庞籍依旧是派他最信任的并州通判司马光前往麟州核查,司马光详细核查后,确认断道坞之战的战果属实。

  与此同时,在核查工作结束,将文书发往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后,司马光还正好遇上麟州诸军兵围神木寨,亲眼目睹了沈括如何智取。

  故而,他这次回来,还给庞籍带回了宋军重新控制屈野河东岸的好消息。

  并州州衙,值房内。

  庞籍端坐于书案后,手中捧着一盏温茶,目光却并未落在茶汤上,而是透过支起来的窗户,望向庭院中那几株在风中摇曳的新竹。

  午后的阳光将竹影拉得斜长,斑驳地投在青砖地上,一如他此刻心中交织的思绪,既有边事暂安的欣慰,又有些发自内心的感慨......这么多年了,咱们大宋终于打大胜仗了!

  说实话,庞籍都这个岁数了,马上就是要坦坦荡荡见真宗的人,什么荣华富贵啊早就不在乎了,在乎的无非就是个身后名而已。

  而在河东路经略安抚使的任上,他亲手推动了麟州筑堡方略,同时还打了这么一个大胜仗,后世史书对于他的评价肯定是会因此高上一截的。

  就在庞籍心中思绪万千之时,门外的脚步声由远及近。

  因为太熟悉了,所以庞籍都未抬眼,便知是司马光来了。

  “庞相公。”

  司马光步入值房,躬身施礼,声音清朗。

  他很懂规矩,虽说被庞籍视若子侄,但作为下属,在官面上的场合就得称职务。

  “君实来了,坐。”

  庞籍收回目光,指了指旁边的椅子,脸上露出温和的笑意:“麟州之事辛苦你了,此番勘察、核验,前后奔波,着实不易。”

  “分内之事,不敢言辛苦。”

  司马光依言坐下,神色谦逊地说道:“倒是前线将士浴血奋战,方是真正艰辛,尤其是王、杨两位指挥使,很给咱们河东路经略安抚使争脸,在横阳堡和断道坞打的都不错。”

  “杨家将,不凡。”

  庞籍点点头,本来他以为杨六郎的儿子也就老大有些出息,没想到老二也不孬,没给其父祖丢脸。

  司马光顿了顿,继续道:“发回来的文书想必相公您早就收到了,战果已详细核验,确凿无误......缴获之瘊子甲、军械,俘获之夏军,我都亲自挨个过目核查了,而且皆已造册登记,册子我也一并都带了回来,可随时调阅。”

  “老夫已行文给枢密院了,册子就不用看了。”

  庞籍微微颔首,他对司马光的严谨向来放心。

  他轻轻吹了杯中的茶水,啜饮一口,缓缓道:“其实战果核实这些,于老夫而言根本就不重要,此役之关键,并不在于斩获多少......君实,你亲历其地,观此战以为如何?”

  司马光正襟危坐,沉吟片刻,方开口道:“回相公,下官以为,此役之关键,在于‘势’之转换,没藏讹庞处心积虑,欲趁我新堡未成,以雷霆之势毁我东岸屏障,其势汹汹。初时,我军确然被动,新堡工事被迫放弃,而且横阳堡被包围,局势可以说是危如累卵。”

  他语气沉静,分析却极透彻:“然则,横阳堡坚守不失,挫其锐气,陆北顾临危不乱,千里求援,说动向来持重的折家倾力来援,此为一转;断道坞血战,我军虽损失惨重,然将士用命,折家军奋勇,终将夏军最精锐之铁鹞子、步跋子击溃,使其吞下苦果,此为二转。”

  “经此两转,夏军战略意图彻底破灭,士气受挫,只得仓皇退走。如今,屈野河东岸,非但旧有防线得以稳固,我军更是攻下了神木寨......此消彼长,未来一段时日,麟州可获喘息之机,新堡续建,亦将顺畅无阻。”

  庞籍静静听着,司马光所言,正是他心中所思。

  作为历经三朝、久镇边疆的老臣,他太清楚一场战役的胜负,往往不在于一城一地的得失,而在于双方战略态势的此消彼长。

  麟州之役,宋军先挫后胜,最终在战略上实现了对夏军战略进攻的反制,这意义远比多砍几百颗首级更为深远。

  “是啊。”

  庞籍笑道:“没藏讹庞此番是偷鸡不成蚀把米,他本想借此战稳固其国内权位,如今损兵折将,恐更难压制夏国内部那些虎视眈眈的世家大族了。”

  “不过此役能反败为胜,陆北顾此人确是出了大力。君实,你与他在麟州应该见了,对其人有何看法?”

  司马光闻言,神色更为郑重。

  他其实对于这位名动天下的新科状元,早已留意多时。

  “陆北顾确有过人之处,大名府之事,已显其胆大心细,明察秋毫,此番麟州之役,更见其临危不惧,果决善断。”

  他顿了顿,似乎在斟酌词句:“于局势混沌之时,他能敏锐洞察关键所在,不囿于麟州一隅,毅然亲赴府州求援,此需莫大勇气,亦需对全局有清晰判断......更难得者,折家坐拥强兵,雄踞府州百年,向来以自保为先,等闲难以说动,陆北顾竟能使其倾五千精锐来援,下官虽未知其详,但可推测,其必是洞察折家之关切,或以利害动之,或以大势导之,方能成此奇功,此等纵横捭阖之能,颇似战国纵横家。”

  “非止于此。”

  庞籍听得频频点头,接口道:“老夫还从府州那边听闻,在断道坞战局最危急时刻,是他主动要求折继世果断投入折家军压箱底的具装甲骑,一举扭转战局......这份于战场上捕捉战机、敢于投入关键力量的决断,亦显其并非只会摇唇鼓舌的文人。”

  “君实,老夫说一句你不爱听的话。”

  庞籍这时候语重心长地说道:“人都须得从事上练,读万卷书不如行万里路的道理,换句话讲,读万卷兵书,都不如真的亲自上阵打一仗,这点你还差得远......纸上谈兵,跟实际去打仗,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我知道。”

  司马光竟是没有半点不服气,这有点出乎了庞籍的预料。

  因为庞籍太熟悉司马光了,司马光可是很少认为自己不如他人的。

  司马光见庞籍不信,掏出了一张纸,只道:“管中窥豹,我见一事,便知兵险战危,绝非我之所想。”

  庞籍有些疑惑:“这是?”

  “这是我亲眼见到陆北顾战后于横阳堡所写之词。”

  庞籍接了过来,细细看去,词名是《鹧鸪天·横阳堡书事》,而下面还有几行词序,写了这首词的背景。

  “嘉祐二年五月,余以监察御史巡边麟府,至横阳堡,戍卒纷纷托书于余,皆笑语曰:‘俟陆郎归,吾等麦熟时亦当还矣’。未几,烽燧骤起,夏虏夜袭,及至战后,昔日健儿颇多已殁,而家人回信嘱归之语竟成绝笔,余悲怆难抑,因填此阕。”

  司马光对此词已然背熟,他干脆吟道。

  “当时兜鍪血未沾,各向陆郎说平安。今见残烽明灭处,断戟连霜压故垣。

  泉下客,月中鸾,重逢总在梦魂端。谁知家书成遗墨,犹嘱归期麦熟前!”

  此词押“十四寒”韵部,沾、安、垣、鸾、端、前,押平声韵,一韵到底,格律严谨、用词考究也便罢了,司马光也能写得出来。

  关键是这首词的内容,以小见大,反映战争之残酷,真真是令他为之动容。

  ——不亲身经历过战争的词人,是写不出这种边塞词的。

  看完这首词,庞籍也是默然许久。

  “此子有胆识,有谋略,通机变,晓军事……最难得的是有仁心,能行王道,确是国家栋梁之才。”

  说到此处,庞籍不由感慨道:“韩稚圭在枢府本来是劣势,但得此辈为助,看来,西府格局,经此一役,又将有一番新气象了。”

  他言下之意,自是认为陆北顾此番立功,虽然不是为了帮韩琦,但在客观上必将更加巩固韩琦在枢密院的地位。

  而贾昌朝复出之后,恐难再与韩琦抗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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