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98节

  “韩枢使,麟府路急报。”

  他将一份封口盖有急递火印的文书放在韩琦的案头。

  “坐。”韩琦示意二人于下首的椅上坐下。

  他自己则拿起一把裁纸小刀,迫不及待地划开厚厚的封套,将文书取了出来。

  韩琦阅读的速度很快,但神情却随着自右而左的扫视不断变化。

  他起初看最右边的内容时还是惯常的审阅姿态,旋即眉头微蹙,流露出惊讶,继而转为难以置信的凝重,读到中间,他的手指甚至捏得纸张边缘微微发抖,直到看到左边,眉头方才舒展开来。

  田况和程戡安静地等待着,目光始终没有离开韩琦的脸。

  等韩琦看完第二页战报,这才长长地吁了一口气,然后把文书递了回去。

  “大胜。”

  韩琦看着两位枢密副使说道:“幸好陆北顾说动了折家军全力出兵支援,否则真就是一场泼天大祸。”

  田况与程戡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惊疑之色。

  他们深知韩琦性格沉稳,能让他用“泼天大祸”来形容,战局之凶险可想而知。

  但“折家军全力出兵支援”又是怎么一回事?这句话听着就陌生,因为折家军几乎从未有过这种举动。

  田况接过战报,与程戡一同仔细阅读起来。

  随着阅读的深入,两人的反应与韩琦如出一辙。

  尤其是田况,读到武戡殉国、黄道元被俘、郭恩所部几近全军覆没时,他更是忍不住一拳捶在身旁的案几上,震得茶盏叮当作响。

  “岂有此理!混账东西!”

  田况须发皆张,怒声道:“武戡虽有过失,终是以身殉国,然黄道元一介阉竖,安敢如此妄为?干涉军务,催逼主将,致此惨重损失!而且其被俘后,为了活命定会降于夏国,影响恐怕更为恶劣!”

  程戡对此倒是没什么反应,他跟田况履历不同因而关注的点也不同,并不关注战斗过程,只关注结果。

  “此战得胜定是真的,这么多文臣武将联名签署的战报,这点做不了假,然斩获如此之巨,这战果未免有些过于辉煌了。”

  程戡看着韩琦问道:“尤其是这斩首和俘虏数目,两千六百余人,其中大半还是身披瘊子甲的铁鹞子、步跋子......我在枢密院任职时间不长,不知我军与夏虏野战,可曾有过如此斩获?”

  这完全是正常人思维,因为冷兵器作战斩首率确实是与披甲率成反比的,而宋军对夏作战,历来败多胜少,而即便是获胜也往往是击溃易、歼敌难,这些都是事实。

  “没有。”

  韩琦作为主持西北前线的边臣,亲身经历了宋夏战争,他毫不犹豫便干脆回答了程戡。

  程戡犹疑道:“此事与我等关系极大,我也并非质疑前方将士用命,只是枢密院职责所在,需防虚报冒功之弊,以免朝廷给了重赏,并且将大捷宣传的天下皆知,最后查出来是虚报冒功反成了笑话。”

  冷兵器时代,击杀身披重甲的精锐敌军极为困难,斩首数是衡量战功的硬性指标不假,也最容易滋生水分。

  毕竟“杀良冒功”这种操作,可以说已经被历朝历代的边将们玩了上千年了......试问,去宋夏边境上抓个番部牧民然后把脑袋割下来,再撒上石灰腌好送到开封,谁能看出来这是番部牧民的脑袋还是夏军精锐的脑袋呢?

  所以程戡认为,还是存在麟州方面吃了败仗战死了上千人,然后在夏军主力撤退后,宋军各部将领商量一番,因为讳败伪胜的缘故,又去边境屠了几个番部凑出人头来充当此役战功的可能性的。

  “程副使之虑不无道理,斩首和俘虏的数目或可商榷,然缴获的瘊子甲总是做不得假的。”

  田况说道:“而且此次战报也并非麟州单方面所奏,乃是由监察御史陆北顾主笔,麟州方面的郭恩、张崇德,河东方面的王威、杨传永,咸平龙骑军的潘珂、柴元,乃至府州方面的折继世等人联署,这么多人立场根本不一致,串通起来作假本身就不太可能。”

  程戡是不知兵的,很多事情都是一知半解,故而韩琦心中早已有了计较,但他也需要听听副手们的意见,这也是为了统一枢密院内部的声音。

  待田况说完,韩琦方开口道:“此事我与田副使意见一致,一方面是瘊子甲这种东西做不得假,只有夏虏精锐才有,而且我军根本就造不出来,所以不存在任何‘拿河东军阵亡士卒的札甲来冒充战果’的可能性,陆北顾等人不可能去撒这种被人一戳就破的谎言;另一方面折家军向来拥兵自重,此次竟能倾五千之众来援,若战果不实,折继祖岂会甘愿联署为其背书?折家军素称悍勇,此役亦自承伤亡三百余,可见战况之烈,故而我以为其他可能有所夸大,但击退夏军主力以及斩杀上千夏虏精锐并缴获其瘊子甲,应属可信。”

  “正是如此。”

  田况很笃定地说道:“夏虏不被打疼,肯定是不会在我军各路援军抵达之前就撤退的,既然撤了,定有重大损失。”

  “不过程副使所虑虚报之事,也确实是我们枢密院必须要考虑的。”

  韩琦给程戡留了面子,说道:“应当行文令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庞籍即刻派员,详细清点此战所获首级、俘虏、甲胄、军械,逐一验明后造册上报,确认战果大致无误,我们枢密院再会同政事堂议大规模封赏之事,在此之前还是要暂时确保消息不大范围传播。”

  见两人都认为主要战果应该没作假,程戡也不再就这个话题说什么,转而说道:“既如此,那此战虽起因于夏虏突袭,过程中我方亦有失误和损失,然最终结果,确是一场难得的胜利。”

  “其实一次战役,斩俘缴获之数再多,与宋夏两国体量而言都没有太大意义,主要是战略上的博弈,这次是我方完胜。”

  亲身经历了好水川之败的韩琦说这话,也很难讲是否带有个人因素。

  他呷了口茶,说道:“没藏讹庞意在摧毁我新堡,动摇我屈野河东岸防线,然其计虽初逞,却未能拔除横阳堡,更在断道坞遭逢惨败,损兵折将后狼狈退走......我新堡根基未损,待夏军退后即可续建,屈野河东岸之势,经此一役,非但未弱反而更固,此乃筹划筑堡之策的成功,这一点,我等皆有功劳。”

  田况和程戡对这话显然也都很满意。

  贾昌朝闭门思过的这段时间里,宋军在以韩琦为核心的枢密院的领导下取得如此大捷,哪怕其中次要战果有水分,但主要战果以及整体战略目标的实现,也足以成为他们往上爬的政治资本了。

  “除此之外,还有一重意义。”

  田况说道:“夏虏铁鹞子、步跋子素称劲旅,野战无敌,此番在断道坞我军虽是打的惨烈,但终究是将其正面击溃,自此,夏虏当知我军非仅能守城,亦可在野战中与其精锐一较高下。”

  程戡只是跟着点了点头,显然并没有理解打破“夏军野战不可战胜”的神话,在军事上究竟有何等意义。

  韩琦和田况见状,也没说出来,免得让程戡觉得难堪。

  此役在军事上的意义就是,从此以后夏军不再有出动精锐便可“野战必胜”的把握,而这就意味着,夏军的战略层面上的抉择将会变得更加谨慎,而战术层面上的选择余地也将随之收窄。

  这不仅是提振了宋军的军心士气那么简单,而是真正让宋军拥有比此前更多的选择余地,能够不再完全处于被动挨打的境地。

  毕竟,凡事都是有一就有二,虽然此役借助了折家军的力量,但不代表西北宋军不能复刻这种战术成功......只要有了断道坞之战的战例在前,那么以后西北宋军是可以组建大规模的机动兵团专门用以野战的。

  当然了,事情都是正反两面来看的。

  宋军的选择余地大了,也有可能因为可供投入的机动兵力更多,招致更大的败仗就是了。

  “既如此,便即刻起草给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的文书吧。”

  韩琦说道:“行文庞相公,令其火速核实战果,至于后续如何利用此战胜势巩固边防、安抚折家,待战果核实后再行详议,我先带着战报去觐见官家。”

  枢密院内部计议已定,田况与程戡便起身告辞,韩琦自去入宫面圣。

第413章 一剑曾当百万师

  禁中。

  等候在福宁殿外的韩琦低着头,他面上不动声色,心中却在不断思量。

  贾昌朝主持枢密院那段时间没立下什么功劳,反而因六塔河余波之事搬起石头砸了自己的脚,而他主持枢密院这段时间推动了麟州筑堡一事并且收获大捷,两相对比何等明显?

  官家早年为对夏战事常常忧心到寝食难安,所以官家闻此大捷定然是极为欣喜的。

  不过,君臣奏对要讲究策略,他也不能太过拉踩贾昌朝。

  “过犹不及啊。”韩琦心里叮嘱自己不可得意忘形。

  就在这时,邓宣言的悠长的唱喏声打破了殿外的寂静。

  “宣——枢密使韩琦觐见!”

  韩琦收敛心神,整理了一下紫色的官袍,迈步踏入福宁殿。

  殿内烛火通明,官家赵祯的精神头明显比开春的时候强了许多,不过也有限,还是有些病恹恹的......细细看去,还能看到嘴角有时候会时不时地抽动两下。

  没办法,你不能指望一个去年刚中风到现在恢复期刚满一年的病人,就能跟正常人一样活蹦乱跳。

  “臣韩琦,参见陛下。”

  韩琦趋步上前,依礼参拜。

  “免礼。”

  赵祯声音平和,抬手虚扶:“韩卿此时入宫,必有要事,可是麟州方面有了消息?”

  他的目光扫过韩琦手里紧紧捏着的文书,带着询问之意。

  “陛下圣明。”

  韩琦起身,语气沉稳地答道:“确为麟州战报,呈报陛下御览。”

  “哦?战况如何?”赵祯在软榻上坐下,示意内侍将战报呈上。

  韩琦先双手奉上战报,交由内侍转交。

  随后,待赵祯展开阅览时,他立于一旁,简明扼要地禀报:“陛下,夏国国相没藏讹庞果然不甘坐视我在屈野河东岸筑堡,于五月十五日夜,遣精兵万余人,利用夜色掩护,潜渡屈野河,突袭我新堡工地及横阳堡。”

  赵祯阅看着战报,眉头渐渐锁紧。

  韩琦察言观色,继续道:“然守将张崇德据守横阳堡不失,监察御史陆北顾临危受命疾驰府州,说服折家军出兵五千驰援,五月二十日拂晓,折家军与郭恩残部里应外合,于卧牛峰断道坞一带与夏军主力展开激战......经一日血战终大破夏军,阵斩其铁鹞子、步跋子等精锐两千六百余级,俘获甚众,并缴获夏军瘊子甲上千领!”

  随后,韩琦又说了枢密院对于战果核查等事情的安排。

  “武戡殉国,就不追究了。”

  赵祯缓缓放下战报,沉默了片刻,目光深邃:“朕受武继隆蒙蔽,任用了黄道元这等奸人,前去麟州监军非但未能匡正军务,反而差点招致大败,还临阵被俘不能自裁以全臣节,实在可恨!”

  “......”

  看着熟悉的官家,韩琦有些无语。

  不过这时候绝对是不能冷场的,他连忙道:“夏军溃退,横阳堡之围已解,麟州危局得缓,此虽过程艰险,损失颇重,然终获大胜,陛下不必于此旁枝末节介怀。”

  赵祯点了点头,只悠悠地说道。

  “亲贤臣,远小人,此先汉所以兴隆也。”

  既然此役大胜,大宋国运兴隆,那这“小人”肯定是黄道元和荐举黄道元的武继隆了......官家这话一出口,黄道元就算活着回来那也得去死,至于武继隆作为荐主更是没得跑,贬官都是轻的,大概率地方编管或者流放。

  毕竟,官家永远都是没错的,错的只能是下面的人。

  但这“贤臣”一说,指的又是谁呢?

  官家当然不会明说,但韩琦闻言心中颇喜,作揖道:“众正盈朝,实乃陛下威德所致。”

  韩琦知道官家有些忌惮文彦博一党,而他自己跟文彦博也脱不开关系,故而只捧了这么一句,不敢深入去讲,免得言多有失。

  他今日就是来表功以固权位的,也没必要说些别的徒增风险。

  “此役虽胜,然上千将士血染沙场。”

  赵祯也没就这这个话题继续讲,转而说道:“治军赏罚须公,枢密院对阵亡将士的抚恤务必从优,不可使边关将士寒心啊。”

  “陛下圣明,体恤将士,臣代边关将士叩谢天恩!”

  韩琦连忙躬身,语气恳切。

  他心中明了,官家此言,既是安抚军心,也是为接下来的封赏定下基调。

  ——阵亡者都从优抚恤了,其他立功者还能少的了?

  “至于生者之功。”

  赵祯想了想继续道:“陆北顾临危不乱,千里求援,说动折家,于败军之际挽狂澜于既倒,其功甚伟;郭恩虽有过失,然力战不屈,保全部分将士,功亦不可没;折继世倾力来援,力克强敌,彰忠显勇......这三人要超擢,以示朝廷对此役大捷之重视。”

  “至于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的战果核查,也不影响先对标杆人物议功论赏,枢密院当会同政事堂赶紧议个章程出来,等庞相公的回报到了,便可直接行赏了。”

  “臣遵旨!”韩琦应道。

  随后,他稍作停顿,试探着问道:“陛下,那贾相公那边……是否需知会一声?毕竟麟州筑堡之议,前期他亦有参与。”

  这话问得颇有技巧。

  贾昌朝虽在闭门思过,但仍是枢密使,如此大捷,按例不应完全绕过他。

  然而,韩琦更深层的用意,是想试探官家对贾昌朝态度的微妙变化。

  赵祯眼皮都未抬,只淡淡道:“他是戴罪之身,闭门思过期间,朝政大事就不必扰他了,待诸事议定,发一份抄件与他知晓便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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