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88节

  “究竟怎么回事?”知州武戡眉头紧锁,沉声追问。

  “在下星夜兼程,今天上午便赶到了府州州治府谷城,求见知州折继祖。”

  夏倚喘了口气,继续说道:“那折继祖倒是见了我,态度也算客气,但一听是请求府州出兵救援麟州,他便开始推三阻四......折继祖言道,他接到军报,声称府州边境也发现了夏军,他怀疑夏军此番进犯麟州乃是声东击西之计,其真正目标正是他府州!故而,府州兵马需全力戒备本土,严防夏军偷袭,实在无力分兵南下救援麟州。”

  “他还说。”夏倚越说越气,声音也提高了几度,“麟州有坚城固堡,更有郭钤辖这等宿将坐镇,坚守旬月当不在话下,待他查明敌情确认府州无虞后,再议出兵之事不迟......可这‘查明敌情’要等到何时?分明是推诿之词!”

  厅内顿时一片沉寂。

  武戡的脸色变得极为难看,他失态地重重一拳砸在案几上,震得茶盏乱响:“岂有此理!折家世受国恩,镇守府州,如今邻州有难,竟如此搪塞!什么声东击西,夏军主力明明已围困我横阳堡,他府州边境些许游骑骚动,岂能相提并论?”

  话是这么说的,但其实府州折家不出兵,他还真没啥办法。

  毕竟武戡跟折继祖表面上是平级,都是知州,但实际上折家镇守府州上百年,折继祖在府州那就是土皇帝,权力可比他大多了,麾下折家军更是兵强马壮。

  郭恩颓然叹了口气,他久在边陲,深知折家军的做派,折家虽名义上臣服大宋,但百余年来掌控府州,作为一方诸侯,对朝廷的调遣向来首要考虑的是保存自身实力,故而此番推诿虽令人愤慨,却也在意料之中。

  他沉吟道:“折家这是打定了主意作壁上观,指望他们主动来援,怕是难了。”

  一直冷眼旁观的黄道元,此刻更是眼观鼻、鼻观心,仿佛事不关己,连一声冷哼都欠奉。

  他身为内侍,深知折家地位特殊,连官家都要对其安抚笼络,自己若是此时插话,无论说什么都可能惹来麻烦,不如明哲保身。

  厅内的气氛降到了冰点。

  大宋在黄河以西的领土就只有麟州、府州、丰州这三个州,府州折家军不来增援,丰州本来兵马就捉襟见肘、调无可调,剩下的只有麟州孤军奋战的残酷现实。

  至于河东路经略安抚使司的援兵......光是并州的庞籍接到军报,再到下令调遣援兵,再再到援兵集结并备好相应物资后渡过黄河,那就至少得要十天半个月的时间了。

  武戡和郭恩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深深的无力感。

  强令折家出兵?他们没这个权力,也没这个能力。

  而没有折家军这支强大的生力军加入,仅凭麟州现有几千兵力,想要击退入侵的上万夏军,无异于痴人说梦。

  就在这令人窒息的沉默中,陆北顾缓缓站起身。

  他目光扫过众人,开口道:“武知州、郭钤辖,既然夏通判代表麟州出面请求救兵却说不动折知州,那么我是否可以认为非钦差亲往陈说利害、剖析大局,根本没有调动折家军的可能?若真是如此,当前唯一可行之策,便是我亲往府州一试。”

  此言一出,武戡和郭恩皆是一怔,随即露出复杂的神色。

  陆北顾说的很对,折家军的动向确实是眼下战局最大的变量,若能说动折继祖出兵,不仅横阳堡之围可解,甚至可能扭转整个麟府路的战局。

  但想要说服上百年来始终拥兵自重、惯看风云的折家,也确实非等闲人物可行。

  陆北顾既是状元出身,名动天下,又是朝廷钦差,身份清贵,由他出面,分量最重。

  武戡沉吟片刻,担忧道:“陆御史亲自前往,固然能显朝廷重视,然去府州的路上......”

  “武知州。”

  陆北顾诚恳言道:“边事紧急,岂因惜身而误国?况且,我既奉旨巡边,遇此危局,挺身而出乃是本分。”

  “那便只能靠陆御史了。”

  武戡和郭恩连忙感激地说道。

  陆北顾微微颔首,目光转向一直沉默的黄道元:“黄殿头以为如何?”

  黄道元被点名,不得不抬起头,皮笑肉不笑地扯了扯嘴角:“陆御史忠勇可嘉,心系国事,咱家佩服,既然陆御史执意要去,咱家自然没有异议,只是路上还需多加小心才是。”

  陆北顾刺了一句之后心中冷笑,不再理会他,转而向武戡和郭恩郑重拱手:“既然如此,事不宜迟,我稍作准备便即出发,但临行之前,有几句话,需与二位言明。”

  武戡和郭恩连忙肃容道:“陆御史请讲。”

  “二位身为麟州文武主官,麟州防务全赖二位,万望牢记四字——‘坚守待援’!”

  陆北顾极为认真地叮嘱道:“夏军如今千里来袭并无太大收获,急的应该是夏军而不是我军,只要横阳堡、新秦城不失,我军便立于不败之地,在我归来之前,请二位务必谨守城寨,绝不可出城野战!”

  “实际上,横阳堡地势险要、堡墙坚固,张崇德亦是善守之将,只要内部不乱,粮草器械充足,坚守下去绝非难事。而夏军劳师远征,粮草补给困难,利在速战,待其师老兵疲,届时进退失据,便是我军反击之机。”

  “反之。”陆北顾语气转为严厉,“若贸然出战,一旦有失,非但损兵折将,更可能动摇根本,届时纵有援兵,亦难挽回败局!此刻最重定力,请二位切不可因一时之气,或贪图小利,而坠入夏军彀中!”

  他的担心,完全是基于历史上宋军在屈野河之战的惨败而产生的,并非是无的放矢。

  而郭恩作为经验丰富的边将,自然明白其中利害,连忙道:“陆御史放心!我必固守待援,绝不出战!”

  武戡也拱了拱手,应道:“陆御史且放心去吧。”

  “好!”

  有了二人的承诺,陆北顾悬着的心稍稍放下:“有二位此言,我便可放心前往府州了,我此行力求速去速回,多则两三日,少则一日,必有消息传回!”

  计议已定,陆北顾不再耽搁。

  在州衙门口,他与武戡、郭恩等人简单告别后,甚至没有再看黄道元一眼,便翻身上马。

  郭恩给他调来了近百骑麟州骑卒作为护卫,一行人如同离弦之箭,冲出新秦城北门,沿着通往府州的官道,疾驰而去。

  马蹄踏起滚滚黄尘,他们的身影很快消失在北方苍茫的夜色之中。

  武戡和郭恩站在城头,望着远去的烟尘,心中五味杂陈......他们将所有的希望,都寄托在了这位年轻御史的肩上,期盼他能为困境中的麟州带来破局的转机。

第403章 瘟神不请自来

  夜色如墨,陆北顾率近百骑麟州精锐驰出北门,马蹄声碎,踏破了边塞的寂静。

  他们沿着蜿蜒于黄土沟壑间的官道向北疾行,继而折向东面,目标是百余里外的府州州治府谷城。

  初夏的夜风带着寒意,吹拂着陆北顾的绯色官袍。

  他很清楚此行关系重大,因为折家的态度将直接决定目前麟州战局的走向,甚至往大了说,此番麟州若是筑堡不成反而损兵折将,那么还会影响未来宋夏边境的势力平衡。

  但怎么说服折家出兵呢?

  空口白牙肯定是很难做到的,即便折家看在他这个代表着朝廷的“钦差”身份上派出三五百兵马,说白了也只是象征性的表个态敷衍一下,于麟州危局起不到什么破局作用。

  所以,最关键的,还是要拿出利益来跟折家进行交换。

  但尴尬的地方就在于,陆北顾手上现在没有什么拿得出手的利益,只能进行许诺......然而若是非要给折家强行许诺一些譬如互市权之类的利益,一方面这是逾权,另一方面还触碰了朝廷限制藩镇的红线。

  非要这么做,眼前倒是有一定的可能性说动折家出兵给麟州解围,但等他回朝之后必然会因此事遭到惩罚,到时候谁都保不住他。

  而且,即便他手里有拿得出手的利益,若是主动去谈利益交换,在谈判地位上其实也是不对等的,必然会被折家拿捏。

  “怎么才能先在姿态上压服折家,同时做到许诺出的利益既让折家心动到足以大规模出兵支援麟州的地步,又不会留下把柄在事后牵连到自己呢?”

  马背上的陆北顾陷入了沉思。

  这世界上哪有那么多“既要又要”?看起来完全就是一根筋变成两头堵的事情。

  但随着星辰渐明,一个计划,却在他的脑海里逐渐清晰了起来。

  或许,他可以先利用手中现有的监察权,做出姿态误导折家的判断,从而虚空造牌,给自己争取到主动权。

  至于如何进行利益交换,同时还不留下把柄牵连自己,陆北顾同时也有了些想法。

  一路无话,翌日不到午时的时候,一行人便风尘仆仆地抵达了府谷城外。

  府谷城坐落在黄河西岸的一片台地上,城墙高大坚固,气象森严,城头飘扬的“折”字大旗,更是无声地宣示着此地主人的权威。

  通禀之后,府州方面倒是并未怠慢,只见城门开处,一队精锐骑兵簇拥着一员小将疾驰而出。

  来将约莫十五六岁,已长得虎背狼腰,他头戴亮银狮子盔,身披厚重札甲,坐下骑一匹神骏的白马,端的是人如猛虎,马似蛟龙!

  他来到陆北顾马前,勒住缰绳,随后滚鞍落马,从容抱拳,声如洪钟。

  “末将折克行,奉知州之命,特来迎候陆御史!御史一路辛苦!”

  竟是宋神宗“五路伐夏”时东路的后卫折克行吗?

  对于这个名字,陆北顾是有印象的,或者说,但凡研究过宋夏战争的,很难对这个名字没印象......“五路伐夏”里各路兵马基本打得都跟狗屎一样,只有西路的李宪和东路作为后卫的折克行打出了漂亮仗。

  东路的折家军按原计划在夏州与鄜延兵会师,后因粮尽撤军,折克行带着三千折家军作为东路军后卫,上万夏军尾追至俄枝盘堆,折克行反身接战,大败夏军,阵斩夏军大将,由此保证了东路军顺利撤退。

  再加上熙宁年间支援种谔筑城,带兵战于葭芦川,斩首夏军四百级;元佑年间会诸将出折水川,大败夏军,斩首夏军千余级;绍圣年间支援泾原路筑堡,出师至长波川,焚荡党项部落族帐等等。

  纵观折克行的战绩就能发现,打满了宋夏战争后半场的他,对于“支援友军”这件事情非常积极,基本称得上是折家百年历史中最喜欢支援友军的家主,也正是因为他毫无保留的支援,在元符年间宋军才能通过筑堡彻底将麟府路至鄜延路的道路打通,从而让麟府路与鄜延路连成一片,不再孤绝一隅。

  但如果从藩镇割据的角度来看,不管是损耗自家兵马出境支援友军行动,还是让自家原本隔绝的地盘被朝廷逐渐包围,都是绝对不智的。

  “此人或许可以借用。”

  看着这时候还是无名小辈的折克行,陆北顾心头暗想道。

  但在明面上,陆北顾却不仅不展现亲近之意,反而拿出了前所未有的倨傲姿态,只是在马背上“哼”了一声。

  “本官奉命巡查麟府路军务,如今至府州,是要好好巡视一番的,请折将军带路进城吧。”

  听闻此言,折克行顿时一愣。

  不是来搬救兵的?

  他的叔父,也就是如今的府州知州、折家家主折继祖,刚才可是吩咐过他......这位陆御史背后是有人的,所以既然亲自前来求援,又是代表朝廷的钦差,折家怎么也得给个态度,到时候会让折克行这个营指挥使带着麾下五百骑去象征性地支援麟州。

  不过,折家不是这么好被拿捏的,不可能主动说要派援军,所以折继祖要折克行拖着陆北顾,若是陆北顾问起折知州何在,便要折克行称其“病了”,由此拖延个一两日,让陆北顾着急。

  毕竟,只有当陆北顾意识到自己有求于人,姿态放得低了,折家卖的这个人情才有价值。

  但陆北顾这第一句话就不按套路出牌,直接让已经打好了腹稿的折克行有点不知所措了。

  折克行挠了挠被头盔系带弄得有点痒的喉结,问道:“那、那陆御史是先进城到州衙安顿歇息,还是巡查城里的军务?折知州不巧染了风寒病了,若是陆御史想见,怕是得等两天。”

  陆北顾只道:“本官没问折知州如何啊。”

  看着这位将门虎子闻言有些窘迫的神态,陆北顾莞尔,真是个老实孩子啊,自己都没问,就主动把编的话给背出来了。

  “罢了,既然折知州病了,那今天便安顿下来先歇歇,往后两天也不需别人,由你来陪同本官巡查府州军务吧。”

  陆北顾如此说道,随即也不管折克行,径自打马进城。

  折克行连忙跟上,将他们一行人安顿下来之后,赶回折家禀报。

  议事厅内,“继”字辈的折家家主折继祖以及其弟折继世皆在座,“克”字辈的折克行之兄折克柔也在。

  折家家主的位置,向来都是“兄终弟及”,除非上一辈死完了,不然不会传给下一辈。

  因此折惟忠死后,先是由折惟忠的长子也就是“继”字辈的折继宣接任家主,但折继宣为政暴虐,闹得内外皆怨,于是由二子折继闵接任家主,折继闵即折克行、折克柔的父亲,其在五年前病逝后,由折惟忠三子折继祖接任家主。

  而折家“克”字辈的下一代男丁,因“继”字辈的折继宣无嗣、折继世年纪轻刚成婚,故而目前只有折继闵的儿子折克柔和折克行、折克俭,以及折继祖今年刚刚出生的儿子折克禧这四人。

  “这位陆御史到底想干什么?我听说文官都怕死,莫不是因为怕死,所以才趁着新秦城尚未被围,赶紧从麟州跑到府州躲避夏军?”

  折继世蹙紧了眉头,他是折克柔和折克行的叔叔不假,不过其实岁数没比他们大多少,今年才二十多岁。

  实际上,身为折家家主的折继祖今年也没多大,刚三十六岁而已。

  “我们给麟州的通报或许给了他由头。”

  折继祖沉吟片刻,说道:“读书人怕死是真,但按他现在表现出的这个态度来看,更可能的是,他是想找个由头,在避开麟州战乱的同时,在府州给自己立些功劳,从而回朝后免受指摘。”

  “什么意思?”折继世不解。

  折继祖认真地给弟弟和侄子们解释道:“陆北顾是负责‘巡查麟府路军务’的监察御史,理论上能待在麟州,自然也能待在府州。我们刚刚向麟州通报府州也有夏军袭扰,所以府州只要有夏军,严格来讲他就算不上‘畏战而逃’......当然,实际上还是从麟州跑了,但正因如此,他才需要在府州找补些功劳出来,给他背后的人一个保他的借口,免得回朝后被人攻讦。”

  折克行豁然变色,愤慨问道:“所以这个陆北顾这般态度,便是要在我们府州找出些‘不合规矩’的错漏,从而通过弹劾边将,来给自己立功?”

  “大抵如此。”

  折继祖也觉得事情有些棘手,这真就是“人在家中闲坐,瘟神不请自来”。

  折继世脸色微变:“若真如此,此人用心可谓深沉,我折家扎根府州逾百年,虽对朝廷恭顺,但要说处处完全符合枢密院制定的条条框框,那是绝无可能......军中编制、赋税征收、与番部往来、乃至城防布置,细究起来,总能找出些可以被拿来大做文章的地方,以往朝廷睁只眼闭只眼,可若真被这陆北顾揪住不放,以此为借口非要留下来‘整顿’,那便是不小的麻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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