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87节

  ——就这么灰溜溜地撤军回兴庆府?

  这个念头刚一浮现,就被没藏讹庞强行压下。

  “不行,绝对不行!”

  如此劳师动众却无功而返,对他个人威望将是毁灭性的打击。

  国内那些世家大族正愁找不到攻讦他的借口,若就此退兵,他们必定会大肆宣扬他“劳民伤财”、“畏敌如虎”,将他描绘成一个志大才疏、空耗国力的蠢材,那些原本就对他凭借宫变上位心怀不满的部落首领和朝臣们,更是会蠢蠢欲动。

  届时,他好不容易稳固的权位,恐将摇摇欲坠。

  所以这场仗,无论如何必须打下去,而且要打出些动静,哪怕不能攻克堡寨,也要取得一些其他方面的战果,展现出他的决心。

  “着擒生军即刻押解那一千余名俘虏以及宋军遗弃的建筑材料等各类物资,先行撤回屈野河西岸,妥善安置于银城内,令曹勍严加看管,待战后处置。”

  “夏州、银州各部,现在开始出兵进攻横阳堡,多带橹盾,以试探宋军防守水平及观察其调度速度为主。”

  “步跋子、铁鹞子、泼喜军,均留在横阳堡外围待命......若宋军疲敝,有登堡机会,则由铁鹞子顶上去尝试拔掉横阳堡;现在神堂寨、大和寨的斥候正在向北抵近新秦城方向侦查,若有新秦城向横阳堡派出援军的情报,则由铁鹞子与泼喜军半路设伏,于野战中围歼宋军援军。”

  没藏讹庞下达了一连串的命令。

  他的策略很稳健,对于横阳堡,由相对次要的部队去啃,避免主力过早消耗,但如果在攻坚中发现有攻下来的机会,就马上让步跋子顶上去;对于新秦城,则不立即上太大的压力,给予对方增援横阳堡的希望,从而在运动战中寻机歼敌。

  很快,夏州、银州调来的夏军步卒,开始如同蚁群般向横野堡逼近。

  因为要隐蔽行军,所以他们本身并没有携带什么攻城器械,所用的全部攻城器械都是从屈野河以西的银城寨、神堂寨、大和寨,还有屈野河以东的神木寨,这四个寨里运过来的库存......在边境地带,“寨”是类似于“县”或“镇”的有严密防守的定居点,通常会有上千乃至上万不等的人口规模。

  数十架以原木制成的厚实橹盾被推在最前,其后跟着扛着简陋长梯的步卒,更后方则是由牲畜拖曳的单梢砲。

  梢砲是这个时代常见的杠杆式投石机,跟蒙古人征服世界所使用的配重式投石机“回回炮”不同,梢砲只是简单地利用了杠杆原理,本质上还是通过人力抛射石弹,因为需要很多人拖拽,所以受力方向和力道永远都做不到均匀一致,根本不存在相对精准的弹着点。

  而梢砲,无论是单梢砲、双梢砲还是五梢砲,乃至是七梢砲,结构基本上都是相同的,全都是在一个由四根脚柱构成的方形砲架上装置砲梢,只不过不同型号有轻重之分,梢数越多越重,最重的七梢砲是可以投射一百斤重的石弹的......当然了,威力越大,也意味着体积越大,七梢砲的砲架脚柱长两丈、砲梢的轴长九尺、袍梢长三丈,拥有多达一百二十五根拽索,需要足足二百五十人才能操作。

  这种大威力器械根本就没办法拆卸移动,普通城池也压根就容纳不下几座,所以宋辽夏三国都是将其集中部署在国都等重要城池里,专门用来守城。

  而相比于威力最大的七梢砲,单梢砲虽然威力低,但是相对轻便很多,不仅能够拆卸,而且可以快速组装,再加上只需要四十人即可操作,一次就可以把数斤重的石弹抛射到五十步至一百步的距离间杀伤敌军,所以成了这个时代野战中最常见的砲车。

  横阳堡堡墙之上,守将张崇德早已严阵以待,他身披札甲,紧盯着下方缓缓压上的夏军阵列。

  他厉声下令:“弓弩手就位!床子弩上弦!狼牙拍、夜叉檑准备!”

  随着他的命令,堡墙上的宋军迅速行动起来......弓手们将箭囊放在触手可及之处,弩手则用手臂或膝盖给臂张弩或蹶张弩上弦,安置好弩箭;女墙的墙垛后方,三弓床子弩发出了令人牙酸的绞盘转动声,粗如儿臂的弩枪被安置在矢道上,闪烁着冷冽的金属光泽;其余负责狼牙拍和夜叉檑的守军,则是都已经将手放到了绞车机关上。

  跟古代战争电视剧里那些从城头往下扔的“一次性滚木礌石”的刻板印象不同,宋军实际守城战的过程中,“滚木礌石”只是对这类器械的统称,而且也并非一次性,相反,都是可以复用的。

  譬如狼牙拍,就是用榆槐木制造,长五尺,阔四尺五寸,厚三寸,上面有数百个狼牙铁钉,敌人蚁附攻城时守军便在城头推动机关,使用绞车将狼牙拍直接抛抑下去,随后再通过绞车拉回,如此往复循环;而夜叉檑又名“留客住”,本质上就是一个长达一丈的巨型狼牙棒,同样是系以铁索连接绞车上,当敌兵聚集城墙脚下时,利用重力势能将其砸进敌群当中形成杀伤,然后再拉回城头。

  “呜——呜——呜——”

  夏军阵后响起了低沉的牛角号声,这是加速前进的信号。

  前排的橹盾兵齐齐发一声喊,顶着巨大的橹盾,开始加速向堡墙推进,这东西说穿了其实就是厚木头做盾体,然后在前面蒙一层牛皮或者铁皮当盾面,又沉又没有技术含量,但却足以抵挡普通弓弩的直射,为身后的步卒提供移动的掩体。

  “床子弩,放!”

  等到了三弓床子弩足够破盾的范围,张崇德看准时机,下达了第一道远程攻击命令。

  “崩!崩!崩!”

  数声沉闷而巨大的弦响几乎同时爆发,三弓床子弩射出的重型弩枪,带着恐怖的动能,如同闪电般射向夏军阵中的橹盾,这些专为破甲毁械设计的弩枪,威力根本就不是普通弓弩可比的。

  “轰!”一面坚实的橹盾被弩枪正面击中,木屑纷飞间,盾体竟被硬生生洞穿,其后躲藏的夏军士卒连人带盾被串在一起,直接钉在了地上,当场毙命。

  另一支弩枪则擦着橹盾边缘掠过,将后方三名夏军士卒的半边身子全都给射穿了。

  不过床子弩虽然威力巨大,但装填速度极其缓慢,夏军利用这个间隙,加快了冲锋的脚步。

  “弓弩手,仰射!覆盖敌军后阵!”张崇德继续下令。

  宋军制式弓弩对身披重甲的夏军精锐杀伤效果有限,但对这帮来自银州和夏州的轻甲步卒仍能造成可观杀伤。

  顷刻间,堡墙上箭如飞蝗,密集的箭矢划破天空,发出尖锐的呼啸,越过前排的橹盾,落向其后跟进的夏军步卒队伍中,虽然大部分箭矢被夏军步卒胳膊上绑着的小圆盾或身上的皮甲挡住,但仍有不少箭矢寻隙而入,引发阵阵惨叫。

  这些来自银州和夏州的夏军步卒中,有人因箭雨而表现出了畏缩之意,但在军官的提刀呵斥下,队伍仍在继续前进。

  而随着双方距离的接近,部分夏军弓手也抵达了能够弥补高度差的射击位置,开始在橹盾掩护下向堡墙放箭还击,虽然仰射精度不高,但流矢仍给堡墙上的宋军造成了一些骚扰。

  终于,第一批夏军步卒冲到了堡墙之下。

  “架梯!”党项语嘶吼声中,几架顶头包了铁的长梯被奋力竖起,搭上了墙头,随后身披皮甲的夏军步卒,口衔利刃,开始向上攀爬。

  “砸!”

  守军们两人或三人一组,喊着号子,开始齐心协力操纵狼牙拍和夜叉檑的绞车,只要被这些带刺的重物砸在身上,夏军攀梯的步卒顿时骨断筋折,惨叫着从半空坠落。

  夏军使用的是简陋的长梯,而非真正意义上带倒钩和配重的“云梯车”,所以城头的横阳堡守军,也在使用铁制叉竿奋力抵住搭上城头的长梯顶端,尝试将其掀翻......在齐声发力后,竟是真的将一架云梯推离墙垣,连同上方的夏军一起掀了下去。

  偶尔有悍勇的夏军步卒突破滚石檑木的封锁,刚一跃上城头,立刻便陷入数名宋军的长枪大斧围攻,其鲜血很快染红了横阳堡堡墙,顺着墙壁流淌下来。

  张崇德亲临一线指挥,他不断调遣预备队增援压力最大的区段,同时严令弓弩手继续压制城墙下方的夏军后续部队,很快,他就注意到夏军此次进攻虽然凶猛,但似乎并未投入真正的精锐,更像是一次试探。

  夏军后阵,没藏讹庞面无表情地看着前方的激战。

  宋军防守颇有章法,器械使用娴熟,士气并未因被围而崩溃,不过这种程度的抵抗也在他的意料之中。

  “传令,梢砲前进至射程内,轰击堡墙及墙后区域!”

  夏军辅兵们奋力推动梢砲前进,随后,一块块数斤重的石块被抛向空中,划着弧线砸向横阳堡。

  这等重量的石块当然不可能对堡墙本身结构造成什么破坏,其主要作用是杀伤守军,尤其是越过堡墙杀伤横阳堡内刚刚进来的其他士卒和工匠、民夫,给堡内造成混乱的同时瓦解内部防守意志。

  实际上,梢砲投射的石块也确实给横阳堡内造成了极大的混乱,不过堡内的宋军军官也及时进行了弹压。

  夏军的初次攻城持续了约一个时辰,虽然有小队士卒几次登上堡墙,但都在宋军的顽强抵抗下被击退。

  没藏讹庞见试探目的已达到,宋军防守严密,短时间内强攻难以奏效,且现在再耗下去这支已经遭受一定损失了的部队会徒增伤亡,必须要派出新的生力军去轮换进攻,便下令暂时鸣金收兵。

  听到后方的鸣金声,攻城的夏军如蒙大赦,扶着伤员、拖着尸体如潮水般退了下去,只留下一片狼藉的战场。

  堡墙上,宋军士卒们顾不上休息,立刻在军官指挥下执行转运伤员、修补工事、收集箭矢等任务。

  张崇德抹了一把脸上的汗,眉头紧锁地望着退去的夏军,对方的精锐显然尚未动用,更残酷的战斗恐怕还在后面。

  不过,张崇德最忧虑的,其实并不是外部的夏军,而是横阳堡内部的友军。

  因为现在出现了一个很尴尬的情况,那就是小小一个横阳堡内,不仅聚集了五千多军民,而且还出现了三个军职相当且互不统属的军指挥使......也就是除了他之外,还有河东军的军指挥使王威、咸平龙骑军的军指挥使潘珂,这两人在理论上跟他都是平级的,此前接到的任务也是来保护或协助保护新堡修筑,并不受他的直接指挥。

  在没有明确指挥关系的情况下,眼前守城还能靠横阳堡守军顶着,但时间一长,必然要其他两支并不熟悉横阳堡防务情况的军队去轮换防守,到时候很有可能出大问题。

  毕竟,横阳堡的内堡面积非常狭小,而一旦外堡墙失守,敌军大量涌入,横阳堡里面的部队,几乎没有可能通过反冲锋将敌军再顶出去。

  而就在张崇德思虑之时,沈括忽然来到了堡墙上。

  张崇德本以为他是来说守城器械修复之类问题的,没想到沈括却是面带喜色,告诉他了一个好消息。

  “——新秦城那边通过‘镜语’传讯了。”

第402章 岂因惜身而误国?

  得知重新与新秦城恢复了联络,不仅是张崇德,王威、潘珂、柴元等堡内的主要将领也都闻讯赶来。

  在横阳堡最北侧,通过望远镜他们可以清楚地看到在北方漂浮着的、新秦城方向放飞的那个热气球。

  此时,那个热气球正在有规律地闪着光。

  “沈勾当官,这就是你说的‘镜语’?怎么辨认内容呢?”

  毕竟涉及到重要军令的上传下达,所以将领们也不得不谨慎,生怕这种从未见过的通讯方式不可靠。

  沈括很理解地点点头,从怀中掏出一面小铜镜,将原理演示给他们看。

  他调整着镜面的角度,让阳光反射出一道刺眼的光束,然后他开始有节奏地转动,光束随之明灭闪烁。

  “不同时间长短的光组合起来有不同的含义,由此构成了一套完整的密语。”

  沈括一边操作一边解释:“比如这种,一长两短表示‘正在遭受可以轻易抵御的攻击’,两长两短表示‘正在遭受可以正常抵御的攻击’,三长两短表示‘正在遭受难以抵御的攻击’。”

  “挺合理的。”柴元深以为然,“绿林黑话也是,要是有个‘三长两短’的,就说明出事了。”

  众人明白原理后,仰着头屏息凝神地看着这一神奇的通讯方式,两个热气球里镜面反射出的光点在空中不断闪烁,仿佛天上的星辰在眨眼。

  “新秦城那边在说什么?”潘珂好奇地问。

  沈括举着望远镜仔细观察着光点的闪烁规律,缓缓翻译道:“让我们坚守,说已经在求援了。”

  众人闻言,都松了口气。

  沈括看了一会儿,突然转身面对众人,面色严肃。

  “新秦城那边现在说。”

  他清了清嗓子,声音提得很高,确保周围所有人都能听见:“命令我们这里,由麟州军的将领进行统一指挥。”

  其实如果是其他朝代,按理来讲早就应该提前指定如果最高指挥官不在时前线由谁负责统一指挥,这样真出了事才不至于因争权而内讧。

  ——但问题这是大宋哎!

  从开国起,不同山头派系互相分权扯后腿就已经是老传统了,再加上朝廷也生怕某个武将完全掌握前线军权,故而常常不设前线总指挥,即便是战区总指挥官也会多加掣肘。

  正因如此,仅仅是麟州筑堡这件事,派遣了河东军来还不够,还要把咸平龙骑军塞过来……这种情况放到哪个军队都奇怪,唯独宋军不奇怪,甚至可以说是日常操作了。

  “麟州军?”王威眉头一皱。

  “对。”

  “那就是让张指挥使负责统一指挥?”

  沈括很笃定地说道:“如果张指挥使是麟州本地军队目前军职最高的,那就是他。”

  闻言,王威的脸上露出了不甘的神色。

  而在王威看来防守横阳堡并不是什么难事,他又已经带着这么多士卒、工匠、民夫完成了出色的转移,若是由他负责统一指挥,那么等夏军退却之后,他在此战中所立下的功劳就是当之无愧的第一功。

  不过沈括既然言之凿凿,再加上河东军终究是客军,哪怕存了争功的心思,面对本来就驻守在这里的麟州军,王威也确实不好撕破脸当众质疑……如果这样做的话,就相当于把自己想要争功这件事情摆到了明面上,不可能服众的。

  至于潘珂和柴元,则根本无所谓,因为咸平龙骑军本来就是战斗力最差、地位最低的,而且还是客军,所以怎么算都轮不到他们负责指挥。

  既然王威没说话,潘珂也默认了,张崇德便开口道:“既然新秦城方面指定张某负责统一指挥,那非常时期还是望诸位以大局为重,我等同心协力守住这横阳堡才是。”

  王威和潘珂这两位军指挥使对视一眼,都拱手应道:“遵令。”

  经此一事,算是初步统一了三支原本互不统属的军队的指挥权,避免了可能出现的隐患。

  当日黄昏。

  新秦城州衙议事厅内,武戡、郭恩、陆北顾、黄道元四人全都干坐着在等待新的消息。

  今天白天的时候就没传来什么好消息,包围横阳堡的夏军一直在攻堡,一轮又一轮的进攻给横阳堡的守军造成了很大的压力,而夏军游骑的侦查范围同时也在不断向北延伸,虽然被野狼墩高地的河东军骑卒给拦截了下来,但夏军显然不会就此罢休,恐怕骑军主力很快就会北上了,到时候新秦城与横阳堡之间的联络将会变得更加困难。

  而此时自夏倚连夜北上府州求援,也已过去整整一夜一天,几人的目光都时不时地瞥向门外,期盼着能传来好消息。

  终于,到了夜幕降临的时候,一名胥吏连滚带爬地冲进来,气喘吁吁地禀报:“武知州!夏、夏通判回来了!”

  四人几乎同时站起身。

  没过多久,只见夏倚风尘仆仆地快步走入厅内,他官袍上沾满了尘土,脸色疲惫不堪,嘴唇干裂,眼神中带着难以掩饰的沮丧。

  “夏通判,情况如何?折家军何时能到?”郭恩迫不及待地迎上前问道。

  夏倚先是对着众人拱了拱手,随即重重叹了口气。

  “有负所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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