虽然王安石这边的巡守差役有甲有枪,完全可以勒令他们远离,给出一个密谈的空间。
但那样的话,柴元定然起疑,无法取信反而于谈判不利。
“贾指挥使,如今营内情形究竟如何?”
陆北顾关切的神色早就收敛了起来,一副公事公办的神态,率先问道。
“尚未到不可收拾的地步。”
贾岩实话实话道:“因着粮饷短缺,士卒们积怨已久,本来此前承诺今日足额发放拖欠的粮饷,如今却又短少克扣,这就成了导火索......军指挥使被情绪激动的士卒围住,眼下由柴元暂时维持秩序。”
“柴元是谁?”王安石刻意当众问道。
“是本军的军都虞候,在军中威望极高,如今士卒皆唯他马首是瞻。而他虽竭力约束,但群情汹汹,若处置不当,恐生大变。”
王安石又问道:“柴元态度如何?他可有意控制局面?”
贾岩道:“柴都虞候并非一味鼓噪生事之人,他虽被众人推举出来,但言谈间亦透露出担忧,怕此事最终无法收场,累及所有兄弟......只是如今骑虎难下,他若强行弹压,朝廷确实欠饷惹了众怒,恐先遭反噬;若顺从众意,又与朝廷对抗,亦是死路。”
陆北顾心念电转,结合自己所知的历史上处理此类事件的经验,迅速有了计较。
“朝廷当然是深知士卒苦衷的,之所以拖欠粮饷,必然是有黑心官吏从中作梗,贪墨军需!”
他当着几名士卒的面,对王安石大声说道:“还请王判官给咸平龙骑军做出承诺,必严惩贪墨官吏,补足所欠粮饷!”
“理应如此!”王安石点了点头。
听了这话,贾岩身后的几名士卒原本紧张的神色都有所缓和。
“那殴打了发饷官员的士卒呢?”
贾岩代表他们,问出了咸平龙骑军的士卒们最关心的问题。
王安石按照他跟陆北顾此前商量的对策,说道:“对于参与殴官的士卒,除首恶必须交出来杖责处罚外,其余从者,只要不再生事,皆可既往不咎......尤其是柴元,若他能主动约束部众,平息事态,并协助擒拿殴官的首恶,便是戴罪立功,朝廷非但不究其过,日后仍予重用!”
这个对策可以说是恩威并施,既给咸平龙骑军的士卒们留了活路,又维护了朝廷的体面。
而最关键的点在于,让柴元相信朝廷诚意,让他看到平息事变于己有利。
王安石转向贾岩,说道:“贾指挥使,事关重大,还需你再辛苦一趟,将这些话详尽转达给柴元......亡羊补牢,为时未晚。”
贾岩郑重点头:“明白!我这就回去寻柴都虞候详谈。”
“且慢。”
陆北顾这时候忽然叫住贾岩,然后跟他低声交代了几句。
然而虽是“低声”,却能恰好让贾岩身后的几名士卒,断断续续地听到一些内容。
言罢,贾岩深深看了陆北顾一眼,转身重新走入那扇虚掩的营门。
咸平龙骑军的军营中,此时气氛凝重得如同铁铸。
贾岩穿过几排营房,径直走向中军大帐。
帐外守卫的士卒并未阻拦,但眼神中都带着审视之意,显然贾岩这段时间虽与他们相处的不错,但他们并没有完全将其当做“自己人”。
帐内,柴元正独自坐在一张粗糙的木案后,案上放着一碗早已凉透的茶水。
见贾岩和他派出去监视的几名心腹一同进来,他抬了抬眼:“回来了?外面情形如何?”
“朝廷给了准话。”
贾岩说道:“度支司判官王安石承诺,必严惩贪墨粮饷的官吏,并会尽快补足所有拖欠的粮饷......至于今日殴官之事,除带头动手的人必须交出去受杖责外,其余兄弟只要就此罢手绝不追究。”
贾岩身后柴元的那几名心腹,此时都微微颔首,告诉他贾岩没撒谎。
“除此之外王判官还特意说了,柴都虞候你若能稳住局面,擒拿首恶,便是戴罪立功,朝廷非但不究前过,日后仍会倚重。”
柴元沉默下来。
帐内只点了一盏油灯,昏黄的光线将他脸上那道疤痕映得忽明忽暗。
“倚重?呵呵,不过是稳住我的说辞罢了。”
良久,柴元才缓缓开口,语气带着几分嘲弄:“今日我们挟持了军指挥使,殴打了朝廷的军需官,说是形同造反也不为过,就算眼下平息了,朝廷的话,能信几分?谁能保证,不被秋后算账?”
贾岩知道柴元的顾虑,这也是营中许多士卒的心结。
他们本是江湖草莽,被招安入伍,虽得了官身,却始终觉得低人一等,对朝廷更是缺乏信任。
如果没法在这一点上取信于柴元,无论如何,这件事情都是难以善了的。
贾岩沉吟片刻,道:“不瞒柴都虞候,我那妻弟......就是那位陆状元,私下与我说了几句体己话。”
“哦?”
柴元抬眼看他,贾岩跟新科状元有亲戚关系,这不是能瞒得住人的秘密,也正因如此,贾岩在军中,其实是颇得人高看的......毕竟谁都知道,能点状元的人物,日后就算进不了政事堂当宰执,那也必然是朝廷大员。
“状元公有何高见?”
“他说,此番事态,枢密院乃至禁中必然已得消息,若我们真个闹将起来成了哗变,那就是泼天的大罪。”
看柴元没发怒,贾岩说道:“届时,朝廷为震慑诸军,必定调集重兵围剿,绝无宽宥之理......我们这一营兄弟,纵然有些勇力,可能挡得住开封府周围的数十万禁军吗?最终不过是玉石俱焚的结局罢了。”
“接着说。”
贾岩顿了顿,继续道:“反之,若我们此刻顺阶而下,王判官既然敢当众承诺,又有陆御史作保,事后若反悔,他们自己也难逃连带之责......这已是眼下能争取到的最好条件了,至少拖欠的粮饷能到手,绝大多数兄弟能平安。”
见贾岩身后的几人都没说话,柴元明白,这些话也不是贾岩自己编出来哄他的,是陆北顾真的这么说了。
柴元的目光闪烁不定,显然内心在进行激烈的斗争。
他起身在帐内踱了几步,猛地停下,问道:“那几位动手的兄弟怎么办?把他们交出去挨军棍,不说直接打死,那也得打个半死,我柴元以后在兄弟们面前还如何立足?”
听了这话,贾岩就知道,有戏了。
要是柴元不想妥协,根本就不可能问这事。
“都虞候!”
贾岩语气恳切地说道:“正是要为他们,也为所有兄弟谋一条生路啊!若事态扩大,他们就不是挨军棍,而是掉脑袋!现在交出几人受些皮肉之苦,总好过所有人都陷进去。”
“况且,我那妻弟说了,只要场面过得去,杖责的数目或可商榷,不至于把人给打残废了......这笔账,难道算不明白吗?”
柴元重重坐回椅子上,双手捂住脸,用力揉搓了几下。
他何尝不知贾岩分析得在理?
实际上,从一开始被愤怒的士卒推到这个位置,他就知道这是在刀尖上跳舞。
而所谓的“叛乱”,不过是绝望之下的冲动念头,细想之下,根本没有任何成功的希望。
毕竟,京城周围有着足足几十万禁军呢!他们这点人马想要造反,无异于以卵击石。
哪怕再蠢的人,面对如此显著的力量对比差距,也知道该怎么做。
眼下,柴元只是考虑如何收尾,才能既保全自己,又不至于伤了兄弟们的心。
“你们去给我把王瘸子他们几个叫过来。”
半晌,柴元抬起头,眼中已有了决断,声音恢复了平日的沉稳,对着心腹吩咐道。
随后,他特意跟贾岩解释道:“都是跟了咱们多年的老兄弟,这事,得一起商量个章程。”
不多时,三个穿着旧军袄的精悍汉子走了进来,他们正是今日闹事时冲在最前面,最先动手殴打军需官的士卒。
柴元让三人坐下,将贾岩带来的条件原原本本说了一遍,末了道:“事情到了这一步,硬抗下去,只有死路一条......朝廷给了台阶,总算给大多数兄弟留了活路,拖欠的粮饷也能解决,你们怎么看?”
王瘸子是个矮壮汉子,左腿微跛,他率先开口,瓮声瓮气地说:“柴大哥,兄弟们跟着你,是信你!你说咋办就咋办!”
“真要交我们几个兄弟出去顶罪,我们没话说!但这心里头憋屈!”
旁边的汉子面庞黝黑,性子更烈些,闻言梗着脖子道:“人都说欠债还钱天经地义!明明是朝廷欠咱们的粮饷,怎么咱们最后还得低头认罚?”
“再说了,朝廷的官儿有几个说话算数的?别是缓兵之计!”
柴元看向贾岩,贾岩立刻道:“王判官和陆御史都当场作保了,他们若出尔反尔,首先自己便要背上责任,这是真的有诚意。”
帐内陷入短暂的沉默,只有油灯灯花爆开的轻微噼啪声。
柴元环视三位老兄弟,缓缓道:“这台阶,我们得下,不是为了我柴元个人,是为了营里这一千多号兄弟的身家性命。”
“至于你们三个。”
他顿了顿,声音有些低沉:“是我柴元对不住你们,你们的家小,只要我柴元有一口气在,必不会让人欺负了去!”
王瘸子一拍大腿:“成!既然大哥这么说了,我王瘸子没二话!这带头闹事的,算我一个!老子去领那军棍!”
这时候,汇聚在帐篷外面旁听的士卒也鼓噪了起来。
“放屁!论动手,老子比你早!要顶罪也轮不到你抢先!”
“你们都别争了!我皮糙肉厚,耐打!”
“让我去!我家里小子也大了,能顶门立户了!这苦差事让我来!”
看着眼前争先恐后要去承受刑罚的兄弟,柴元眼眶微热。
“——好!都是好兄弟!”
待众人情绪稍稍平静下来后,柴元又对贾岩道:“贾指挥使,劳你再去一趟,告知王判官和陆御史,我们愿意接受条件。”
贾岩见柴元同意,心中大定,赶紧点头应下。
营外,开封府那边已经派来了越来越多的巡守差役,本来已经下值回家了的包拯也亲自赶过来了。
陆北顾手心沁出汗水,目光正紧紧盯着那扇紧闭的营门。
王安石站在他身旁,低声跟包拯汇报着。
突然,“吱呀”一声沉重的声响,营门被拉开了一道缝隙。
贾岩走了出来,高声道:“我等愿信朝廷之言!这就先放了军需官!”
——成了!
陆北顾跟王安石对视一眼,长长地舒了一口气。
只见营内一阵骚动,一名军需官和一名胥吏被释放了出来。
随后,则是三名被捆绑结实的士卒被推了出来,显然他们就是带头动手殴官的人。
紧接着,军都虞候柴元带领着几名军官,也走出了营门。
柴元上前来到包拯等人的马前,单膝跪地,抱拳道:“罪将柴元,治军无方,约束不严,致使部下殴官,罪该万死!今擒得凶徒在此,听候朝廷发落!只是本军将士皆为无辜,恳请上官依诺赦免罪责!”
见包拯点了点头,王安石连忙上前,亲自扶起柴元,温言抚慰道。
“柴都虞候深明大义,制止变乱、擒拿凶徒,有功于朝廷!本官必当奏明官家,叙功请赏!”
柴元自是感激涕零一番作态不提。
而一场可能酿成大祸的殴打军需官事件,也终于以这样一种相对和平的方式平息下来。
不过,经此一事,枢密院显然也不太可能将咸平龙骑军继续留在开封了。
第389章 升任监察御史
枢密院,议事厅。
枢密使韩琦坐在主位,枢密副使田况与程戡分坐两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