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272节

  陆北顾心领神会,点了点头,表示明白其中利害。

  王安石这才将油布包裹缓缓推至陆北顾手边,指尖在包裹上轻轻点了两下,似在强调其分量。

  “这份副本是我誊写的,此中记载与你先前所疑颇多印证,然皆是孤证且年深日久,人事皆非......如何运用,何时发力,你身在宪台,自己决定吧。”

  陆北顾接过包裹,隔着油布都能感受到里面册页的厚度,显然是有不少内容的。

  他并未当场打开查看,而是郑重将其收入怀中贴身藏好,低声道:“放心,我晓得轻重,断不会鲁莽行事,反焚其身。”

  王安石见陆北顾如此沉稳,眼中掠过赞赏之色。

  随后,他开口道:“除此之外,我倒是还有一事。”

  “介甫兄但讲无妨。”

  陆北顾没犹豫,王安石帮了他这么大的忙,不管这时候求他什么,能答应的,他肯定都答应。

  “我想给官家上一封万言书,拟了稿子,但其中还有不少拿不定的地方,想请你帮我看看。”

  出乎意料,王安石说的并非是什么让他难做的事情。

  “当然。”陆北顾点了点头。

  王安石拿出了一份文书,很厚。

  陆北顾接过来展开,只看了前面几句,脑子里便反应了过来......这应该是王安石那封著名的《上仁宗皇帝言事书》。

  ——当然了,这时候不叫这个名字就是了。

  官家可还没死呢,谁要敢称呼官家为“仁宗”,那真是自己作大死了。

  陆北顾匆匆浏览了一遍,果然跟他记忆里一样。

  这篇奏疏,王安石先是指出国家之所以“财力日以困穷”“风俗日以衰坏”,根本原因就在于法度,接着他就在法度上大做文章,先是批评“方今之法度多不合于先王之政”,以“法先王”为旗帜来进行改革,同时他指出,所谓“法先王”只是法其意,而非法其政,即是说不能“呆信古法”。

  为确保做到法其意,王安石首先提出了人才问题,随后针对大宋积贫积弱的现实,把理财放到了最重要的位置上。

  王安石认为大宋财力困穷,很大程度上是因为“治财无其道尔”,即理财不得其道,对此他提出了自己的主张,也就是“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

  换句话说,要通过发展生产、广开财路来解决财政困难的问题。

  此外,王安石对国家军力软弱、士大夫享乐成风等问题也都提出了自己的看法。

  在奏疏的最后,王安石还明确指出,他上疏目的就是要进行变法,革除“苟且因循之弊”,以期“合于当世之变”。

  实际上,这篇奏疏里表达的东西,正是后来王安石所主导熙宁变法的思想根源。

  王安石见陆北顾看得专注,也不催促,自顾自又斟了杯茶,目光投向窗外河上往来如梭的漕船,眉宇间凝着一股挥之不去的忧思。

  河风带着水汽涌入茶肆,稍稍驱散了初夏下午的闷热。

  “介甫兄慨然有矫世变俗之志,在下佩服!”

  良久,陆北顾缓缓合上奏疏稿本,长吁一口气,看向王安石:“此疏宏阔深远,直指时弊根本,非大胸怀、大魄力不能为也......‘因天下之力以生天下之财,取天下之财以供天下之费’之论更为理财要义,破除了徒事搜刮的窠臼,至于人才之论、风俗之议,皆是切中肯綮。”

  “谬赞了。”

  王安石闻言,眼中闪过一丝光亮,但随即又黯淡下去,摇头苦笑道:“此疏草成已久,然每每观之,总觉恐难入官家之耳,更难付诸实践......如今朝堂之上,诸公所争,无非权位倾轧,于国计民生之根本大计,几人肯沉下心来细究?即便官家垂询,所对亦多敷衍之词。”

  “譬如这‘理财’二字,朝野上下,言及此者,或主张加重赋敛,或空谈节俭,皆未得其法。然我所言‘生财’之道,又恐被讥为与民争利,徒惹非议。”

  “疏中之论,绝非空谈。”

  陆北顾将稿本轻轻推回王安石面前,正色道:“所言‘饶之以财’、‘约之以礼’、‘裁之以法’都需具体法度支撑,而‘生财’之道,更是如此......譬如东南漕运,耗费巨大,若能严加整顿其中贪墨,岁省何止万计?又如茶盐之利,若真能归公上,则国用岂会不宽?再如农田水利,若能大规模兴修,使瘠土变沃野,虽短期有损,然长期税源可增。凡此种种,皆‘生财’之实策,非虚言也。”

  他顿了顿,见王安石听得入神,继续道:“至于介甫兄所忧‘与民争利’,在下觉得,这关键在于这‘利’最终归于何处?若兴修水利而增之粮产,民得温饱,国得税赋,此乃利国利民,何争之有?若革除弊政,削减豪强侵占之利以实国库,惠及贫弱,此乃损有余补不足,正是仁政所为。”

  王安石目光越来越亮,陆北顾的话显然说到了他的心坎上,也为他纠结之处提供了思路。

  “——故应当争者,乃蠹国病民之私利,非小民之生计也!”

  陆北顾诚恳道:“在下建议,此中分寸,介甫兄疏中已隐含其义,或可再稍加阐发,以杜迂腐之口。”

  “只是欲行此法,难若登天。”

  王安石的语气很沉重:“纵有良策,然今之执政,文宽夫虽称干练,然其心思多在巩固权位;富彦国虽公忠体国,然于变革之事自庆历新政失败后颇为审慎;至于贾子明之流,更不足论。”

  陆北顾知王安石所言是实情,在当前的朝局下,确实没有推行变法的条件。

  “介甫兄,世事如棋,非一着可定乾坤。”

  他沉吟片刻,道:“此疏虽暂难施行,然上疏本身便有意义,有此一疏,则变法之思想可在士林间流传,以达启沃人心、凝聚共识之效,若从者多矣,待他日风云际会,或有施展之时。”

  这便是先进行思想宣传,从而找出同道中人,为以后变法做准备的意思了。

  “此言有理。”

  王安石若有所思,微微颔首道:“只是,此疏难免引起朝野物议,到时候恐怕又有一番口诛笔伐......”

  就在这时,不远处的河堤上忽然有一骑飞来,在茶肆旁滚鞍落马。

  来到王安石面前,那人慌张道:“提举,不好了!”

  “什么事?”

  王安石看了眼周遭,蹙眉低声问道。

  “——咸平龙骑军的军卒因着欠饷,已经打伤了军需官,似是要哗变了!”

第388章 平息军乱

  王安石闻言,面色骤然一变,霍然起身。

  他急声追问:“何时发生的?现在情形如何?”

  那报信的衙役喘着粗气,脸上满是惊惶:“就在不到半个时辰前!据逃出来的胥吏说,是因去岁冬天乃至今春的粮饷屡屡拖欠,今日好不容易说发放却又短少克扣,士卒们积怨爆发,所以动手殴打了军需官!如今咸平龙骑军的军营已经是营门紧闭,情况不明!”

  陆北顾的心也跟着一沉。

  ——咸平龙骑军?

  这只军队是由收编的群盗组成的,理论编制两千五百人,实际上只有一千六百人左右,下辖五个营,他的姐夫贾岩就是其中一营的营指挥使。

  而咸平龙骑军的主官,也就是军指挥使是由枢密院派去的,副手军都虞候则是由其中势力最大的一股盗匪的首领柴元充任。

  “介甫兄!”

  陆北顾也立刻站起,语气急促:“此事非同小可,京城之外,天子脚下,哪怕只是殴官闹饷,也极易酿成大祸!若是层层上报到枢密院再报到禁中,那根本就来不及,事急从权,咱们得趁着事情还没演变到哗变那步,赶紧将其平息下来!”

  王安石显然也深知事态紧急,他对那衙役问道:“可派人去通知包府尊了?”

  “已经有人去了。”

  “那你现在去拿着我的令牌调赤仓镇的巡守差役来这里。”

  按照制度,开封城内外的所有禁军,没有官家旨意并经枢密院下令,一兵一卒都不得私自调动。

  如果走正常程序,拖延下去,乱子肯定就闹大了。

  好在,开封府所辖的武装力量里,除了那些拿着水火棍的捕快,还有跟守城兵丁定位类似的巡守差役......守城兵丁负责开封城的防御,而巡守差役则负责城外各县、镇的治安。

  巡守差役虽然名义上并不是军人,整体数量也不多,而且还广泛分散在开封城外各县、镇里,每个地方也就几十人最多上百人,但却有着跟普通禁军相同的皮甲、弓箭、长枪等制式军用装备。

  最重要的是,这支武装力量,是直属于王安石这个“提举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管辖的,王安石自己就有权调动。

  “是!”衙役领命,翻身上马,疾驰而去。

  王安石转向陆北顾,目光沉着:“我身为提举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京城左近发生此等骚乱,有管理之责......你既是御史,亦有监察之责,不如等巡守差役到了,随我一同前往。”

  “正有此意。”

  陆北顾点了点头,要是单枪匹马去他肯定不去,功业未成半路被哗变的士卒打死了可不划算。

  不过要是有全副武装的巡守差役护送,那就没问题了。

  因为按照充分汲取了前唐五代兵变经验的大宋禁军制度,军营跟武库是必须分开建立的,只有需要作战或者演训的时候,才会通过复杂的手续,让士卒进入武库领取甲胄武器。

  这就意味着,哪怕咸平龙骑军哗变,这些士卒目前依旧是处于赤手空拳的状态,最多也就能拿些军营里的木棒和削肉的匕首来当武器。

  但开封府界各县、镇的巡守差役,因为要日常负责维持官道、码头、市集等地的治安,所以跟守城兵丁一样,随时都处于全副武装的状态。

  而众所周知,冷兵器作战有甲跟无甲是两个概念。

  不多时,赤仓镇的六十多名全副武装的巡守差役便赶到了此处,众人随即出发前往不远处咸平龙骑军的军营。

  沿途可见一些百姓面带惊疑,交头接耳,显然军营骚乱的消息已经隐隐传开。

  陆北顾给王安石介绍道:“咸平龙骑军的情况我略知一二,此军成分复杂,多为昔日京东东路和京东西路的盗匪水寇,被招安收编后虽经整顿,但军纪始终不如正常禁军......而且由于自去岁以来,河北水患、地震不断,库存粮草被大量调配到了河北边境,京城周围禁军,尤其是这种盗匪招安来的禁军,因此颇受影响。”

  “当务之急是尽快平息事态,避免流血冲突。”

  王安石点点头,说道。

  陆北顾建议道:“我觉得关键是要拿出明确态度,既要安抚军心,承诺解决欠饷,又要严惩首恶,维护军纪......否则,一旦其他禁军效仿,局面将难以收拾。”

  王安石的目光望向远处已隐约可见的军营轮廓,神情凝重道:“只是既然已经闹出了乱子,恐怕士卒情绪激动,变数难料。”

  不久后,一行人来到咸平龙骑军大营的辕门前。

  只见营门紧闭,门内隐约传来喧哗鼓噪之声。

  这时,营墙上出现了一个身影,喊道。

  “尔等是何人?”

  王安石勒住马缰,扬声道:“本官乃是度支司判官、提举开封府界诸县镇公事王安石!奉敕管理京畿治安,亦负责粮草调配!营中发生何事?把你们主官叫出来与本官商议!”

  听到王安石正好管他们欠饷的事情,墙头那人影迟疑片刻,道。

  “原来是王判官!营中、营中有些误会!军指挥使被兄弟们请去‘商议’了!”

  陆北顾心中猛地一紧。

  ——军指挥使被“请去商议”,这分明就是被挟持了!

  他压下对姐夫贾岩安危的担忧,上前一步,沉声道:“本官乃是御史台御史,奉旨纠劾不法......尔等若有什么诉求,尽可派个人出来告知于本官,由本官直接上达天听。”

  听说还有御史,那人很是犹豫,只道:“我们怎地认得你?怕不是来骗我们的?”

  “你们营指挥使贾岩认得我,那就让他出来答话!”

  陆北顾刻意只提贾岩的营指挥使身份,未表露亲戚关系,以免节外生枝反而对贾岩的安全造成威胁。

  而若是咸平龙骑军真的要哗变,借故能让贾岩出来,也好令其脱离危险。

  墙头那人似乎与下面商议了几句,随即回道:“贾指挥使跟柴都虞候一起在帐里呢,稍候,容我等通禀!”

  听闻贾岩是与柴元在一起,而非被单独扣押,陆北顾心头稍安......这说明姐夫暂时安全,而且或许能起到缓冲作用。

  “好!你且去罢!”

  陆北顾与王安石交换了一个眼神,两人皆按捺住焦急,静待回音。

  约莫过了一炷香的功夫,营门“吱呀”一声,被拉开一道缝隙。

  只见贾岩走了出来,身后跟着几名神色警惕的士卒。

  贾岩眉宇间带着凝重,快步走到王安石马前,拱手道:“在下咸平龙骑军营指挥使贾岩,见过王判官。”

  随后,他看向陆北顾,点了点头。

  陆北顾看着贾岩身后那几名赤手空拳的士卒,知道他们是代表柴元来监视贾岩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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