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此一来,成野火燎原之势,便可广种于天下人心中。
陆北顾笑了笑,说道:“接下来,我将格物以证‘光之空性’,将‘光之空性’的样子展示给大家看。”
随后,他再次示意沈括。
沈括这次从怀里掏出了一面奇怪的镜子,这是一面三棱镜。
原材料南海水晶,是昨天陆北顾亲自去卖珍奇异宝的店铺里买的。
沈括按照陆北顾的要求,将其连夜加工磨了出来。
陆北顾从沈括手中接过那面晶莹剔透的三棱镜,日光透过窗棂,恰好落在棱镜的一个棱角上,瞬间迸溅出一点耀目的光斑。
他来到方才进行双缝干涉实验的光路前,朗声道。
“禅师方才所言,光之空性,如如不动,超越来去,不可言说,不可示现......在下才疏学浅,不敢妄测佛法深意,然我儒门格物,所求无非是‘即物而穷其理’。”
陆北顾举起手中的三棱镜,让阳光充分照射其上,展示给众人。
“此物名为三棱镜,乃水晶琢磨而成。今日,便以此镜,一试‘格’此日光,且看穷究之下,能得何‘理’。”
话音未落,陆北顾微微调整角度,将三棱镜折射出的光束,精准地投向了那片刚刚经历过干涉条纹变幻的墙壁之上。
奇景骤现!
原本混沌一体、看似无暇的白光,在穿过那透明棱镜之后,竟如同被一只无形之手倏然解开、铺陈开来!
——赤、橙、黄、绿、青、蓝、紫!
一道清晰无比、绚烂夺目的七彩光带,赫然呈现在雪白的墙壁上!
真如堂内,惊呼之声如同潮水般轰然涌起,无数士子下意识地站起身,伸长脖颈,目瞪口呆地望着那仿佛从天上截取下来的一段虹霓。
那色彩是如此纯粹,如此分明,彼此交融又泾渭分明。
张载眼睛瞪得溜圆,死死盯着那七彩光带,脑海中仿佛有电光石火闪过!
陆北顾没有给众人太多消化震惊的时间。
“诸位请看!此即佛门所言光之空性,也就是光最本源的状态!”
“我等平日所见之光,非是空无,非是单一,乃是由这赤橙黄绿青蓝紫七色汇聚而成!此七色,并非我心识妄生分别,而是此三棱镜,此‘格物’之器,依光之本然属性,将其自然析出、呈现于此!谁来用都是如此,放之四海而皆准!”
陆北顾霍然转身,目光如电,射向愕然的契嵩禅师。
“禅师方才言,双缝之前,光呈干涉条纹,乃因缘幻相,我起心窥看,光纹崩乱,亦是心识妄动所生之另一重幻相,还断言两者皆非光之空性本体。”
“然则此刻!”
陆北顾的手猛然指向墙上那绚烂的七彩光带:“借此三棱镜,我已将禅师口中那‘如如不动、超越来去’的光之空性,或者说,光的本源状态,实实在在地展示于大家眼前!”
“它非是空无!非是单一!它即是这七色!”
“七色汇聚,便是白光!”
“这,就是光之本源的真实样貌!”
第314章 以物格物,以实证虚
“那么,回到双缝干涉。”
有实证在眼前,陆北顾声音极大,气势极足。
“我等当时所见之白光,究其根本,即是这七色光共同构成!白光干涉所呈现的条纹,无论有序还是混乱,皆是这七色光共舞之结果,是这光之本源状态受到外界扰动时的真实展现!”
“而我等之心识,我等之‘观测意图’,竟能直接影响这光之本源状态的呈现方式,而如果我没记错的话,禅师方才断言,‘光之空性’超越一切具体行迹。”
“若‘光之空性’非心识所生,恒常不变,超越一切,那为何光之本然显现的‘波动’之空相,会被我这区区‘窥看’心识之念所惊扰、所彻底摧毁?”
“若‘光之空性’真如禅师所言那般超然绝对,它在此刻为何如此脆弱,竟屈服于我心识的干预,被迫改换门庭,展现出另一种截然不同的‘相’?”
“这恰恰证明!”
陆北顾的声音斩钉截铁,如同洪钟大吕般回荡在寂静的真如堂内。
“禅师那‘即空即有’的调和妙论,试图将‘空性’与‘缘起之相’圆融为一,在此刻已被击穿!光之本然波动与‘窥看’所生之相,无法同时存在!既如此,何来‘即空即有’?此二相互斥!”
“更证明!禅师断言‘空性非心识所生之相’,在此刻已被证伪!光之‘空性’所显现的本然‘波动’之相,已被证实会被‘心识’直接扰动、改变!它并未超越!它同样陷入了‘心识生相’的轮回!”
死寂!
一种被彻底颠覆了所有哲学认知后的死寂!
所有人都看着如同神祇般宣告着真理的陆北顾!
契嵩怔怔地看着那七彩光,又看看昂然而立的陆北顾,嘴唇嗫嚅着,似乎想说什么,却发现自己苦心钻研一生的禅理,在这煌煌七色之光面前,竟显得如此苍白无力。
他一生持守“缘起性空”、“万法唯识”之论,以其圆融无碍应对万般诘难,却从未想过,这“空性”竟可以这样一种方式,在如此精微的“格物”场合下,被如此凌厉地“实证”出其与“心识”如此诡异、如此不可分割的纠缠!
这已非义理之辩,而是直示法相!
若空性果真如此,那它还是那个超越的、绝对的、作为终极依止的“空性”吗?还是它本就如此,只是自己未曾这般“格”过?自己的“执着”,是否恰恰在于执着了一个被概念化的、死寂的“空性”,而非此生机勃勃、缘起无尽的“空性”?
契嵩的身体猛地一晃,面色在刹那间褪得惨白,仿佛全身的精气神都被那墙上煌煌七色抽空。
若非身后两名弟子反应迅捷,一左一右抢上扶住,他几乎要软瘫在蒲团之上。
“禅师!”
“明教大师!”
身旁的僧众惊惶失措,低呼声此起彼伏。
真如堂内原本死寂的氛围被彻底打破,士子们骇然失色,纷纷起身引颈观望。
陆北顾亦是微微一怔,旋即收敛了方才那逼人的气势,默然肃立。
他意在破执显理,却未曾想这“格物致知”的雷霆一击,对这位一生浸淫于空无之学的老僧冲击如此剧烈,几乎动摇其根本信念。
契嵩在弟子搀扶下,勉强重新坐直,颤抖着抬起手,微微摆动,止住了身旁僧众的慌乱。
他的目光却仿佛被钉死了一般,依旧死死盯着那面墙壁。
尽管那绚烂的七彩光带已被慌乱上前的弟子们的身影遮挡、扰乱,但那光的轨迹,那色彩的分明,已深深烙入他的脑海里。
堂内喧哗渐息,所有人的目光都聚焦在那位仿佛瞬间苍老了十岁的契嵩身上。
只听得他极轻极轻地喃喃自语,若非堂内此刻落针可闻,几乎无人能听清。
“缘起性空、万法唯识......竟、竟可如此格之?观测......心识......呃......”
契嵩的话语断断续续,逻辑已然不清,显是心神遭受了前所未有的冲击。
毕生所持的禅理与眼前无可辩驳的“格”出的光之实相在他脑海中激烈碰撞、撕扯,几乎要彻底倾覆他固有的认知体系。
契嵩随后缓缓闭上双眼,眉头紧紧锁住,仿佛正承受着巨大的痛苦,不再看那光,也不再看任何人,彻底沉浸在了自身禅宗世界遭遇地动山摇般冲击的内省之中。
至此,胜负已分,无需再多一言。
张载深吸一口气,缓缓站起身,他看向身旁的陆北顾,眼中充满了复杂的情绪。
沈括亦是目光灼灼,紧紧盯着那犹在的七彩光带和三棱镜,作为一名涉猎广泛的全能天才,他比旁人更能体会到陆北顾今日所为那石破天惊的意义。
——这已远超单纯的儒释之辩,这是为“格物”本身,树立起一座前所未有的标杆!
堂下士子们面面相觑,窃窃私语声再次响起,但这一次,声音里充满了对陆北顾所展示一切的惊叹、思索与折服。
而他们投向契嵩的目光,则多了几分同情。
明教大师的辩才无人质疑,但其立论之基,却在今日被一种他们从未想象过的方式,即“以物格物,以实证虚”撼动了。
“今日冒昧,非为胜败,只为求索真实。”
陆北顾上前一步,对着仿佛入定般闭目不语的契嵩禅师,以及堂内众僧,拱手一礼,声音平和却清晰。
“世间万象,纷繁复杂,然此格物之理,或可窥其一二......若有冲撞之处,还望禅师及诸位大德海涵。”
言毕,他不再多言,对张载和沈括微微颔首。
张载会意,亦向契嵩方向行了一礼,虽未言语,但姿态已然表明一切。
沈括则负责把他们带来的东西都收拾好。
随后,三人不再停留,在满堂目光的注视下,转身稳步走出了真如堂。
身后,是依旧死寂的佛堂,是心神俱震、难以回神的僧众,以及那位在弟子搀扶下,依旧闭目枯坐的明教大师契嵩。
阳光透过高窗照在堂内,那面墙壁上的七彩光带随着三棱镜的撤走已然消散,只留下一片白壁,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但又仿佛,有些东西,已经永远地改变了。
第315章 欧阳修的决心
礼部贡院内。
堆积如山的考卷占据了堂内大半空间,因为人多且相对封闭,空气里不可避免地弥漫着一股浑浊的气味。
包括翰林学士王珪、龙图阁直学士梅挚在内的数十位判卷官身着公服,或围桌而坐,或伏案而书,人人面上都带着连日工作的疲惫。
而权知贡举的欧阳修坐在主位,有些臃肿的裹着一件厚实的貂裘,炭盆离得很远......几乎所有座位都是这样,这么设置的目的是害怕不慎引燃考卷。
他手中正亲自拿着一份赋卷,看着看着,眉头就紧紧地蹙了起来。
欧阳修随即拿起朱笔,毫不迟疑地在那卷子上画了一个刺目的标记,又重重写下两个遒劲大字。
“丙下!”
“欧阳公。”
翰林学士王珪走了过来,搓了搓有些发僵的手指,看着欧阳修面前那堆被黜落的卷子,语气带着忧虑。
“此等‘太学体’,艰深险怪,句读破碎,视圣贤经义如奇货,以僻典怪字炫技,确非文章正道。然......如此一律黜落,是否过于峻急?恐非议蜂起啊。”
王珪是四川成都人,今年还不到四十岁,作为庆历二年那一届的榜眼,中进士之前曾求欧阳修指点过文章,算是半个学生,故而关系很近。
而这也是欧阳修在组建考官团队的时候,把王珪拉进来的原因。
王珪虽然知晓欧阳修有意改变录取进士里太学出身之人甚多的现状,还知道这里面必然有官家的授意,但事先却并不清楚,欧阳修要搞的这么大。
说实话,如果王珪事先知道欧阳修要把所有“太学体”文风的考生统统黜落,他是绝对不会掺和的。
他只想来给自身的履历镀层金,不想蹚浑水。
而王珪的话,其实也是绝大多数判卷官的观点,所以这话不是他的个人说的,而是在这几天的私下议论后,代表了大家来跟欧阳修商量。
欧阳修将那份“丙下”的卷子丢到一旁,抽动了一下他的酒糟鼻。
他当然清楚,这些被他连蒙带骗来的判卷官们,肯定是不愿意得罪太学的......在过去的十几年里,有大量太学学生通过科举进入了朝廷,与此同时,太学本身在取代了国子监之后,在大宋的学术界、教育界、思想界,均拥有崇高的地位。
不管太学是否愿意承认,太学的老师以及已经入仕的学生,确实在事实上形成了一个庞大的利益集团。
欧阳修的这种行为,明摆着是跟太学对着干,甚至要撅了太学的根,不遭到打击报复,是不可能的。
他作为文坛盟主,又有相当深厚的庙堂资源,再加上这件事是官家默许的,当然不怕打击报复......最坏的结果就是贬官嘛,又不是没贬过。
但下面的这些判卷官,肯定是怕的。
在这件事情上,欧阳修不打算装糊涂。
而且这几天他也看出来了,人心日渐不安,如果他不站出来明确地给个准话,肯定是不行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