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括笑了笑,立刻从怀中取出一个巴掌大小、颇为精巧的黄铜扁匣,而除此之外,这两天陆北顾还让他准备了不少东西,他此时都带在身上以备使用。
陆北顾接过黄铜扁匣,在众人好奇的目光中,从容走到堂侧一张空置的经案前。
他请一位小沙弥取来一盏明亮的油灯,又寻来一块硬纸板。
陆北顾随后又让小沙弥随便在旁观者那里借个发簪,然后在纸板上刺出两道极细的平行缝隙。
整个过程,都未经过陆北顾的手。
随后陆北顾将铜匣打开,内里竟是一组巧妙的小透镜组。
他将水晶薄片透镜组合,再将那带有双缝的纸板置于灯前,调整角度,让光线透过双缝,再经透镜,最终投射在对面洁白的墙壁上。
一番操作,虽略显繁琐,却条理分明。
堂内鸦雀无声,众人皆屏息看着这前所未见的“格物”演示,不知此举意欲何为。
第312章 双缝干涉
“诸位请看。”
陆北顾侧身,指向墙壁。
“此乃寻常灯火之光,透过这两道细缝后,经透镜汇聚,依常理推测,壁上应现出两道光斑,可是如此?”
众人凝神望去,契嵩亦微微颔首,此确乎常理。
不过,契嵩并不明白,陆北顾要怎么通过这个东西,来证明“空性亦是心识所生之相”。
这在契嵩看来,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毕竟,从古至今,也没见谁能让光随着自己心意而变幻。
“然则。”陆北顾声音提高,“请诸位细观!”
光线稳定下来,白壁之上显现的,并非两道清晰的光斑,而是一系列明暗相间、犹如水波荡漾般的条纹!
“咦?!”
“怎会如此?”
堂下顿时响起一片惊疑之声。
沈括眼睛猛地一亮,身体前倾,陆北顾此前让他准备了这东西,不过他并不知晓具体用途。
而他于光学亦颇有钻研,此现象虽未曾刻意制造,但其理似与某些光影重叠现象暗合,只是如此清晰规整的明暗条纹,实属首见。
张载亦是目露好奇,紧紧盯着那奇异的条纹。
契嵩凝视着那波动的光影,富态的脸上首次露出了明显的困惑之色。
他还是没能理解,光为什么会变成这个样子,不过按他想来,应该是那些镜子另有玄机在其中。
“此现象,暂称之为‘双缝干涉’。”
陆北顾吐字清晰地说道:“光透过双缝,非简单叠加,反如波涛般相互激荡,相长则明,相消则暗,故成此状。”
他顿了顿,环视了一圈众人,最后看向契嵩,抛出了真正石破天惊之问。
“然此尚非关键,若我等此刻,以一物悄然探测,试图窥看光究竟从哪一缝通过,以明其行迹,禅师以为会如何?”
契嵩的目光从那奇异的光纹上收回,眼底深处掠过谨慎的思量之色。
陆北顾此前的诘问已动摇了“空性”的超然地位,此刻这前所未见的光纹现象更是透着玄机。
契嵩顿了顿,他沉吟片刻,方才答道:“眼前此光纹,亦是诸缘和合所现之相,其本质空寂。施主若执意以物探之、以识辨之,所得之‘相’,亦不过是另一重因缘聚合下的幻影,非关光之空性,此乃‘万法唯识’,心识生万相之理。”
契嵩的回答,完美地套用了他的理论框架。
——你观测到的任何“路径”,都不是光本身具有的,而是你的心识介入所“创造”出来的幻相。
所以,在契嵩的语境下,他压根不回答陆北顾关于“结果会如何”的问题,而是直接告诉陆北顾,无论你怎么观察都是虚幻。
“好!禅师说的很好!”
陆北顾朗声赞道,他又指向墙壁上稳定清晰的干涉条纹:“那么,便请禅师与诸位一同见证,当这‘窥看’之心念升起,强分路径之时,此光之‘相’,究竟会如何‘应’我心识之妄动!”
就在众人琢磨这里说“好”而不说“对”,是不是在讽刺的时候。
陆北顾随即眼神示意沈括。
沈括会意,又从袖中摸出一枚极细的银针。
陆北顾小心翼翼地接过银针,自己并未触碰双缝装置本身,只是将其极其缓慢地靠近那两道缝隙之后的光路区域。
“诸位注意墙壁光纹!”
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到了墙壁上。
就在银针靠近,陆北顾那“窥看”的意图明确传递的刹那——那原本清晰、稳定、如同江河奔流般自有其韵律的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竟如同被无形的东西击中!
剧烈地模糊!
疯狂地晃动!
如同沸水翻腾!
干涉条纹原本所有规律、所有秩序瞬间被粗暴地打散,只剩下混乱、跳跃的光斑!
“天哪!”
“乱了!全乱了!”
“真、真的变了!就因......有人要看?!”
惊呼声此起彼伏,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恐。
陆北顾并未让银针真正接触光线,仅仅是将“观测意图”强烈地施加于那无形的光路之上。
然而,那光纹的剧烈扰动已然发生!
沈括的呼吸都为之一滞,他精于格物,这现象彻底颠覆了他对光、对“观察”本身的理解,他敢肯定,这绝非光影重叠那么简单。
陆北顾迅速移开银针,收敛所有“窥看”的意图,姿态恢复平静。
仅仅几个呼吸之后,那墙壁上的光纹竟又如同拥有生命般,顽强地、缓缓地重新凝聚,再次稳定地呈现出那清晰、有序、明暗相间的干涉条纹,仿佛刚才那场由“观测意图”引发的变化从未发生过。
“嘶——!”
这一次,满堂的倒吸冷气声汇聚成一片,巨大的认知冲击让所有人都感到不解。
难道,心识真的能影响到空性?
“禅师请看!”
陆北顾转身,面向契嵩。
“当我不起‘窥看’之念,不强行介入,不试图分辨光从何缝而过时,光便自然显现其‘波动’之空性!此序,此律,如天道运行,非外力强加,乃光之本然实相,此非正合张子厚所言,气之流行,自有其序,非心识所生之幻相吗?”
“而当我起‘窥看’之念,强行介入,试图分辨光从何缝而过时,光便骤然大乱,如此难道还不足以证明‘光之空性亦是心识所生之相’吗?”
“施主谬矣!”
契嵩咬死了不承认,只道:“光行何处,本是施主‘窥看’之心念所生之‘妄相’,若强分路径,便是心识妄动,于无分别处强生分别,所得非光之本然,乃心识所现之幻影耳。”
他不仅不承认,反要以此现象来作证他的观点。
“更何况,一旦升起‘窥看’之念,意图以物探之,以识辨之,强分其路径,光之空相便骤然崩塌、混乱,难道不正是因为应‘心识’的执着,仓促间展现出另一种空相?妄念果然生出了新的幻相,此非正合‘万法唯识’之论吗?怎么能说原本的光纹便是光之空性呢?”
闻言,张载都要气急眼了,正要起来却被陆北顾按住了肩膀。
陆北顾不急不气,反而似乎早就预料到了对方这个回答。
第313章 赤橙黄绿青蓝紫
陆北顾只问了一个问题。
“——那请问禅师,光之空性究竟为何?”
契嵩怎么知道光之空性到底是什么?
他只好念经道:“此正如《金刚经》所言‘过去心不可得,现在心不可得,未来心不可得’,光之空性亦复如是。”
“——那禅师到底知不知道光之空性为何?”
“光之空性,如如不动,超越来去。”
好像回答了,又好像没回答。
显然,契嵩解释不了这个问题,但是哪怕所有人都看出来了,陆北顾也不打算继续深究了。
因为继续深究,虽然会让契嵩难堪,但同样会陷入到了佛教概念里,契嵩会在他最擅长的领域进行辩经,依旧是无法得到结果的。
“哎......”
陆北顾长叹了口气,似乎表现得很无奈。
“所以禅师认为,此‘双缝干涉’,是无法证明‘空性亦是心识所生之相’的,因为无论怎么观测,禅师都认定此光皆为‘窥看’之心念所生之‘妄相’,并非光之空性,而原本的光纹,也非光之空性,对也不对?”
“当然如此,老衲早就言明了。”
契嵩点了点头,答道。
听了这话,虽然契嵩并未认输,但旁观者大多都蹙起了眉头,很多大道理和哲学概念他们听不懂,但“眼见为实”的东西他们还是懂的。
这光纹都摆在眼前了,但这位明教大师就是不承认结果,死鸭子嘴硬,着实是让人气愤。
不过,他们气愤也没什么用就是了。
因为除非陆北顾能通过极其缜密的逻辑,来显而易见地证明对方确实存在根本性错误。
否则的话,对方只要不承认,那就没输。
“而禅师又证明不了光之空性是否存在,若存在,应为何。”
契嵩刚想说什么,陆北顾摆了摆手,道:“光之空性,如如不动,超越来去......我已经背下来了,但禅师怎么口中这个光之空性展示给大家看呢?展示不了吧?”
面对这个问题,契嵩不说话了。
因为无论他怎么说,他都确实展示不了他的“光之空性”究竟是什么样子的。
或者说,他始终还将其停留在哲学概念阶段,他自己也压根就不认为存在一个能给人看的“光之空性”。
所以,他只能闭口不言,避免言多必失。
“那再请问禅师,如果确实存在这么一个光的本源状态,而且是放之四海而皆准的状态,是否能说,它就是‘光之空性’呢?”
面对奇招迭出的陆北顾,契嵩很谨慎,继续修闭口禅。
但到了这时候,陆北顾的目的已经达到了。
契嵩回不回答,承不承认,都不重要。
因为陆北顾出席这场闵贤寺之辩的目的,压根也不是为了通过“让契嵩认输而让张载获得胜利”。
关于胜负,人心里,是有一杆秤的。
而且说白了,陆北顾并不在乎禅宗是否承认他的胜利,而是需要自己把自己的理论和实证,展示给围观这场辩经的大量观众即可。
随后,这些东西便可以迅速地扩散出去,从而影响到更多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