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54节

  气氛因张方平的话语,而变得有些沉重。

  这庞大的数字背后,是一个帝国财政濒临崩溃边缘的险境。

  陆北顾虽知大宋财政艰难,但亲耳从新任三司使口中听到如此具体的困境,依然感到心头震动。

  “这便是为何,张相公与我,必欲整顿盐法,将其置于首要!”

  范祥说的很直白:“盐法的事情,你在四川便有所建言,你也清楚,盐利,乃天下财赋之巨擘!川盐若能如西北盐钞法一般,革除积弊,统一规制,使其流通顺畅,不仅可解灶丁之苦,更能为朝廷聚敛巨利,缓此燃眉之急!所以我和张相公才会如此重视你的建议。”

  “你昔日所提‘川关盐钞法’之构想,核心便是打破地域藩篱,以盐钞为枢纽,联通东南钱帛、蜀中铁钱、西北粮草。此中精义,正与我欲‘贯通天下盐利’之思暗合。”

  “正是此意。”张方平接口道,“淯井监之改,便是整顿全国盐政的试验田!下一步,盐铁司的重中之重,便是梳理全国盐引、盐课之制,厘清各盐区之权责与利益,力求盐利归公,减少中间盘剥与损耗。”

  范祥顿了顿,忽然对陆北顾说道。

  “我觉得庙堂之上,此等实务,方是你真正施展抱负之地。”

  他看着陆北顾,眼中带着期许:“若是明年能金榜题名,来我盐铁司,随我整顿盐法,如何?”

  干实事出成绩,当然比在馆阁修史晋升来得快。

  而范祥,也已经是第二次提这件事情了,显然现在他手下缺少能干实事的心腹。

  陆北顾倒是没什么抗拒,只是说道:“若是能中进士,学生自然愿意。”

  “那就好,现在三司缺能臣啊......”

  范祥的哀叹,让张方平面色也有些难看,他冷哼了一声道:“三司确实缺能臣!现在确实都是一群尸位素餐之徒!晋公,你可知如今东京存粮几何?马料又几何?”

  “度支司的事情我怎知道?”范祥反问道。

  张方平心里大约确实是有火,竟是猛地拍了桌子一巴掌:“我上次执掌三司时,东京尚有三年存粮,马料倍之,足可供六年之用!如今呢?马料仅够一年支用,存粮也减半矣!真不知道这些人都干什么吃的!酒囊饭袋!蠢材蠹虫!”

  骂的有点脏,陆北顾也正好看到了那封《论汴河漕运疏》。

  “京师,古之陈留,四战之地,无山河之险可凭,惟赖重兵立国!兵恃粮,粮恃漕!汴河,乃我朝命脉所系,通江淮,利南海!天圣之前,岁调民夫浚之,故‘河行地中’,畅通无阻!”

  “可自我走后,三司那些浅妄之辈争以减费省役为功,竟敢从这上面节流!致使汴河日渐淤塞!如今如何?”

  张方平站起身,走到窗边猛地推开一丝缝隙,寒风裹着雪花卷入。

  “如今是需‘仰头望河’!河床淤高,已成悬河之势,非复祖宗旧貌!此乃心腹大患!一旦汛期失控,或漕运断绝,京师百万军民,何以自存?西北数十万将士,粮秣何以为继?!”

  张方平很愤怒,几乎是不加掩饰的愤怒。

  他的愤怒也很有道理。

  张方平上次离任的时候,留下的是一份极其厚实的家底,而他现在回来,接手的是一个彻头彻尾的烂摊子。

  自己辛辛苦苦攒下来的家底,都被别人“崽卖爷田心不疼”地挥霍了。

  这种事情,换谁都该愤怒吧?

  陆北顾一边看相应的文书,一边听张方平继续讲。

  “还有这河北沿边军粮!十一州军,年需粟一百八十万石,豆六十五万石,草料三百七十万围!沿边租赋所得粟不过五十万之数,余者更是皆赖商人入中,怎么解决?”

  “而除了盐法、漕运、粮草储备、河北军粮这些难事,还有禄令编定这种要节流得罪人的事。”

  张方平坐回椅中,疲惫地揉了揉太阳穴:“枢密使韩公上言内外文武官员俸禄、补贴,虽有品级,然每遇迁转,申报三司核查,动辄稽延经年,效率低下,本就怨声载道......如今两府相公又要三司削减文武官员俸禄,谁愿意削减俸禄?可不愿意,今年这个年关能不能过去都不好说。”

  “这便是三司今日之局!盐法革新方启,而漕运命脉悬于一线,京师存粮岌岌可危;河北河患遗祸,岁费浩繁;边军粮草供应,旧法弊端难除,新法成效未卜;冗官冗费,俸禄混乱,亟待厘清!国用匮乏至此,官家已不得不拨出内藏库白银十万两、绢二十万匹、钱十万贯,交付河北购粮,此乃剜肉补疮,于大局无补。”

  说实话,陆北顾感觉,张方平让他看这些东西,好像也并不是真指望他出什么主意,而是正好逮到了一个能懂他的人,发泄一下压力......

  三司使这位置,确实位高权重,确实手里捏着国家经济命脉。

  但真不是谁都能干的。

  直接面临的压力实在是太大了,尤其是眼下这种烂到不能再烂的烂摊子。

  陆北顾看完文书之后认真想了想,说道:“禄令编定和漕运学生不懂,粮草储备也不是一时能恢复的,不过关于河北军粮缺口的事情,学生倒是确实有些想法。”

  张方平一怔。

  他就是压力太大发泄一下,顺便随口问问,没想到陆北顾真有想法?

  要知道,河北现在每年可是缺粟一百三十万石,豆数十万石,草料更是缺足足数百万围!

第265章 入中法与见钱法

  “学生以为。”

  陆北顾迎着张方平的目光,胸中酝酿已久的方略不再犹豫。

  “欲破此局,当效法‘见钱法’之精髓,更善用茶引之利,其核心,在于‘钱帛茶引,募商实边;优增其值,省费便民’!”

  陆北顾说道:“应请朝廷拨付内藏库绢帛若干万匹,并筹措现钱若干万钱,再精选淮南、江南上等茶场数处,调用其陈茶,将其价值折合可确保当场兑付的‘实值茶引’,将此绢、钱、茶,皆储于盐铁司,并公示于众。”

  “只要这些绢、钱、茶的总价值,足敷河北粮草所需的五分之一,此法即可成行。”

  “随后于东京张榜,公开招募愿为河北输粮之商贾,凡愿应募者,需先至盐铁司榷货务缴纳现钱,此钱即作定金,在商人缴纳钱款后,盐铁司榷货务按其所纳钱数,并依据其选定之河北交割地点路途远近,优增其值,当场给付凭证。”

  “商人持此凭证,自行组织运力,将粟、豆、草料运送至其选定的河北沿边州军指定粮仓,交割验收合格,商人交出凭证,得到收据,再凭收据回到东京盐铁司榷货务兑换茶引......而凭证能兑换到的茶引,商人既可以选择投放到市场上流通,也可以选择当场直接兑换成陈茶。”

  夜色深沉,厅堂内炭火噼啪作响。

  陆北顾所提建议的核心思路看似只是针对河北军需粮草,但实则是试图解决一个困扰大宋数十年的财政痼疾,而其根源便在于旧法“入中法”与反复兴废却终难持久的新法“见钱法”之争。

  所谓“入中法”指的是自太宗、真宗两朝以来,为应对庞大的边军粮饷需求,朝廷长期推行的方法,也就是商人运送粮草至河北、陕西等沿边州军,由当地官员估价,此谓“入中”,随后当地官员发放一种名为“交引”的凭证。

  商人持此交引,需千里迢迢到指定的州军监场,方能兑换盐、香药等专卖品,运气好时或可得少量现钱。

  “入中法”初衷本为省却朝廷转运之劳,却因为制度漏洞,迅速滋生出两大毒瘤。

  其一是边地官吏与商人勾结,将粮草价值虚估至高得离谱的程度,从而大量吃回扣,国家因此损失惨重。

  其二是朝廷为弥补亏空和筹措军费,三司本身便往往滥发交引,致使其价值严重贬值,商人手持引券在盐铁司榷货务外排起长队,苦等数年亦难足额兑付,或所得货物价值远低于预期......而控制东京交引铺的大商贾则趁机低价收购引券,盘剥真正运粮的商人,导致边地粮草供应时断时续,不仅效率低下,而且成本高昂。

  为根除“入中法”之弊,早在十年前的景祐三年,当时的三司使李谘便力推“见钱法”。

  “见钱法”的核心极为明确,那就是废除虚估,大幅简化流程,支付硬通货铜钱!

  商人运粮至边,边地官员须按接近真实市场的价格评估,并当场或短期内,直接支付足额现钱,省去担保、验符等易生弊端的环节。

  因为“见钱法”直击虚估与引券贬值之要害,所以河北转运使杨偕上书力陈“三说法十二害,见钱法十二利”,使其得以在河北等部分地区试行,其效果可谓是立竿见影,商人因能快速可靠地获得铜钱这种硬通货,利润明确,风险大降,从而积极性高涨。

  但“见钱法”很快就遭遇了几乎无法克服的障碍,那就是大宋国库的铜钱储备,根本无力长期支撑如此巨额的现钱支付。

  大宋本就深受“钱荒”之苦,而西北与西夏的战事骤然加剧了财政压力,捉襟见肘的三司,在没有更好方法的前提下,面对依赖旧法牟利的边吏、榷货务官吏、操纵交引铺的大商贾等既得利益集团的强烈反对下,不得不妥协。

  其结果便是“见钱法”旋行即罢,取而代之的是名为“酌中法”的修补......朝廷被迫在支付中更多地恢复使用盐引、香药等“虚货”,并提高对商人的优惠,譬如降低入中钱数即可获得更多引券,实质上是以另一种形式向旧法弊端部分倒退。

  此后数十年间,“见钱法”因其“按市价、付硬通货、保信用”等理念的先进性,被韩琦、薛向等人屡屡提起并试图局部恢复,却又总因“国用不足”的现实和强大的反对声浪而步履维艰,难以彻底推行。

  总而言之,眼下三司的困境,就在于施行“见钱法”既没有足够的铜钱,也没有方法规避“入中法”的种种弊端。

  而陆北顾的方法本质上还是取“见钱法”的精髓,即保障商人利益,确保支付信用。

  但他用了一点点现代常见的金融创新手段。

  ——那就是“放大信用”。

  首先是将支付环节从各专卖商品监场,前移至富庶的开封,利用三司的资源调配能力,先筹集出包括茶、钱、绢在内的硬通货,作为树立信用的“储备金”,同时用淮南和江南茶场的陈茶替代“见钱法”的现金支出,盘活积压的茶利,减轻国库的现钱压力。

  只要有了硬通货,树立起了信用,那就可以玩“五个瓶子一个盖”的游戏了,把这些储备金的信用放大五倍以满足河北实际的粮草需求。

  这可比以前三司那种拖着不给兑付引券的纯耍赖方式高明多了。

  不过,也更危险了。

  金融创新,毫无疑问是场危险游戏,因为人性总是贪婪的,当发现能够一文钱当五文钱用的时候,那就会想着一文钱能不能当十文、百文用,终有一日,会把这套玩法给玩崩。

  但那也是“终有一日”的事情不是?

  当下,解的是燃眉之急。

  三司只需要把储备的铜钱搬出来,再从禁中的内藏库里借出些绢帛,陈茶则可直接从淮南、江南等地的茶场调用。

  而兑付的时候,铜钱和绢帛又是不参与的,只是把陈茶兑付出去。

  如此一来在账面上来看,基本上就等于没花现钱,就把眼前河北军需粮草这件棘手事情搞定了。

  甚至不仅是没花现钱,三司还因为商人在开封需纳铜钱作为定金之举,回笼了部分现钱。

  如果再狠一点,把这部分定金铜钱也当做“储备金”继续放大信用,钱还越滚越多了。

  换句话说,陆北顾的这个方法,就是以挪用过去积攒下的茶叶这种硬通货的库存储备,再加上放大信用透支未来的方式,来解决眼前三司所面临的“既没钱又想办事”的问题。

  不过,这世间本就没有两全其美的方法。

  陆北顾的方法,其实是存在着两个要害问题的。

第266章 权衡利弊

  随着陆北顾的讲述,张方平原本疲惫揉着太阳穴的手停住了。

  范祥更是早已坐直了身体,眼神从最初的惊异,迅速转为专注的思索。

  “你这个方法,可行之处确实不少。”

  范祥沉吟片刻,说道:“商人于东京盐铁司的榷货务缴纳现钱作保,此乃定金,亦是筛选,非有实力且笃信朝廷者,不敢轻动。盐铁司按其所纳钱数,结合其选定交割之河北州军路途远近、风险高低,当场核算并明示其可获之‘优增额度’,此额度直接体现于凭证之上,一目了然。此‘优增其值’乃取代‘入中法’虚估之良方,亦是激励商贾不避艰险、远输边陲之饵。”

  “另外,商人持此凭证,自行雇募船马、组织脚力,运粮至其选定之河北州军粮仓。交割验收无误后,边军官员出具收据,收回凭证。此环节,边官只需核验粮草成色、数量是否达标,无需估价,彻底断绝其与商人勾结虚估之可能......即便边官凭收据之权勒索商人,也只会给商人造成损失,不会给三司造成损失,贪渎之隙大减。”

  “如此一来,三司通过盘活积压陈茶,便能撬动五倍于己的粮草实物入边,而商人凭收据返京,至盐铁司榷货务,立即兑现茶引。此茶引又非昔日遥遥无期、价值难料的交引,因茶引背后有实茶支撑,且兑付迅速,其价值稳定,中小商人也不易被大商人盘剥......按照这些商人的脾性,也必然会出现大规模茶引交易,陈茶的兑付压力不会特别大。”

  “此策若行,河北军粮困局,确实可解。”

  这时候,张方平忽然接话说道。

  “——但亦有隐患。”

  张方平的面色很凝重,他久历宦海,两度执掌帝国财柄,深知根本就不存在完美的方略。

  “此策之精妙,我亦觉耳目一新,但你方才言‘只要这些绢、钱、茶的总价值,足敷河北粮草所需的五分之一’,此中凶险,你可知晓?”

  张方平的身体微微前倾,语气陡然加重:“此策成败,全系于‘信’之一字!然‘信’如琉璃宝瓶,美则美矣,却也最是易碎!”

  张方平伸出两根手指,如同两柄悬在空中的利剑,直指要害。

  “其一,‘实值’之危!你言‘优增其值’,中枢定价。此价,如何定?定低了,商人无利可图,不肯运输;定高了,朝廷负担加重,与昔日虚估何异?且路途远近、风险高低,如何精确定立?此间分寸,差之毫厘,谬以千里!一旦定价失当,要么商贾裹足不前,要么朝廷再蹈‘入中法’覆辙,背负巨亏。”

  “其二,‘储备’之虚!你言需公示储备金,安商贾之心。然,用陈茶支付,本质上是将存量之财提前贴现使用,而若公示之储备,仅为应付‘河北粮草’一时之需,后续朝廷为解他处燃眉,挪用此储备金中绢帛、现钱,甚至调用本该用于兑付茶引的陈茶怎么办?”

  “一旦储备名存实亡,或被挪用,或被损耗,届时商贾无货可兑,或兑付大打折扣,朝廷无法取信于人,顷刻之间引券顿成废纸!届时,非但河北粮草断绝,整个东南茶盐贸易,乃至天下商路,都将为之震动!”

  “甚至再往后,庙堂诸公是否会为了政绩而层层加码?今日为了河北军需,可以放大五倍,明日为了西北战事,为了赈灾,为了修河......是否就会放大十倍、二十倍?终有一日,国库空虚,引券成废纸,物价飞腾,民怨沸腾。其祸,恐不亚于一场天下大乱!”

  张方平一针见血地挑破了两个足以致命的脓疮,定价的精确与信用的绝对可靠。

  这恰恰是无解的问题。

  因为这背后的根本问题,是人性。

  虽然陆北顾这个方法更复杂更难以出现问题,但官吏商人是贪婪的,依旧迟早有一天这个方法会如“入中法”一般被其玩坏,而“储备金”放大信用这种透支未来的方式,更是注定会被朝廷所滥用。

  陆北顾心中凛然,张方平不愧是能臣,一眼便洞穿了这“金融创新”最致命的软肋。

  范祥沉默片刻,沉声道:“此法是柄双刃剑,用好了,斩断眼前荆棘;用不好,反噬自身,遗祸无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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