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得见,幸甚!”
张载脸上露出一丝笑意,还礼道:“客气了。”
随即他回到窗边,目光又飘向了夜空,仿佛刚才的寒暄只是短暂地将他从某个宏大的思辨中拉回片刻。
比起社交,显然张载对自己的思考内容更感兴趣一些。
此时,欧阳修已随手拆开了张方平的信,快速扫了几眼之后便将信放下。
欧阳修以手击节,众人的目光都汇聚了过来。
他朗声道:“好了,人都到得差不多了。今日我青松社小聚,既为切磋学问,亦为畅叙幽情。安道兄在信中可是对陆小友赞誉有加啊,称其‘见识超卓,胸有丘壑,非池中之物’。看来今晚,我等或可一聆陆小友高论?”
欧阳修的话语带着鼓励,同时也将众人的目光再次聚焦到陆北顾这个初来乍到,却带着双重推荐的新人身上。
第224章 来解围的梅尧臣
这话,就有些难为人了。
在欧阳修这位文坛盟主面前,陆北顾一个十七岁的年轻人,就算真有什么高论,也不好刚进门就发表吧?这岂不是显得极没有礼貌?
而就在这时,松涛阁虚掩的雕花木门再次被推开了。
一位身着半旧灰色直裰、身形清癯的老者出现在门口,他年约五旬开外,眉毛稀疏,但胡子却很长。
他刚才在门外,应该是听到了欧阳修的话,再加上陆北顾面生,所以他的目光自然地落在身旁这位俊朗少年身上。
老者见陆北顾眉宇间尚有因欧阳修刚才那句“高论”而未能完全褪去的紧张,心中了然。
他与欧阳修相交数十年,深知这位老友性情诙谐,最爱打趣,不仅打趣自己,也打趣别人。
“永叔又在寻后辈开心了。”
老者声音略带沙哑,看着欧阳修,笑着说道。
“老夫梅尧臣。”随后老者又对陆北顾道,“小友不必紧张,方才欧阳公所言‘一聆高论’,不过是他素性诙谐,见你年少新至,故出言逗趣,试你胆识心性罢了。此乃欧阳公待后辈亲近之意,绝非当真要你立时献上什么惊世之论,且放宽心。”
梅尧臣,正是以平淡诗风著称,关注现实题材,被后世尊为宋诗“开山祖师”的一代诗坛大家,同时,也是欧阳修发起的宋代古文运动的重要参与者。
他的这番话如同春风拂面,温和地点破了欧阳修的玩笑性质,又不动声色地替陆北顾解了围,更暗示了欧阳修此举背后隐含的亲近......欧阳修也不是跟谁都开玩笑的。
此时,欧阳修被梅尧臣点破心思,也不尴尬,反而捋须哈哈大笑起来:“知我者,圣俞也!老夫不过见小友气度不凡,想添几分热闹罢了。”
“欧阳公谬赞,学生愧不敢当......在座诸位先生、仁兄皆学养深厚,见识卓绝,学生初来乍到,唯愿洗耳恭听,增益见闻。若有愚见,待稍后斗胆求教便是。”
陆北顾这番应答既回应了欧阳修的调侃,又给足了在场所有人面子,更将自己置于虚心求教的位置,姿态放得很低。
这场全明星聚会,陆北顾也确实是抱着学习的心态来的。
正所谓知己知彼,百战不殆。
除了交朋友,陆北顾其实也很想了解一下,他当前跟这些有能力中进士的年轻人们,是否存在差距,如果存在,差距又有多大。
大致了解了,他才好给自己接下来的学习计划做适当调整,以确保这距离礼部省试最后的一百天时间里,能做到有的放矢。
“少年人不必过谦!坐下坐下。”
欧阳修闻言,见陆北顾姿态放得低,反而有些不好意思继续捉弄他了,摆摆手道:“老夫不过随口一言,莫要拘束,青松社集会,自在畅快便好。”
随后,欧阳修指了指旁边的空位,那里显然是特意为梅尧臣留的。
等到梅尧臣坐下,欧阳修又道:“倒是你,待会儿定要罚酒三杯!”
“我又未迟到,如何是我罚酒三杯?”梅尧臣奇怪道。
“诶!你来得恰到‘迟’处,刚好坏了我的事,这岂不是‘迟到’?这酒嘛,罚得有理!”
欧阳修这歪理,引得在座众人忍俊不禁。
又过了一会儿,陆续又进来几个人,等到人齐了,晏几道一个眼神,清风楼的管事便退了出去。
很快,松涛阁的门再次被推开。
数名清风楼的茶博士鱼贯而入,他们步履轻盈,动作娴熟地开始为在座的宾客布置案几。
首先奉上的是茶饮。
精致的定窑白瓷茶盏被轻轻放在各人面前,盏内茶汤色泽明亮,热气袅袅,散发出清雅悠长的香气。
随后茶博士手持银瓶,为客人徐徐点注,姿态优雅。
茶盏旁,还配有几小碟细盐等调料......这是宋时点茶饮茶的习惯之一,可根据个人口味微量添加。
“建州团茶。”
欧阳修抬了抬下巴颏,看着下首的晏几道,说着:“还得是丁晋公会喝啊,这一块茶饼不便宜吧?”
丁晋公指的就是真宗朝的宰执丁谓,建州团茶这种小茶饼,正是始制于丁谓任福建转运使之时,最初是专供禁中饮用的,后来随着产量的增加,可饮用的人群在仁宗朝开始逐步扩散。
而建州团茶也是有等级的,虽然都统称“大小龙凤团茶”,但其实里面的说法很多。
团茶依据采制的时间、场地、芽状和品位,分很多档,学名叫“纲次”,有细色五纲、粗色七纲,细色五纲并列有各纲品名和入贡数,粗色七纲未列品名,仅分纲列入贡数,而除了这些官焙,民间还有私焙。
“没什么便不便宜的,能入得欧阳公的口,自然是这些茶饼的荣幸。”晏几道莞尔道。
晏殊当了这么多年宰执,如今刚刚去世,人情冷暖当然是有,但要说晏几道的生活水平马上就大跌一截,那也不可能。
现在的晏几道,依然维持着他贵公子的生活,只是身边的有些人,可能刻意开始跟他保持距离了。
也正是因为如此,才有了这次晏几道出钱举办青松社聚会的事情,晏几道虽然必定可以恩荫入仕,但他也有结识一些青年才俊,拓展自己朋友圈的意图。
而欧阳修也很给晏几道面子,从座次里就可以看出来,晏几道是这些年轻人里,位置最靠近欧阳修的......原因也简单,晏殊虽多年身居要位,却平易近人,喜欢提携后辈,诸如范仲淹、韩琦、富弼、欧阳修等人,年轻时皆经他栽培、荐引,都得到了重用,甚至富弼还成了晏殊的女婿,而晏殊更是欧阳修那一年科举的主考官。
故而晏殊虽然离世了,但这份恩情,欧阳修还是认的,并且要报偿在晏几道身上。
“好茶!”欧阳修率先端起茶盏,轻嗅茶香,浅啜一口,赞道,“清风楼这龙团,火候、点注都恰到好处,诸位请用。”
众人纷纷举盏品茗,气氛轻松融洽。
陆北顾也依样而为,感受着这大宋顶级文士圈子的雅致日常,心中那根紧绷的弦终于彻底放松下来。
这里不是学校,不是考场,确实不能绷得太紧,否则反倒显得格格不入。
“今日之会,可类昔年西京乎?”梅尧臣笑着问道。
“当然。”
欧阳修哈哈大笑。
这段对话是有典故的,欧阳修的作风跟赵挕⑺吴哉庑┭险虐宓拇呈看蠓虿惶谎粲谀侵直冉匣嵯硎艿模恼庵肿鞣绲睦丛淳褪歉战胧送臼庇龅降纳瞎伲骶┝羰厍┭荨�
钱惟演是吴越忠懿王钱俶之子,出身极高,当时欧阳修、梅尧臣都在他手下任职,而钱惟演对这些青年才俊特别的好,不仅不让他们承担琐碎的行政事务,还公然支持他们吃喝玩乐放松心情,更好地进行文学创作。
有一次,欧阳修和梅尧臣等人离开洛阳去嵩山游玩,傍晚下起了雪,不久之后钱惟演的使者就赶到了,还带来了厨子和歌妓,并传钱惟演的话说“洛阳衙署里没什么事,你们不用急着回来,好好地在嵩山赏雪吧”。
正是在钱惟演的这种支持下,欧阳修和梅尧臣等人开始琢磨以效法先秦两汉的古人为手段,力图打破当时陈腐的文风,推行“古文”。
宋代古文运动的根子,就在这段经历上面。
所以,欧阳修也从不掩饰自己宴饮行乐,活在当下的作风,千古名篇《醉翁亭记》正是在这种心态下诞生的产物。
品完茶,又给每人端上来了点心蜜饯,点心是小巧玲珑的“滴酥鲍螺”,也就是一种由奶酥制成的螺形点心,被堆叠成了塔状。
最后,为每人案头添置了文房四宝,这是为稍后可能即兴赋诗或题字准备的。
第225章 向“太学体”开战!
“茶香饯甜,不可辜负。”
欧阳修笑道:“然独乐乐不如众乐乐,今日难得聚首,当有清赏雅事。前日我得了一幅画,一直未能深品,正好请诸位一观,共论得失。”
他轻轻击掌两下。
侍立在门边的管事会意,立刻转身出去,片刻,两名侍者小心翼翼地抬着一个细长的锦盒进来,放在中央一张宽大的紫檀画案上。
欧阳修亲自起身,打开锦盒,从中取出一卷画轴。
他动作轻柔地解开丝绦,与曾巩一人执一端,缓缓将画卷展开。
画卷甫一展开,一股苍茫古意便扑面而来。
——这是一幅山水立轴。
“看起来是李营丘的笔意。”
曾巩离得最近,凝神细看,率先出声。
宋初有所谓“三家山水”,这三位山水画大家,指得就是山东营丘人李成、陕西长安人关仝和陕西华原人范宽。
这幅画以淡墨为主,勾勒出寒林平远的景致。
近景是几株枯树,枝桠虬劲如蟹爪,在寒风中萧瑟挺立,墨色枯淡却极具骨力;中景是平缓的丘陵,几间村舍掩映于疏林之后,意境荒寒;远景则用极淡的墨色渲染出烟霭迷蒙、平远无尽的山峦,给人一种“咫尺千里”的开阔感。
“观此气象萧疏,烟林清旷,笔锋颖脱,墨法精微,确似营丘遗风!”梅尧臣也走近细观,眼中露出欣赏之色。
“笔法精妙,惜乎......”晏几道看得更为仔细,眉头微蹙,指着画面一角山石的皴法,“此处斧劈之迹略显刻意,稍失营丘自然天成之趣,恐是高手仿作。”
窗边的张载也被吸引过来,他凝视着画中荒寒平远的意境,若有所思:“此画气象,使人胸中尘埃顿去,然营丘之画,荒寒中自有一股孤高逸气,此作稍显寂寥了。”
程颢对山水画兴趣似乎不大,只扫了一眼,便道:“画是好画,只是过于冷寂了,不若花鸟翎毛鲜活有趣。”
众人围绕这幅画,从笔法、墨色、构图、意境、真伪等多个角度展开了讨论,引经据典,各抒己见。
陆北顾个子高,所以哪怕离得稍远,也看得清楚。
他对于书法和绘画、唱奏这些更偏艺术而非文学的方面并不擅长,所以并没有评论什么,此刻只是凝神倾听,将这些人的艺术见解一一记在心里。
而在座的十余人里,除了那些他知道名字的历史名人,也有很多他不知道名字的青松社老社员。
这些青松社老社员里,也不乏有看这个年轻人默不作声,心中便稍起轻视之意的。
这种心态也不奇怪,毕竟陆北顾在这些人里不仅年龄最小还是刚入社的新人,与这些青松社老社员都不熟。
那么陆北顾没马上展现出来过人才能,自然就容易被一些年龄大资历深的社员当什么都不懂的小孩儿看待,在任何时代都是这样的。
欧阳修捋须听着众人的品评,频频点头,最后才笑道:“诸位眼力皆毒!此画并非营丘真迹,乃是仿作,不过其‘平远寒林’之意境,确实深得营丘三昧。”
书画品鉴,清谈雅论,松涛阁内气氛渐入佳境。
又拿上来两幅字,每人案几上的滴酥鲍螺已去大半,茶汤也续了二回。
而话题,也不再局限于书画,开始跑偏了起来。
就在聊到国子监的时候,晏几道忽然开口:“欧阳公,前日听闻您在国子监讲学,曾对近来太学诸生习气有所评点?”
此言一出,阁内瞬间安静了几分。
太学,那是天下士子云集之所,更是文风导向的标杆。
晏几道的问题,看似随意,实则触动了此刻在座许多年轻人心头最关切之事——文风,以及与之休戚相关的科举。
陆北顾的心弦也悄然绷紧,这正是他今日最想探听的消息之一。
他微微调整坐姿,目光落在欧阳修身上,凝神倾听。
欧阳修捋了捋短须,脸上惯有的诙谐笑意敛去几分,他环视一周,缓缓道:“太学诸生,乃国家未来之栋梁,然其近些年来文风,老夫实不敢苟同。”
“其文刻意求险怪,堆砌僻典,句法破碎,语意晦涩,号为‘深奥’,实则矫揉造作,全失文章本旨!此等‘太学体’,不过是拾前人牙慧,又掺入些诡谲难解之词句,妄图以新奇骇人耳目,掩盖其思想之贫瘠、学问之浅薄。长此以往,非但文风败坏,士林习气亦将随之浮夸虚诞,于国于学,遗祸无穷。”
欧阳修很敢说,这番批评可谓尖锐至极,直指当下太学乃至整个士林文风的弊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