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宋文豪 第131节

  车夫吆喝一声,鞭子轻响,驴车便汇入了黄昏渐浓的人潮车马之中。

  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辘辘的声响,陆北顾闭目养神起来,他被秋风一吹,才感觉紧绷的心弦稍稍放松。

  与宋庠这种人物对答,每一句话,他都需要打起十二分的精神。

  而今日这篇关于六塔河的策论,虽然字斟句酌地反复修改非常消耗心力,但收获同样不小。

  其实有的时候,很多不为人知的技巧,就隔着一层窗户纸。

  若是自己研究那就是雾里看花一般根本弄不明白,想要搞清楚,需要花费大量的时间精力去摸索。

  但若是有人帮忙点破,不过是须臾之间,便可窥视到窗户纸后面的奥妙。

  而这,也更让陆北顾感受到了,有一名好老师,究竟能带来多么大的加成。

  驴车穿过内城喧嚣的街市,越过州桥,沿着御街向南。

  朱雀门巨大的城楼轮廓在暮色中愈发雄伟,门洞内车马行人川流不息。

  出了朱雀门,便踏入了外城,喧嚣非但没有减弱,反而更添了几分市井间的热烈气氛。

  曾巩所言“朱雀门外街”极为好找,这里正是外城最繁华的街道之一,紧邻着宽阔的蔡河。

  清风楼的位置更是得天独厚——它就矗立在内城护城河与蔡河交汇处的两河相夹地段,宛如处在狭长的湖心岛一般。

  朱雀门外街,清风楼楼前人声鼎沸,车马喧阗。

  驴车缓缓停下,陆北顾跳下车。

  眼前,一座巍峨的三层楼阁拔地而起,在周遭鳞次栉比的商铺民宅中如鹤立鸡群。

  其楼体以巨木为骨,青砖为体,飞檐斗拱层层叠叠,气势非凡,最顶层的檐角高高挑起,悬挂着数串硕大的铜铃,晚风中偶有清越铃音传来,竟能穿透街市的嘈杂。

  门楣之上,高悬一块巨大的匾额,上书三个遒劲有力的大字“清风楼”,匾额边缘缀着精致的缠枝莲纹,彰显着不凡的气派,门旁两侧还立着一对半人多高的石雕瑞兽,更添几分贵气。

  整座楼宇在无数灯笼的映照下流光溢彩,宛如一座镶嵌在蔡河之畔的巨大琉璃宝塔。

  士大夫、富商巨贾、甚至还有几位穿着常服但气宇轩昂的武官,络绎不绝地涌入那扇朱漆大门。

  而由于清风楼紧邻蔡河,陆北顾甚至能看到楼后有专门的水门码头,停泊着几艘装饰精美的画舫或客舟。

  显然,贵客亦可乘船由水路直达。

  “好一座‘正店’气象!”陆北顾心中暗赞。

  这清风楼,绝非寻常酒肆,而是拥有官方许可酿造售卖酒水资格、规模宏大、服务顶级的正店,是开封城这座不夜城上的璀璨明珠,也是权贵名流、文人雅士云集之所。

  想到即将面见那位名动天下的文坛泰斗,陆北顾他抚平衣襟,将腕间的玉竹禅珠调整到显眼的位置,这才迈步走了进去。

  那扇敞开的厚重门扉后面,阵阵诱人的香气从楼内飘散出来,混合着浓郁的酒香、炙肉的焦香、蒸腾的点心甜香,还有隐约飘来的脂粉幽香和清雅的熏香,形成一股极具冲击力的气息,就仿佛有魔力一般。

  而丝竹管弦之声也更为清晰,间或夹杂着歌妓婉转悠扬的唱曲和宾客的喝彩声。

  一层的桌椅几乎座无虚席,跑堂的“过卖”身着青衫,头顶方巾,托着盛满佳肴美酒的朱漆托盘,在桌椅间穿梭如飞。

  中央一座精巧的莲花台上,几位身着彩衣的歌妓正怀抱琵琶、箜篌,轻启朱唇,唱着时下流行的慢曲,声音婉转,引得周围宾客频频颔首击节。

  陆北顾稍微听了听,是柳永的《定风波·自春来惨绿愁红》。

  “自春来、惨绿愁红,芳心是事可可。日上花梢,莺穿柳带,犹压香衾卧。

  暖酥消、腻云亸,终日厌厌倦梳裹。无那!恨薄情一去,音书无个。

  早知恁么,悔当初、不把雕鞍锁。向鸡窗,只与蛮笺象管,拘束教吟课。

  镇相随、莫抛躲,针线闲拈伴伊坐,和我,免使年少光阴虚过。”

  若单是文字铺陈在眼前,并不算极为出彩,但当这首长调慢曲被歌妓唱了出来,咿咿呀呀间,却是不留神就让人醉了魂。

  “——可惜生不得见柳永。”陆北顾心中暗叹了一声。

  正所谓“凡有井水处,皆能歌柳词”,这位在大宋市井间极具知名度的才子,是三年前离世的,一生科举、仕途皆不得意,但他的名声,却比绝大多数进士都要大得多。

  而柳永大量自己度曲的作品,也是这些歌妓最喜欢唱的曲子。

  来到三楼,陆北顾亮出腕间的玉竹禅珠。

  迎客酒楼管事目光锐利,一扫之下立刻堆起十二分的笑容:“原来是青松社的贵客!三楼‘松涛阁’,小的为您引路!”

  他侧身在前,领着陆北顾走向侧面。

  沿着宽阔的悬空通道往西,陆北顾这才明白,原来清风楼不是独立的一栋楼,而是在往后靠着蔡河的位置,还有分开的楼体,两者之间用悬空通道连接。

  走过悬空通道,一条铺着厚绒地毯的长廊延伸开去,两侧皆是宽敞的雅阁,门上悬挂着“梅韵”、“兰馨”、“竹影”、“松涛”等雅致的木刻牌匾。

  空气中弥漫着清雅的檀香,廊顶悬挂着造型别致的灯盏,光线柔和,将廊壁上的字画映照得格外清晰。

  这里都是分隔开的大型雅间,门都是紧闭着的,只有丝竹声和隐约的谈笑声从后透出,显得更为雅致私密。

  “小郎君,松涛阁到了。”

  酒楼管事在一扇虚掩的雕花木门前停下,恭敬地做了个“请”的姿态。

  陆北顾点点头,定了定神,这才轻轻推开那扇厚重的木门。

  门里面的空间远比陆北顾在走廊里想象的要大,一眼望去,怕是得有接近七八丈的进深,而此时已经有不少人到了。

第223章 醉翁欧阳修

  正对着他的是临河一侧的雕花木窗,此刻半开,清冷的夜风裹挟着蔡河的水汽拂入,与室内的暖意交融,令人精神一振。

  窗外,便是波光粼粼的蔡河,远处的灯火星星点点,宛如星河倒映。

  陆北顾的目光迅速扫过阁内,此时已坐了十数人,三五成群,或倚窗凭栏,或围案而坐,或立于画前品评。

  他一眼便看到了坐在靠窗位置,正与几人交谈的曾巩,心中一定。

  而随着陆北顾的推门而入,数道目光齐刷刷地投了过来,带着审视与好奇。

  “陆贤弟!”

  曾巩的脸上露出温和笑意:“你来了。”

  他站起身,自然地引着陆北顾走向阁中最为热闹的一处。

  那处围坐着五六人,正中央主位上,是一位年约五旬、身着深青色常服、头戴软脚幞头的长者。

  他的脸颊并不算瘦,两颊都挂着肉,目光炯炯有神,虽端坐不动,却自有一番气度。

  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双眼睛,带着阅尽世事的睿智,又含着几分诙谐洒脱,仿佛看透一切却又乐于欣赏。

  毫无疑问,这位便是名震天下的文坛盟主——欧阳修。

  曾巩恭敬地向欧阳修行礼,然后侧身介绍道:“这位便是我曾向您提过的蜀中才俊,陆北顾,是祖印禅师入蜀时介绍入社的。”

  陆北顾立刻上前一步,深深一揖:“后学陆北顾,拜见欧阳公。久仰先生文宗德望,今日得见,三生有幸。”

  他的姿态恭敬而不失从容,声音清朗。

  欧阳修的目光扫过陆北顾手腕上那串玉竹禅珠,微微颔首,算是确认了身份。

  显然,祖印禅师的信物,在他这里就是一张通行证。

  欧阳修捋了捋颌下短须,眼中带着笑意:“哦?能得祖印禅师青眼?不简单啊!”

  “欧阳公过誉,学生惶恐。”陆北顾谦逊道。

  这时,曾巩又低声对陆北顾道:“贤弟,你不是还有张方平张公的书信要面呈欧阳公么?”

  陆北顾这才从怀中取出那封小心保管的推荐信,双手恭敬地奉上:“张方平张公曾修书一封,嘱学生面呈欧阳公。”

  此言一出,不仅欧阳修略显讶异,连旁边几位原本在低声交谈的年轻人也停下了话头,目光聚焦过来。

  “张安道的信......”

  欧阳修眼中闪过一丝精光,接过了信。

  他与张方平同朝为官,虽非至交,但也互相敬重。

  但他并未立即拆阅,而是将信放在身前的几案上,饶有兴致地看着陆北顾:“看来陆小友不仅得禅师垂青,与张安道亦有渊源。有趣,有趣!”

  他语气轻松,带着一丝玩味,显然对陆北顾这个突然冒出来的年轻人更添了几分兴趣。

  “学生与张公也只是在蜀中有一面之缘,承蒙张公不弃,得此厚爱,实感惶恐。”陆北顾解释道。

  “呵呵,安道兄眼光甚高,能得他推荐,必有过人之处。”

  欧阳修笑道,随即指了指旁边的座位,“来来,坐下说话。”

  不过对欧阳修来说,这种有才华又得到大人物赏识的年轻人,他其实见得不少。

  所以目前他对陆北顾,也仅仅是觉得有兴趣而已。

  陆北顾谢过,在曾巩下首的空位坐下。

  曾巩见他坐定,便继续为他引荐在场的其他几位青年才俊。

  他先指向欧阳修左侧一位身着月白锦袍,面容俊美,气质风流倜傥的青年:“陆贤弟,这位是晏元献之子,晏几道,晏叔原。”

  晏几道大约十七八岁的样子,继承了父亲晏殊的俊朗外貌和词人才情,只是眉宇间似乎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

  晏殊虽然贵为宰相,但去年已经离世。

  这也正常,毕竟,晏几道出生时,晏殊就已经四十七岁了。

  而作为家中最小的儿子,晏几道从小就得到了宰相父亲的格外宠爱。

  他自幼聪颖过人,七岁就能写文章,十四岁就参加科举考试,可以说晏几道生来就在绮罗脂粉堆中长大,珠围翠绕,锦衣玉食,从来没遇到挫折。

  但正所谓“人走茶凉”,陡然丧父的晏几道,显然最近一段时间,已经深刻体会到了这个道理。

  他对着陆北顾微微颔首,拱手道:“幸会。”

  晏几道心情不好,只是客气了一句,陆北顾却不好失礼。

  “原来是晏公子,久仰令尊词坛泰斗之名,今日得见公子,风采果然不凡。”

  晏几道,后世尊称“小晏”,与其父晏殊合称“二晏”,是大宋婉约词的重要人物,而晏几道仕途虽然非常坎坷,却活得足够久,一直活到了徽宗朝才去世。

  接着,曾巩又指向坐在欧阳修右侧稍远处,两位气质沉稳、衣着朴素,在眉目间有几分相似,却神情气质迥异的青年:“这两位是程伯淳、程正叔昆仲。”

  年纪稍长的程颢面容温润,带着一种令人心安的敦厚感,他微笑着拱手:“程颢,见过这位贤弟。”

  他此时虽未出仕,但那份温和中正的气度已初具后来“明道先生”的雏形。

  旁边年纪稍轻的程颐则显得更为严肃,眉峰微蹙,眼神锐利,透着一股近乎苛刻的认真。

  “程颐。”他拱手说道。

  这位便是后来开创“洛学”的“伊川先生”,此时虽年轻,那份不苟言笑、注重礼仪规范的性格已显露无疑。

  知道这便是日后理学奠基人“二程”,陆北顾连忙郑重行礼:“见过伯淳兄,正叔兄。”

  程颢温和回礼,程颐则只是再次拱手。

  最后,曾巩的目光投向窗边一位独立的身影。

  那人身材不算高大,但肩背挺直如松,面容方正,目光正透过敞开的窗户,投向无垠的夜空,仿佛在凝视着什么。

  “那位是关中的张载张子厚。”曾巩介绍道。

  张载听到有人叫自己名字,这才转过头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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