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60节

  “樊继祖可有邸报?”

  “有,”曾铣回道,“送到内阁了。”

  “你看过吗?”

  “没有。”

  “你记得,输辽东府的银子,有户部的三十万两和工部的二百五十万两。”

  曾铣连磕巴都没打,“下官记住了!”

  夏言吸口气,官腔官调朗声道,

  “今日便这样了,曾大人,明日你们从正阳门入,叫京中百姓都看看我大明军威!”

  曾铣忙起身,振声道,

  “是,夏大人。”

  夏言和王廷相来时骑得马,哪怕夜已深,他们仍没有留宿南苑行营,依旧要赶回城中述职。

  两骑行在路上,

  无月,无云,无光。

  前路黑得吓人,身后行营却如火烧般。

  夏言借着身后的亮儿,摸索着回京的路,离行营愈远,连能借着的那点亮也没了。

  “夏大人,辽东府...”

  “看路!”

  夏言厉声喝住王廷相,声音大到把自己也吓了一跳。

  正阳城门已关,值夜军士受九门提督命令,给两位大人开了道小门。

  夏言和王廷相例行公事要面圣禀告,被太监已皇上歇了为由挡回去。

  夏言在吏部值房坐到子时,无奈起身回府。

  “老爷。”

  下人彻夜不睡,夏府管家在盆中拧出一条热毛巾,夏言抓过,用热毛巾擦了擦脸,

  “把那小子找来。”

  管家知道老爷是找谁。

  “老爷,他睡了吧。”

  “看他白天昏昏欲睡的样儿,这个时辰肯定醒着,去叫吧。”

  “是。”

  没一会儿,郝仁声音在门外响起。

  “老爷。”

  听到郝仁毫无困意,夏言自语道,“我说这小子没睡。”再提高嗓门,“进来。”

  郝仁开门走入,夏府管家仍在旁候着。

  “去弄两碗葱花面,我的还是多加些盐巴,弄完你也回去睡吧。”

  郝仁又接道:“我那碗什么都不要,一碗面就成。”

  夏言:“盐巴和葱花全不要?”

  郝仁摇头。

  “怪小子。”夏言点点头,“他那碗照他说得弄。”

  “是,老爷。”

  “在那杵着干嘛,不知来给我捏捏肩?”

  郝仁心里嘟囔:我也不是你家下人。

  不过,寄人篱下,郝仁只敢在心里说两句,

  “是,老爷。”

  走到夏言身后,帮着捏肩捶背。

  夏言毫不设防的把后背留给郝师爷。

  “老爷,您有烦心事?”

  夏言没回,没回也算是回了。

  “你和杨博前一阵不消停啊。”

  “杨博消停了,现在一门心思清军役。”

  夏言夸赞道:“少说是对的。我想让你知道的,你已知道了。”

  “老爷,”郝仁手一停,“为何让我知道这些?”

  “受国之垢,是谓社稷主。底下的臣子又何尝没受国之垢?多了少了而已。站得高,看到的也多,知道得也多;知道得多,便也睡不好觉了。

  你小子以前做出不少恶事,以后只会做得更多,这是你应得的。”

  不知为何,郝仁忽觉得眼前的老头无比可怜。

  “我有些事想不明白,你帮我想想。”

  “老爷,面好了。”

  管家的面下得真快!

  “你去端来,咱们先吃,吃饱肚子再说。”

  “行。”郝仁开门,从管家手中接过两碗热腾腾的面,管家懂事的帮着关上门,郝仁回身放好面碗,又去把门闩上。

  夏言看着郝仁狗狗祟祟的样子,嘴角不自觉抽动。

  夏言三两口吃完一碗面,见郝仁还在细嚼慢咽,笑道:“我到底是年纪大了,平日里沾不得油腥,一吃多油腥肚子就闹腾。只能面里加点味儿,解解嘴瘾。

  你边吃边听。”

  夏言徐徐道来,梳理着辽东府前后的所有脉络,甚至把他自己的推测一并吐出,足讲到丑时才勉强说完。

第六十六章:从公于迈

  夏言自诩孤臣,嘉靖也要夏言做孤臣。

  孤臣一词,重点落在前一个字儿上,臣可以不重要,但一定要孤。

  郝仁泥腿子一个,夏言可与他敞开心扉。

  若把夏言面前的郝仁,换成之前拜门的徐阶,或是视夏言为师的杨博,夏言绝不会吐露这些。

  夏言讲完,不急着催促郝仁,留出给他好好思考的时间。

  瞧了眼两人的面碗,连面带汤扫个精光。

  郝仁吃干抹净,

  “老爷,您觉得辽东府是...”郝仁瞳孔往上一翻,不言而喻。

  夏言不甘心:“没人有这能耐。”

  不得不承认,有些人天生就是做皇帝的料,小小年纪早早展现出超绝的政治素养,等长到一定岁数时,彻底进化为完全冰冷的政治生物,他们没有感情,只做判断。

  如始皇帝,如汉文帝,如汉武帝...明君也好,昏君也罢,无可争辩的事实是,他们皆是雄主。

  嘉靖也是。

  “老爷...”郝师爷略显扭捏。

  夏言笑骂道:“叫你在别人面前少说,没让你在我面前少说。”

  “行,那我便知无不言了。”郝仁又问,“老爷,这事有您的份吧。”

  夏言意外的看了郝仁一眼,

  “有,也没有。”

  郝仁了然。

  清军役的事,有夏言和嘉靖打配合。

  可等到辽东府的事,夏言便不愿意继续做。

  “沙沙”郝仁摩挲着皂衣,想了想,

  “曾铣回来,把您叫去劳军,是陛下和您显摆呢。”

  夏言放下手中茶盏,似有所悟,

  “显摆什么?”

  “还能显摆什么,无非是您中途撂挑子惹陛下生气,陛下通过曾铣的嘴和盘托出是要告诉您,没您也能做成事。”

  夏言愣住。

  郝师爷一番话看似胡说八道,细想想还真有几分道理!

  夏言何以想不到这个?君君臣臣,嘉靖如何都是夏言的君父。

  而郝师爷则不同,他不把谁当皇帝,先把嘉靖当成一个人来看待。

  这是唯一合理的解释,嘉靖生夏言的气了,故意找夏言显摆。

  郝仁甚至产生种感觉,

  就像曾经你侬我侬的两个人,突然有一天分道扬镳,其中一个一定要向另一个证明,我过得好极了!

  夏言喃喃道:“我真没看错你,你心中无君无父啊。”

  郝师爷撒谎脸都不红,

  “您说这个,小人可不认,小人爱君爱国。”

  “听你说过,我心里有数了。有来有回,我再给你指个发财的路子。”

  “您说!”

  郝师爷立马竖起耳朵听。

  “棋盘街上应有不少空铺子,我再给你出五千,一万两足够盘个小的。”

  郝仁大喜:“还得是老爷您啊!”

  “小子,睡觉去吧。”

  “得嘞!”郝仁走出,面朝屋内的夏言合上门,“老爷,您也早点睡。”

  夏言摆摆手。

  ......

  翌日正阳门大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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