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明王朝1540 第59节

  按理说,派兵部尚书来劳军已是最高规格,何必再让首辅来呢?

  偏偏嘉靖就是要让夏言好好看看,没了你夏言,朕能不能办成事。

  王廷相激动,引得曾铣同样颇为动容,整理好情绪后,

  “夏大人,王大人,请。”

  夏言:“给将士们带的酒肉,找人分了吧。”

  曾铣高喊;“御赐的酒肉!今日准你们吃喝个痛快!”

  大营上下爆发山呼海啸的欢呼!

  千人将士从辽东府行军到京城,沿途各路没有一点动静,最起码,堂堂大明内阁首辅夏言完全不知道!

  夏言心中憋着火,他倒要看看,这出戏要演成啥样!

  军帐内,都指挥佥事曾铣奉迎夏言坐在主位,自己坐在右手侧,王廷相坐在左手侧。

  曾铣其人嘉靖四年中进士,嘉靖十三年以监察御史巡按辽东,辽东大事小情,他无一不懂。

  “我等将士在前冲锋陷阵,幸有诸位大人在京鼎力支持,”说着,曾铣起身,“子重代辽东府将士谢夏大人、王大人!”

  王廷相虚扶起曾铣,

  “我们有何助力?”

  曾铣颇为激动,“若不是有粮食和援军输到,我们绝顶不住鞑子!”

  王廷相暗想,

  是户部的三十万两和陛下的二百五十万两,合计二百八十万两。

  “子重哪里的话,辽东府为京城肘腋,打断骨头连着筋,岂能坐视辽东府被攻陷?二百八十万两,砸也能给鞑子砸死!”

  曾铣眨眨眼,眼中流露迷茫。

  夏言在旁观察曾铣,瞧出了不对劲,

  在夏言印象中,曾铣是能做事的人。

  可曾铣已去辽东府五年之久,夏言也说不准。

  毕竟严嵩变了,樊继祖变了,曾铣如何不能变?

  王廷相问道:“京中尚且不知到底发生什么,不过上千鞑子,怎会攻陷辽东府呢?”

  曾铣咬牙道:“我们全被算计了!”

  “算计?难道不是因樊继祖和周怡之争吗?樊继祖坚壁清野,周怡非要开城击敌,这才卖出破绽。”

  “您没看樊总兵和周怡的军报吗?”

  曾铣忍不住问道。

  从方才开始曾铣就觉得不对劲,王廷相说的话,他越听越糊涂。

  什么二百八十万两?什么樊继祖和周怡之争?

  见到曾铣的奇怪反应,夏言坐正身子。

  曾铣继续道:“樊总兵坚壁清野是在全营上下议定的,当时周怡也在场,谁都不傻,坚壁清野是最好的选择。”

  “那开城门又是怎么回事?”王廷相浑身发凉。

  曾铣也懵了,只能把自己知道的说出来,

  “是我们接到了大同求援,说是吉囊起兵五千强攻大同!”

  “吉囊?大同?!”

  王廷相惊声道。

  吉囊和大同,单拎出来一个说,已经够敏感了。

  凑在一起说,则更为敏感!

  鞑子的首领便是吉囊,吉囊和俺答两兄弟驻牧河套,雄视中原。

  嘉靖三年,大同府军队不满巡抚苛政,举兵造反,是为大同兵变。吉囊介入此事收拢逃兵,收拢的净是懂边政的大明将士,对九边了如指掌!

  经这事后,吉囊对边关的威胁更大!

  王廷相手心冒汗,

  试想一下,若自己也在场,听闻吉囊大举进攻其最了解的大同府,该是何反应!

  没有选择!只能...

  “救!”曾铣沙哑,仿佛回到了刀光剑影的那一夜,“周怡说必须要救!吉囊对大同边防了如指掌,又生出张瓒之事,大同形同虚设,五千人足以攻破大同府!樊总兵也是这意思!不能眼睁睁看着大同陷落!”

  夏言握紧拳头。

  合着樊继祖和周怡自始至终是共进退的!

  那三篇军报又是怎么回事?!

  “然,然后呢?”王廷相更沙哑。

  曾铣苦笑:“正值深夜,我们支援心切,一开城门便被吉囊堵住了,他没去大同,来得是辽东。我们赶紧闭上城门,可还是放进来不少鞑子,我们一边杀城里的鞑子,一边死守。

  眼看要撑不住,粮食和援军全到了,奇的是,隔天吉囊也退兵了。”

  王廷相惊得说不出话。

  这都什么跟什么?!

  他脑子一团乱。

  重新捋一下!

  京中听得的军报是:

  鞑子不满大同府互市,犯边辽东,陛下命樊继祖为辽东府总兵官走马上任,在此期间,樊继祖又被任为采木尚书。

  樊总兵一到任便行坚壁清野,随行的吏部给事中周怡不满樊总兵的坚壁清野策略,执拗打开城门主动击敌,没想到辽东府兵员尽不能战,辽东府全溃。

  正因如此,给了清军役正当理由。

  而现在辽东府都指挥佥事曾铣所言的,完全是另一个故事:

  在樊继祖任辽东府总兵官前都一样。

  樊继祖到了辽东府后与周怡一拍即合,行坚壁清野的战略,某一夜忽然收到大同的求援,因吉囊极了解大同守备,周怡劝说樊继祖速速救援。

  樊继祖点兵救援,中了吉囊的计策,随后樊继祖见势不好,迅速关上城门,而眼看着吉囊要攻进中原时,又莫名其妙的退兵了。

  军帐内三位堂官肃静。

  军报稍有差异正常,可,可怎会差别如此之大?!

  完全说的是两件事啊!

第六十五章:前路

  帐外尽是将士们的欢笑声。

  “来!喝!”

  “吃啊!”

  “娘的!这肉可真香!”

  军帐内则是一片死寂,像是两个空间。

  外面灯火通明,将士们的身影被火光拉长,影子张牙舞爪地趴在营墙上,又咻得变成一条细线,在营墙上极速退开。

  曾铣闭口不语,

  京中诡谲,虽不知京中的辽东府军报如何,但曾铣丝毫没有追问的意思。

  听到的越少,知道就越少。

  听到的越多,反而被扯进得越深。

  或许是火盆烧得太热,王廷相满头大汗。

  有太多诡异之处。

  支援辽东府的援兵从何而来?假传给辽东府,逼得樊继祖开城的军报又是谁发的?吉囊为何无缘无故退兵?吉囊的亲弟弟俺答又在哪?

  每多想一处,从王廷相耳中便多扯出一道丝线,丝线密密麻麻,将王廷相死死捆住!

  最重要的是,

  京中确定清军役,是基于京中版本的辽东府军报。

  换句话说,正因辽东府开城打不过鞑子,清军役的事方能推动,王廷相在这事上才能占据制高点。

  可要是京中版本的辽东府军报全是假的,清军役又从何谈起?郭勋不是白白被吓住了?

  一团团丝线堵住王廷相的嗓子,

  他说不出一句话!

  “噼!”“啪!”

  火盆里的黑炭爆开,让帐内三位堂官落回了地面上。

  夏言看向曾铣,察觉到夏大人视线,曾铣立刻迎视回去,

  “为何是你回来了?”

  辽东府都指挥佥事曾铣一怔。

  夏言问到最核心之处!

  为何是曾铣回京?

  以夏言对嘉靖的了解,若一切事全由嘉靖在后推动,绝不会有如此大的破绽。

  辽东府和京中的两个军报版本,早该对好口供,串成一个版本。

  何以让曾铣当着自己面把事情败露呢?

  曾铣沉默良久,他知道自己已卷入某件大事中,每一个字每一句话要反复斟酌,小心再小心!

  “是樊总兵命下官押着俘虏回京。”

  夏言眉间一跳一跳的疼。

  “援军见过吗?”

  曾铣怔愣,“没见过。”

  “多少粮食?”

  “大,大致算着值十万两。”

  夏言和王廷相对视一眼。

  这十万两恐怕是来自户部尚书王杲拨的三十万两,层层剥削下去,剩十万两算多的了,若不是辽东府战事紧急,恐怕最后输到将士手里的粮食连三万两也值不上。

  那,陛下从工部拿出的二百五十万两去哪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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