瞧着瞧着,严世蕃瞧出不对劲了,“陛下为何非要送这只?爹!今日宫内发生什么事,您都和我讲讲,儿子这次没准歪打正着了!”
猫儿是夜间动物,几对猫儿眼如深绿翡翠在黑夜上下晃荡,它们漫步在遮雨檐上,动物可不分内宫皇城,想去哪去哪。
如严世蕃所言,嘉靖爱猫,不仅在宫内散养,在京城更是下令不许捕杀,故紫禁城内野猫泛滥。现在这时节勉强还好,春一暖“嗷呜,嗷呜”叫得瘆人!
野猫走累了,钻进重屋房檐间,重屋是两层屋顶的夹层设计,非是达官贵人不用。野猫寻到这儿,是因重屋房顶间暖和,三五成群落在檐上一趴,冷冷看向国公府内。
新任兵部尚书王廷相有生之年,第一次主动走进翊国公府。
一入乌头大门,王廷相被国公府大管家带着往前走,在甬道正中一停,
“老爷在这。”说着,大管家退下。
甬道两侧尽是黑黢黢的大染缸,只见翊国公郭勋头戴九阳巾,身着纻丝直缀,外面裹着个豆青色小袄。王廷相看得直疑惑,郭勋这种人岂会在服制上出差错,今日为何穿着一塌糊涂,全不合章法?
郭勋听到身后动静,没急着回头,不怕身上锦丝被染上色,把半条胳膊伸进染缸中搅拌,
“子衡,你来了。”
“郭大人。”王廷相疑惑道,“您这是?”
郭勋哈哈大笑,盖好大染缸,半条衣袖湿漉漉得,直往下滴水,
“你是说我做的事,还是说我穿的衣?”
王廷相侧目。
“要说我穿的衣嘛。
衣服、衣服,衣也是服制的一种,你看北孝文帝改革着汉服,实则是让鲜卑从衣着上先服从汉人。
我这一辈子受衣冠之胤,与衣脱不开关系,什么好锦好丝没见过,什么衣服我没穿过?”
郭勋掸了掸湿漉漉的衣袖。
王廷相哪里敢回话!
这人怕是疯了!说得全是大逆不道之语!
郭勋自顾自的说:“张瓒一倒,我忽然想明白一件事,纵使衣服再多,能穿上身的也就那一件啊。
你瞧我,九阳巾,传说是吕祖所戴,戴上便能通了仙家。
纻丝直缀你应没看我穿过几次,非是大祭朝会时方能着。
至于这小袄,谁都能穿。
只看一件,你能看出我是何人,可我要全穿在一起,你就不知我是何人了!”
郭勋笑得阴森,重屋间藏着的野猫纷纷探出头,好奇望着。
“至于我做的事嘛...我且问你,若令月中无物,当极明邪?”
王廷相如何不知接下来一句出自徐儒子,张口答道:“譬如人眼中有瞳子,无此必不明。”
第五十章:因黑生白
郭勋仰头望天,喃喃自语,
“无瞳子则不明...”
已过了八月节,圆盘似的月亮逐渐缺口,开始缩成个小牙。
郭勋竟滚下两行清泪!
“我本将心向明月,奈何明月照沟渠。”
一句诗颂过,重屋夹层内躲着的野猫猛地炸毛!齐齐奔离翊国公府!
这片砖瓦,连野猫都护不住了。
王廷相彻头彻尾的冷,生怕任由郭勋说下去连累到自己,将话一转:“郭大人,陛下命我们共同清缴军役,我不能略过你拿主意,明日内阁例会前,你我要一个声。”
郭勋收敛情绪,微微点头,又恢复成宦海沉浮数十年屹立不倒的翊国公,
“我听听你的意思。”
王廷相不悦:“还能有何意思?此事只有一个意思!清!若军役再不清,积重难返,我朝必蹈宋时冗兵之覆辙!尽是不能战之兵!”
“子衡,今夜风凉,进屋说吧。”
郭勋招招手,衣袖上的染水甩出一长道子。
王廷相点点头,跟进西暖阁。
檐上比猫儿还轻的陆炳直起腰,捋着遮雨檐跟过去。
郭勋一并脱下湿了的直缀和袄子,在玉蟾屏风后换上一套青衣道袍。
照比上一次来,国公府西暖阁增了地炕,比火盆烤得还热乎。
“你知道成国公吧。”郭勋从屏风后走出,擦亮烛绒。
王廷相提督团营,怎会不识成国公朱希忠?!
朱希忠同为提督团营,先掌神机营,后掌五军营,这两支成军于成祖时的三大营哪怕土木堡后被打残,于谦重整兵力时尚且不敢消了三大营编制,只能在此基础上增为十大营。
嘉靖南巡皇宫走水,陆炳从大火中背出嘉靖,而朱希忠则护在宫前,任何人不得靠近,当夜,独陆炳和朱希忠俩人护着嘉靖走水路回京。
成国公蒙受圣恩,绝不是其他臣子可比的!哪怕是首辅夏言!
知郭勋还有后话,王廷相不急着开口。
“你自上折子奏请清军役以来,四年来颇为掣肘...”郭勋说话很留面子了,实则王廷相寸步难行!不仅如此,因此事,他在团营内如臭蛋一般,军士们见王廷相躲他着走!
“成国公治神机营,上下一心;治五军营,上下和睦。反观你王廷相,同为提督,恐怕能调动的军士没几人吧。”
王廷相羞怒:“说此事做什么?!”
“唉,”郭勋看王廷相杵在那满是戒备,“你不必把我想得多坏,你还是信我,不然你今夜也不会来找我。
你想过没,为何你和成国公治营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王廷相冷哼:“若叫他清军役,他不会比我好到哪去儿!”
“对喽!”郭勋抬高音调,“对人不对事,清军役的事,是把大营上下的人全得罪了。”
“可这军役如何不清?!”王廷相振声,此事已迫在眉睫,王廷相又得了嘉靖许诺,必须做成!
“清啊,谁说不清了?”郭勋压低嗓音,王廷相只能听清一两个字,再靠猜的拼成一句话,“要紧的是如何清...你是要全清,还是抓出几个意思一下?”
见王廷相瞪眼呼之欲出,郭勋示意他先别说话,掸去王廷相肩膀上挂着的枯叶,
“再回去想想。”
......
夏府内郝仁寝房。
郝师爷屋内没有火盆,更没有地龙,幸好槅窗不漏风,再拿吏部户册一挡,坐一会后背还出了汗。
此时,我们的郝师爷正埋头苦读,书中自有黄金屋,只读了一页,便赚了五千两!郝师爷还要找找,能再找出什么发财路子!
“开门。”
郝仁不情愿去拽开门闩,夏言走入,
“以后你屋门不许闩。”
“知道了。”郝仁没好气应了一声,他在夏言面前,没有讨价还价的资格。
“小王八蛋,”夏言笑骂,眼中尽是喜爱,“你可知今天你惹了多大的祸?”
“惹祸?惹什么祸?”并非郝仁装傻,不过是做掮客挣了五千两,生出什么事也和自己没关系啊!
夏言负手,扫过屋内堆满的书册,
“听说你极通大明律,这些书也是一个道理。”
利用规则!
“户部今天卖得贡粮是要凑出输边辽东府的三十万两军费,没想到被严世蕃一通劫了,转头你又把严世蕃坑惨了。”
“那胖子是严世蕃?”
“你认识他?”
郝仁笑笑:“现在认识了。”
夏言神情一肃:“你可知,你和严世蕃搅和了这事,辽东府军费可就输不上了!到时鞑子攻破九边,是不是要怪罪到你俩身上?”
嗨!这老头子真能扣锅!
“老爷,这事哪有这么算的?”郝仁慢条斯理,“辽东府没钱,找九边总兵官去啊,再往上找兵部、找户部,找您这位内阁首辅。我身子骨弱,天塌下来轮不到我顶。倒是您,真该想想办法了。”
夏言哈哈大笑:“你小子,猴精!是当官的料子!这是我要教你的第一课,任何时候都不要代人受过,越往上越是不能。”
“我记住了。”郝仁又问,“那辽东府?”
“放心,王杲拢钱的法子多,能凑出这三十万两。他要实在没办法,便找青州府要了,你们那还积着三千石贡粮没发。”
郝仁微怔,
还能绕回青州府?!
“老爷,我现在有五千两,您看能做些什么?”郝仁舔着脸又问。
夏言睨了郝仁一眼:“哪来的这么多好钱给你挣?对了,俗话说当局者迷,旁观者清,你瞧瞧这大明天下四处漏风。以后该如何?”
“吏治不改,用啥神药都白搭。”
夏阁老本是随口一问考校郝仁,没想到,郝仁回答一语中的!
明朝这德行万般改革,若不先改吏治,别的全是白搭!
夏言一手主导嘉靖新政,曾经的成果这两年也全还回去了,甚至比以前愈演愈烈,关节处便是在此,吏治改革是绝对绕不开的!
哪怕夏言想法再好,最后施行下去的依旧是官吏,夏言再厉害还能左右地方官员怎么干?
“吏治如何改?”
夏言期待看向郝仁。
郝仁没说,只是摇摇头,
“小人不知。”
第五十一章:挚友
夏言点点头,没再往下问。
他瞧出郝仁有些想法,恐怕是有所顾忌才没说出口。眼前的师爷尚且可以看出门道,更何况是权倾朝野的夏言呢?
吏治不改,大明王朝将如高山上的滚石,只需小小一股风吹过,这滚石便会将以无可挽回的势头落到谷底!
改,又要如何改?绝不是动动嘴这么简单。
只说府仓大使一职,上下其手、承上启下,历任府仓大使无不因贪而亡,只动这一个官职,便牵一发而动全身!
拉起萝卜扯出藤,各官各职,早就扯在一起了。
况且,夏言最大的敌人...是时间。
他老了。